方砚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一张一张钉在办公室的软木板上。
照片里的陈牧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从出租屋出发,沿着城中村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往北走,经过一家关门的五金店,穿过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然后出现在宋明所在小区的东侧围墙外。监控时间显示,宋明在三个小时后被妻子发现倒在车库里,弩箭穿透了他的左胸。
方砚用红笔在时间线上画了个圈。从陈牧出现在小区附近到案发,中间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空白。这段时间里监控没有拍到他的任何画面——他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回家的路上,时间正好是案发之后。
“这段空白的两个小时,你怎么解释?”方砚坐在审讯室里,把截图推到陈牧面前。
陈牧低头看着照片里的人。那个人的身形、走路的姿态、甚至连左手微微外撇的习惯都和自己一模一样。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地方。他的记忆里,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片安眠药,九点就上床睡觉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不代表没做过。”方砚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宋明的手机上有一个加密聊天软件,他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一个乱码ID的,内容是‘钱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手’。你猜他是在跟谁说话?”
陈牧没有回答。
“他是在跟雇主说话。”方砚替他说了,“宋明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是买家。他通过暗网联系上了‘奉先民’,想要雇凶杀掉华庭地产的另一个高管——他的竞争对手。但他不知道,‘奉先民’把他自己的名字也列在了夺佃券上。所以杀手按照雇主的指令,先收了宋明的钱,然后把他做掉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砚站起来,走到陈牧身后,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条信息是谁告诉我的吗?是‘奉先民’本人。他主动把宋明的聊天记录发到了我邮箱里,还附了一句话——‘方队,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你抓不到我’。”
陈牧慢慢抬起头。他看到方砚眼里的血丝,看到审讯室墙上贴着的案发现场照片,看到自己在单向玻璃上的倒影。那个倒影和照片里的人穿的是同一件灰色连帽衫。
“我需要做一次司法精神鉴定。”陈牧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如果我真的做过这些事但不记得,那我可能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如果是这样,你们需要找的不是凶手,是我的另一个人格。”
方砚愣了一下。他审过无数嫌疑人,第一次有人主动要求做精神鉴定。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你有另一个人格?”
陈牧把手机解锁,打开一个加密备忘录,推给方砚。备忘录里记录了过去半年里他所有“断片”的时刻——深夜醒来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早上发现写了整整一夜的代码却完全不记得,书房里凭空多出的纸条,祖父册子里新增的批注。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梦游,是记性不好,是压力太大。直到监控拍到了他出现在案发现场,他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他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你祖父‘祖父’,”方砚翻着备忘录,“他能用你的混合器算法写暗网交易协议,他精通唐代历史和法律,他知道你祖父一辈子研究的所有内容,他甚至知道你家祖上和王骧的关系。你觉得,一个分裂出来的人格,能知道这么多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吗?”
陈牧沉默了。
方砚把手机还给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不相信人格分裂的说法。太方便了,做了事往另一个人身上一推,自己干干净净。”他顿了顿,语气变了一种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想通的推论,“但我也不相信你有杀人的动机。如果你真想杀那些人,以你的技术能力,根本不需要雇杀手。你可以黑进他们的汽车系统,篡改医疗记录,甚至让他们的银行账户一夜清零。你有无数种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所以雇凶这种方式,不像是你的风格。”
“所以你认为不是我?”
“我没有这么说。”方砚盯着陈牧的眼睛,“我认为是你的一部分想杀人,另一部分想阻止。那个想阻止的部分给我发了宋明的聊天记录,那个想杀人的部分在暗网上发布了悬赏。两个你都在行动,就像一场拔河比赛,绳子中间绑着的,是所有被列在夺佃券上的人命。”
陈牧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指甲整齐,指节分明,和任何正常人没有区别。但方砚的话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双手不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某个合租公寓,两个住户轮流使用同一把钥匙。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方砚问。
“带我去现场。”
案发现场还封着,黄色警戒线在小区的风里猎猎作响。方砚掀开线,带陈牧走进宋明家的车库。墙上的血书已经被法医取样带走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在水泥墙面上像一道褪色的疤痕。陈牧蹲下来,用手指触碰那片痕迹的边缘,触感粗糙而冰冷。
“宋明死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陈牧问。
“他妻子发现他时还有一口气,他说了一个词,”方砚拿出笔记本念道,“‘传符’。”
陈牧的手指停在墙面上。传符——唐代官员奉差出使时使用的通行凭证,合符为信,是公权力在人间的具象化身。杀手在张继案发现场留下鱼符,在宋明案留下“传符”二字,这些都不是随机的符号。有人正在用唐代的符节体系,编织一场跨越千年的执法仪式。每一个被猎杀的目标都对应着某种“符”的发放——鱼符代表身份确认,传符代表执行授权。按照唐代的符节制度,接下来还有第三种符。
随身符。给直接行刑者使用的最终凭证。
“还有别的吗?”陈牧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车库里发现了一张打印纸,压在宋明身下。”方砚掏出手机,给他看物证照片。纸上用繁体字竖排打印了一行话:“尔以律法为刀,夺人田产,是谓讼棍。今奉京兆府判,收尔传符,发尔还乡。”
