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醉夜初盗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李慕白坐在案前,盯着墙角那双青布靴子,已经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双靴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鞋尖并拢,鞋帮上没有血迹,鞋底上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屑和一点马粪的残渣。看起来就是一双再寻常不过的旧靴,穿在脚上走了些路,沾了些脏东西,然后被主人脱下来搁在墙角。

可他知道这不寻常。

因为今天早晨,他亲眼看见赵四的右手里攥着一角青布。那片布的颜色、纹理、针脚,和他此刻脚上穿着的这一双,分毫不差。而现在,那双本该缺了一只的靴子,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的脚边。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去取回了那只靴子。不记得自己怎么从曹利用的物证房里把它拿回来。不记得自己怎么穿过亲兵的岗哨,怎么推开那扇上了锁的门,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件染血的证物取走。

可他确实取回来了。

靴子就在那里,不容置疑。

李慕白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双靴子。他将靴底翻过来,凑到烛火下仔细看。左脚的靴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脚掌一直延伸到脚跟,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右脚的靴底完好无损。

他记得这道划痕。三天前,他走过马厩外面的碎石路时,被一块突出的石片绊了一下,靴底在石棱上刮了一道。当时他没在意,只是心疼靴子磨损得快。

这个记忆是真实的。它清晰、具体,有时间有地点有细节,不像是编造的。

可问题在于——如果这道划痕是在三天前留下的,那么这只靴子就确实是他的。而如果这只靴子确实是他的,那么昨夜穿着它走进马厩、杀死赵四的人,也只能是他。

李慕白将靴子放回墙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摊开双手,掌心朝上,放在烛光下。

右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的,微微凸起。他用左手拇指按住那道痂,用力压下去。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掌心直刺进手腕,沿着经脉一路上行,扎进了太阳穴。

他没有松手,反而压得更用力。疼痛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但也让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昨夜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浮现了。

首先是月光。很亮的月光,照在马厩的茅草顶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然后是一阵风,吹得拴马桩上的铁环叮当作响。接着是脚步声——他的脚步声,踩在干草上,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走进了马厩。

在最里间的马桩旁,赵四正靠着柱子打盹。灰白的头发从毡帽下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鼾声。

李慕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睡的老人。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赵四的脚边。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马索。

那是一根用牛皮编织的细绳,两端各系着一个木柄,是马夫们用来牵马的寻常工具。可此刻,这根马索被他攥在手心里,皮绳的纹路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硌得生疼。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久到赵四的鼾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轻。比夜风还轻,比猫还轻。他走到赵四身后,将马索展开,两手各执一端。皮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条细长的蛇。

然后他蹲下身,将马索从赵四头顶套下去。

就在这时候,赵四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被气息惊醒的——李慕白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赵四猛地睁开眼睛,想要转过头来,可马索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

李慕白记得那种手感。皮绳嵌进皮肤里,先是压下去一个凹槽,然后渐渐收紧。赵四的气管被压迫,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像是水壶里烧开的水在冒泡。他双手乱抓,指甲挠在李慕白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双腿乱蹬,靴跟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浅沟。

但这一切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李慕白的手法太熟练了——他两腕交错,左右用力均匀,马索不偏不倚地卡在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正好压住血脉和气门。赵四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阵细微的抽搐,从脚趾开始,一路向上,传到膝盖、大腿、腹部、胸口,然后消失。

他的手松开了。指甲从李慕白的手背上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慕白松开马索,直起身来。他低头看着赵四,发现老人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表情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去合赵四的眼睛,但指尖即将触到眼皮时,又缩了回来。

不能合。合了眼,就不像自然死亡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拴马桩。那匹乌骓马安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像一面绸缎。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过一声,只是用一双湿润的大眼睛看着李慕白,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幽深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李慕白解开缰绳,牵着马走出了马厩。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断了。

断得像一根被扯断的线,剩下的部分飘在空中,怎么抓也抓不住。他记得自己牵马走出了马厩,记得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记得月光把马尾照得像一匹白练。可那之后呢?他把马带去了哪里?他又是怎么回到住处、怎么脱掉那只少了一角的靴子、怎么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的?

他不知道。

记忆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他牵着马走进夜色时,在他耳边响起的。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钻出来的。

“第三十七匹。”

那个声音说。

第三十七匹。什么意思?

赵云的第二份供状里写着——某盗马三十七匹。三十七匹,活人不下五百。

如果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那么昨夜他盗走的那匹乌骓马,就是第三十七匹。

不多不少,正好是赵云的数字。

这个巧合让李慕白浑身发冷。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站起身,披上一件深色的罩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几缕稀薄的光,照在庭院里的石板地上,像一滩滩水渍。守夜的亲兵靠在廊柱上打瞌睡,长矛斜倚在肩上,随着呼吸一摇一晃。

李慕白绕开亲兵,穿过月门,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朝府衙后门走去。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往城西的废弃马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在那个废弃的马场里,在那些坍塌的马厩和荒草丛生的拴马桩之间。

后门虚掩着。守门的兵卒不在,门闩横在地上,像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李慕白侧身挤出门缝,踏进了窄巷。

