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夜枭传说

马厩外围了三层人。

最里面是节度使府的亲兵,手按刀柄,将闲杂人等挡在栅栏外。中间一层是闻讯赶来的胥吏和马夫,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蜂群嗡鸣。最外面,是几个卖胡饼的小贩和挑水的杂役,踮着脚尖,什么也看不见,却舍不得走。

李慕白站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他手里捧着誊录用的笔墨纸砚,是被判官曹利用派人叫来的。

“慕白,你字迹工整,进来录尸。”

曹利用站在马厩门口,朝他招了招手。这位判官四十出头,面上总是挂着一团和气,处理公务却滴水不漏。他今日的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李慕白应了一声,低眉顺眼地穿过亲兵的人墙,踏进了马厩。

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气息,混着马粪和干草的陈旧味道,在狭窄的马厩里淤积不散。几只绿头苍蝇已经在尸体上空盘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看守马厩的老兵赵四仰面躺在最里间的马桩旁。他身上的灰布短褐被血浸透了,从领口到腰腹,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脖子上三道刀口,齐齐整整,间距几乎相等。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露出底下白惨惨的筋膜,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

李慕白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因为恶心。他在节度使府誊录文书三年,各种案卷见过不少,死状再惨的尸格也抄过。他停顿的原因,是那张脸。

赵四的脸很平静。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神情竟带着几分安详。仿佛临死前看见的不是挥刀而来的凶手,而是什么值得欣慰的景象。

“凶手是个熟手。”

曹利用蹲在尸体旁边,用一根竹签轻轻拨开领口的布料,头也不抬地说。他的话是对身边的亲兵队长说的,声音不高,但李慕白听得清清楚楚。

“刀口深而利落,一刀切开喉管,两刀切断血脉。没有试探的痕迹,没有犹豫的动作。这个人杀过很多次。”

亲兵队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色发青,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参军的意思是……凶犯是军中之人?”

“不一定。”曹利用站起身,用一块布帕擦着手指,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马厩的四壁,“军中杀人,多是正面冲突,刀口往往杂乱。这种手法,倒更像是……”

他没说完,但目光落在了李慕白脸上。

李慕白垂下眼,在旁边的矮桌上铺开纸张,开始研墨。他知道曹利用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像两枚钉子,不轻不重地钉在他的后脑勺上。

“慕白,你誊过赵云的供状吧?”

曹利用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像是随口一问。

李慕白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磨墨,用平稳的声调回答:“誊过三遍。”

“那你应该记得,赵云供状里说,他盗马时从不杀人。”

“记得。”

“可昨夜又丢了马,还死了人。”曹利用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铺好的纸,“手法干净利落,跟赵云盗马的手法倒是如出一辙。你说巧不巧?”

李慕白抬起头,正对上曹利用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却也不是审问,倒更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在打量一只不知名的猎物。

“参军怀疑是赵云的同伙?”李慕白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关切而不紧张。

“赵云若有同伙,当初审他的时候就该审出来。”曹利用摇了摇头,负手在身后踱了两步,“那厮骨头虽硬,却不是什么讲义气的货色。用了两天刑,连三岁偷邻居枣子的事儿都招了,还能替同伙扛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更叫人想不通的是,赵云已经被斩了。一个死人,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盗马杀人不成?”

这句话落在寂静的马厩里,激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亲兵们面面相觑,马夫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气。

李慕白低下头,笔尖蘸满墨汁,开始在纸上记录。他的手很稳,比昨夜誊录判斩文书时稳得多。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死者赵四,年五十三,绛州人,充河中节度使府马厩看守……”他一边写一边默念,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可写着写着,他的手忽然停了。

他看见赵四的右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青布靴子的一角。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款式还在。那只靴子被赵四死死地攥在手心里,像是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指甲嵌进了布料里,掰都掰不开。

曹利用也注意到了。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布料,轻轻拽了拽。拽不动。赵四的拳头攥得太紧了。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曹利用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临死前从凶手脚上扯下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慕白身上。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探询更深了。

“凶手现在少了一只靴子。”

李慕白低下头,在纸上继续记录。他的笔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擂鼓。

因为他知道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记得自己昨夜回到住处时,发现左脚穿的青布靴子不见了。他以为是醉后自己踢掉的,浑浑噩噩地倒头便睡,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那只靴子的一角正攥在赵四的右手里。

他不记得自己去过马厩。不记得见过赵四。不记得那个遮灯夜行的瘦高身影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什么都不记得。记忆就像被一头巨兽啃去了大半,只剩几片碎骨,拼不成任何完整的形状。