陈牧读了三遍。然后他想起了李远。李远的父母就是被华庭地产的律师通过伪造协议夺走房产的,而宋明正是那个律师。如果李远真的和“奉先民”建立了联系,那么宋明这张夺佃券上的罪状,极有可能就是李远亲手拟定的。
方砚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电话,陈牧继续蹲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泥地面上划动。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地面上写了一个字——那是一个笔画复杂的繁体字,结构工整,起收有力,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某种不自觉的书法意识。
他写的那个字是:诛。
陈牧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用鞋底把它擦掉了。字迹可以擦掉,但手指记得怎么写。
回到住处,陈牧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找到了隐藏在所有磁盘分区底层的一个加密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用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一组私钥加密,打开方式极其复杂。他输入密码,等待解密的进度条一点一点爬满整个屏幕。
文件夹里是他的全部“遗产”——他当黑客二十年积累的所有工具、脚本、漏洞库、加密算法,还有一份他用过和废弃过的所有比特币钱包地址清单。其中有一个钱包地址,就是老魏在邮件里提到的那个“旧地址”。
陈牧点开这个地址的交易记录,一行一行往下拉。最初的几笔交易都是五年前的,之后沉寂了四年多。半年前,这个地址突然被重新激活,第一笔转入交易金额很小,只有零点零一个比特币,像是测试。紧接着是一笔大额转入,金额换算成人民币超过五十万。这笔钱在钱包里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分散转入了三个不同的地址。
这三个地址都是暗网上杀手经纪人使用的收款地址。
陈牧退出钱包,打开了Tor浏览器,输入了李远给他的那个暗网网址。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多输入了一串后缀字符——这是一个后门入口,他在第一次访问时出于职业习惯埋下的。后门直通论坛的服务器后台。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管理面板。用户名已经自动填写完毕,密码栏空着。陈牧没有输入密码,而是调出了一段自己早年编写的密码暴力破解脚本。脚本跑了两分半钟,密码框闪了一下,然后管理面板完全展开在他的面前。
后台里存储着“奉先县公堂”自创建以来的所有数据——用户列表、交易记录、私信存档、帖子编辑历史。陈牧点开用户列表。注册用户一共只有四个。
第一个用户是管理员,ID是一串乱码,但登录IP地址陈牧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家庭宽带IP,登录设备MAC地址对应的是他书房里那台电脑。
第二个用户的ID叫“王骧”。这个ID是雇主,所有的悬赏帖子都是由这个账户发布的。登录IP也来自他的家庭宽带。但陈牧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这个账户的登录时间总是出现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三点之间。而管理员账户的登录时间散布在全天各个时段。这意味着管理员和雇主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使用它们的却是两个不同的人格。管理员是清醒时的他,雇主是沉睡后的另一个他。
第三个用户叫“远山”,注册邮箱是一个城西大学的邮箱地址。李远。他的权限等级被设置为“书吏”,可以查看所有帖子,但无权发布。陈牧点开他的私信记录,看到了他和“奉先民”的对话内容。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出的,内容是李远同意为下一张夺佃券撰写罪状。
第四个用户的ID让陈牧整个人僵住了。ID名是“祖父”,注册时间显示在半年前,和第一个管理员账户是同一天。登录IP地址也是他的家庭宽带。但这个账户的登录记录只有一次——注册当天的一次登录,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牧点开这个账户的唯一一条私信记录。私信的收件人是他自己的管理员账户,发送时间半年前。内容是:
“孙儿,资料都在铁皮箱里,钥匙在老地方。公道未伸,吾不敢死。”
陈牧推开椅子,跑进客厅,打开玻璃书柜。那本线装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翻开最后一页,祖父写的那行字还在——“真相不在史书里,在火里。王骧的女儿死后,奉先县再无佃户敢告官。但王骧没有死。他改名换姓,流落他乡,用一生等一个公道。这段故事,只有陈家后人知道。汝若读此,便是时候了。”
他读完最后四个字,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书页上的墨迹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的视网膜上蔓延成一幅幅画面——燃烧的草屋,小女孩的哭声,一个穿着唐代粗布衣的男人跪在废墟前,双手刨着焦黑的泥土,指甲翻开,鲜血和灰烬混在一起。男人抬起头,露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陈牧猛地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画面消失了。书页上只有祖父的毛笔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宣纸上。但他注意到书页的夹缝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新的,对折了两道,他打开,看见一行用钢笔写的字:
“渭南令的后人已经发迹。他的公司总部在城北开发区新茂大厦二十六楼。你要去找他吗?”
字迹和那本线装册子里凭空多出的批注,和李远资料上出现的笔迹,和暗网私信里“祖父”账户发来的内容——完全一样。
陈牧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日期。
就在下周。大暑。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渗出了汗。祖父已经过世十二年了,这些字迹当然不是祖父留下的。写出这些字迹的人——他体内那个会写毛笔字、会引用《礼记》、会在暗网上自称“奉先民”的人,正在用祖父的口吻,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某个终极的目标。
而那个目标,此时此刻,正在城北开发区新茂大厦二十六楼那间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夜晚的万家灯火。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张夺佃券上最后、也是最大的那个名字。而那张夺佃券,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被端端正正地盖上最后一枚朱砂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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