巷子里很暗。两边的墙壁高而陡,将本就稀薄的月光挡得干干净净。他摸着墙根往前走,脚下的石板松动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巷子尽头是一片荒草地,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枯黄的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穿过荒草地,就是废弃的马场。

这座马场在去年冬天被叛军的一支游骑烧过。马厩的顶棚塌了,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断墙上,像巨兽的肋骨。拴马桩还在,但铁环大多被拆走了,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嵌在木桩里。荒草从每一道裂缝里长出来,把整座马场变成了一座荒冢。

但今晚,这里不是空的。

李慕白蹲在荒草丛里,透过枯草的间隙往里看。他看见了一盏灯。

那盏灯被放在一截断墙后面,灯光被墙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忽明忽暗。灯光照出一个人的轮廓——瘦高的身形,微微佝偻的肩背,正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又是他。

昨夜在李慕白脑海中浮现的那个提灯人,现在就在他眼前。

李慕白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枯草刮过他的脸,在他的颧骨上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身影上,集中在那盏灯昏黄的光晕里。

他挪到离断墙只有三丈远的地方,终于看清了。

那个人正在喂马。

那匹乌骓马——昨夜他亲手从马厩里牵出来的那匹乌骓马——正低着头,从那个人的手心里吃麦子。黑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马鬃被编成了一排整齐的小辫子,每一根辫梢上都系着一根红绳。

李慕白的呼吸停滞了。

他认得那根红绳。

昨天他在誊录赵云的遗物清单时,清单上写着——“随葬衣物:青布囚衣一套,草鞋一双,红绳三条。”红绳三条。可赵云是被斩首的,不是被绞死的,他为什么要在囚衣里藏三根红绳?

现在他知道了。

每一根红绳,代表一匹马。不是所有的马,而是那些被选中、被带走、被引向某个不可知的目的地的马。赵云盗了三十七匹马,每一匹马的鬃毛上都系着一根红绳。而现在,那个蹲在断墙后面喂马的人,正在给第三十七匹马的鬃毛编辫子,系红绳。

那个人的手指修长而灵巧,编辫子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麦子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马的嘴唇边,乌骓马伸出舌头卷走麦粒,发出一声满足的响鼻。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李慕白看清了那张脸。

那不是一个人的脸。不是完整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脸。那张脸上戴着一张面具——不,不是戴上去的,而是画上去的。一层厚厚的白垩涂满了整张脸,眼眶用炭墨画了两个圆圈,嘴唇用朱砂涂成了一个咧嘴而笑的模样。这画面乍一看像个戏台上的丑角,却又比丑角诡异得多——因为那张画出来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如此鲜活,仿佛真的在笑,真的在呼吸,真的在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李慕白想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

刀身很窄,不过三指宽,刀尖微微上翘,像一片柳叶。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线——那是血染过的线,洗了很多次,血色已经渗进了棉线里,再也洗不掉了。

那个人将刀举到眼前,用刀面照了照自己那张画上去的脸,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牵起乌骓马的缰绳,朝马场的更深处走去。

灯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像一团漂浮的鬼火。

李慕白蹲在草丛里,死死盯着那团渐行渐远的灯光。他的指甲抠进了泥土里,膝盖在石子地上磨破了皮,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睛上,集中在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上。

就在灯光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那个身影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举起手里的灯,朝李慕白藏身的方向照了照。

灯光穿过三丈的荒草和黑暗,照在了李慕白的脸上。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李慕白的耳朵里。

“你来迟了。”

他顿了顿,那张画上去的脸上,朱砂的嘴唇咧得更开了。

“赵云。”

李慕白浑身一震,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叫他赵云。

不是李慕白,是赵云。

那个画着脸谱的人,对着李慕白,叫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牵着马,消失在断墙后面。灯光灭了,荒草停止了摇曳,夜风停了。整座废弃的马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慕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荒草地、怎么穿过窄巷、怎么回到府衙的。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自己住处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慢慢张开手掌,低头看去。

掌心里躺着三根红绳。崭新的红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染料气味,在月光下泛着血一样的暗红色。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到了这些红绳。不记得那个人什么时候把它们交到他手里。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去过那座废弃的马场——也许一切都是幻觉,也许他只是在荒草地上睡了一觉,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可是掌心里的红绳是真的。那道被石子硌出来的膝盖伤痕是真的。手背上被赵四临死前挠出的血痕也是真的。这三样东西,像三根钉子,把他的身体钉在现实的地面上,不容他逃进任何幻觉里去。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将红绳放在案上,和那三份供状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了下来,在黑暗中,对着那些红绳和供状,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色将明未明时,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被吓破了胆。

“参军!参军!西郊马场!西郊马场!”

接着是曹利用的声音,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沙哑:“什么事?慌什么!”

“马!好多马!三十多匹马!都在那儿!”

李慕白慢慢转过头,透过窗纸看着院子里人影晃动。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成了一个他并不熟悉的弧度。

然后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三根红绳,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第三十八匹。”

窗外,天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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