不对。

还是有记得的。

昨夜那个提灯人,瘦高的身形,微微佝偻的背,遮灯疾行的步态——他想起来了。他在铜镜里见过那样的背影。无数个深夜,当他抄完公文起身回房时,昏黄的铜镜里映出的,就是那样一个影子。

那个提灯走向马厩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亮得刺眼,然后一切又归于黑暗。李慕白觉得整个马厩都在旋转,柱子歪了,房梁斜了,脚下的土地像波浪一样起伏。他用尽全力握住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曹利用还在查看尸体,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凶犯手法老辣,绝非初次行凶。”曹利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亲兵队长吩咐道,“即日起,马厩加双岗守夜。另外,将赵云旧案的所有卷宗调出来,我要从头再审一遍。”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慕白。

“有人死了,有人盗马。我不信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围观的胥吏和马夫也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亲兵在用草席包裹尸体。曹利用走过来,拿起李慕白誊录的尸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不错。”他淡淡地说,然后将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慕白,赵云的旧卷就交给你来理。你誊过三遍,最熟悉不过。明日前,把卷宗整理齐备,送到我房里来。”

李慕白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曹利用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李慕白独自站在马厩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晨光从天窗里漏进来,照在赵四躺过的那块地面上。血迹已经渗进了土里,变成了一团暗褐色的印迹,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慢慢地收拾笔墨,然后低着头往外走。经过拴马桩时,他停下脚步。

昨日,他就是在这里听见两个马夫的闲谈。一个说昨夜丢了马,一个说赵瘸子死得邪门。

可赵瘸子……不就是赵四吗?

昨日午后的闲谈里,赵四还活着。可昨夜的命案里,赵四却死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马夫口中的“赵瘸子死得邪门”说的不是昨夜的事,而是更早的事。

赵四昨夜才死。那马夫在午后说的,是另一桩死人的事。

又或者说,是另一桩凶案。

而那个马夫,现在在哪里?

李慕白抬起头,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胥吏们已经各自回房理事,马夫们忙着给马匹添草料,几个挑水的杂役蹲在井边闲聊。那个昨日午后在此闲谈的马夫,此刻不知去向。

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李慕白拼命回忆,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团模糊的轮廓。他只记得那人说话时嘴角带着一股莫名的笑意,仿佛在讲什么好笑的事。可一个看守马厩的人,讲到同僚死得邪门,有什么好笑的?

李慕白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他攥紧拳头,将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塞进袖子里,快步朝吏房走去。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赵云供状里的那句话——

“马不叫,人不知。”

如果昨夜的凶手就是他自己,那么他盗走的那匹乌骓马,现在在哪里?他杀了赵四,可那匹马的踪迹呢?赵云当年盗马是为了卖钱,他盗马又是为了什么?

不对。

李慕白忽然站住了。

他盗走了马。可那匹马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没有卖钱的痕迹,没有藏匿的迹象,什么都没有。一匹活生生的乌骓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就像赵云的供状里说,他盗马时从不伤马。可那些被盗的官马,后来去了哪里?官府从未追回过一匹。

那些马,都消失了。

而昨夜,又一匹马消失了。

李慕白慢慢抬起头,望着吏房的方向。阳光很好,晒得屋檐上的瓦片泛着青光。可他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暖的。

因为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那些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去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只有赵云知道的地方。而现在,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的记忆不肯告诉他。

那些记忆被什么东西锁住了,藏在脑海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每当他想伸手去够,那东西就往后退一步,永远与他保持着咫尺之遥。

李慕白走进吏房,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道细细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在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伤口被重新撕开,鲜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淌下,滴在青砖地面上。

疼。

可这疼痛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因为这至少是真实的。那些消失的记忆,那些模糊的黑夜,那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做过的事——只有这疼痛是真的。

他需要一个答案。

而他知道,那个答案,就藏在赵云旧案的卷宗里。

曹利用让他整理卷宗,这或许是天意。

李慕白站起身,走到案前,将誊录尸格的纸张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他提起笔,在纸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赵云。

然后他看着这两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只雀鸟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窗纸,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慕白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赵云的口供是假的呢?如果那份供状里的字字句句,不过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呢?如果连“马不叫,人不知”这句话本身,都是赵云故意说出来误导审讯官的呢?

如果那个被斩首的人,压根就不是真正的盗马贼呢?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可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方才写的“赵云”二字,忽然发现一件让他汗毛倒竖的事。

这两个字的笔迹,和赵云供状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从未临摹过赵云的笔迹。也从未刻意模仿。可此刻,写在纸上的这两个字,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每一划的轻重缓急,都和那份泛黄供状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李慕白的手终于剧烈地颤抖起来,笔从指间滑落,滚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墨痕,像一个被拦腰斩断的人。

而窗外,有人正在朝吏房走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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