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的腥味比往常更重。
李慕白盯着面前那张铺开的黄麻纸,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已经停了许久。笔尖上一滴浓墨颤了颤,终于落下去,在纸面上洇开一个乌黑的圆点,像一只独眼,正冷冷地回望着他。
他在誊录一份判斩文书。
“乾元二年十月丁卯,河中节度使王思礼奏:绛州贼人赵云,屡盗官马,依律当流。然军国多事,马政为三军命脉,非重典不足震慑奸宄。敕准,斩立决。”
短短五行字,李慕白誊了整整半个时辰。
不是字难写,也不是文辞艰深。而是每当他提笔写到那个“斩”字,右手的指节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僵直得不听使唤。那一竖,本该是斩钉截铁地拉下去,可他的笔锋总在最后一寸打颤,像刀刃砍进了骨头里,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将右手举到烛火前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标准的读书人的手。指腹上磨出了一层薄茧,那是长年握笔的痕迹。可此刻,这双手正在发抖,微不可察地、像秋风里的叶子一样颤抖。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李慕白站起身,推开吏房的木门。深秋的夜风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把那叠文书吹得哗哗作响。他赶紧回身按住纸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其中一张供状上。
那是赵云的口供。
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残破,上面还沾着几团暗褐色的污渍——李慕白不愿去想那是什么。字迹潦草而凌乱,与誊录房平日经手的那些公文全然不同。每句话都简短,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某,赵云,绛州人。盗马是实。手段无他,惟熟马性而已。马不叫,人不知。”
李慕白的手指在最后那句话上反复摩挲。
“马不叫,人不知。”
他喃喃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竟然微微翘了起来。
他猛地合上卷宗,后退两步,脊背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他在笑什么?
一个盗马贼的供词,一个已经掉了脑袋的罪犯留下的只言片语,有什么值得发笑的?可那种感觉是真切的——不是讥讽的冷笑,也不是释然的苦笑,而是一种近乎欣慰的、赞赏的笑意。
就像一位师长读到学生出色的文章,忍不住颔首。
这个念头让李慕白浑身发冷。
他快步走回案前,将那叠供状推到最远处,然后用颤抖的手重新拾起笔,逼迫自己继续誊录。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秋虫在枯草里爬行。
“贼人赵云,屡盗官马……”
写到“屡”字时,他的笔又停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午后,他去马厩给判官送文书,路过拴马桩时,无意间听见两个马夫在闲谈。
“昨夜马厩又丢了一匹。”
“丢便丢了,横竖不是咱们看守的。倒是那赵瘸子死得邪门。”
“可不是?脖子上三道刀口,深可见骨,偏偏一点血都没溅到马身上。这手法,倒像是……”
那马夫没再说下去,只朝地上啐了一口。
李慕白当时并未在意。军中丢马虽是大事,但如今世道乱,马匹走失也不罕见。至于那个什么赵瘸子,多半是酒后斗殴丢了性命,被马夫添油加醋说成了奇谈。
可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赵云被斩了。但昨夜又丢了马,还死了人。
死人身上的刀口,手法利落得不像寻常斗殴。
“马不叫,人不知。”
李慕白低声重复这句话,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重新打开赵云的供状,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份供状他誊过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寻常。可现在他开始逐字逐句地审读,像一个猎人检查雪地上的足迹。
“某盗马多在子夜,此时马困人乏,防守最疏。”
“某从不伤马,马是性命,伤了马便是伤了自己。”
“某亦从不杀人,杀人便成了仇,仇人追到天边也要索命。”
不杀人?
李慕白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瞳孔微微收缩。
赵云说他从不杀人。可昨夜死的那个人,身上刀口分明是熟手所为,利落、精准、不带一丝犹豫。
如果赵云已经死了,那么昨夜在绛州马厩里动手的,又是谁?
他感到一阵眩晕,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手心里的汗浸透了笔杆,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踩着落叶,慢慢靠近吏房。
李慕白屏住呼吸,将烛台挪到一旁,让阴影遮住自己的身形。他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穿过庭院,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像是府中的书吏或幕僚。背微微佝偻着,步伐却很快,仿佛对路径十分熟悉。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被他用袖子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微弱的一点黄光,在夜色里像鬼火一样飘忽。
李慕白本不想多事。可当那人经过吏房门口时,他看清了对方的侧脸。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紧紧抿着,像在忍耐什么。最让李慕白心头发紧的是,那张脸上的神情——专注、沉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和他抄写公文时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进了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李慕白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不得不把笔放下,用左手按住右手,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个人走远了。灯光的残影在夜色里慢慢消散。
李慕白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府中某个失眠的同僚,出去走走散散心罢了。可他心里清楚,吏房往东十丈就是马厩。半夜三更,遮灯疾行,直奔马厩而去——这样的人,不会只是去散心。
他应该追出去。
他应该叫人来。
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敲鼓,一双手抖得像筛糠。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嘶鸣。那声音刚响起就断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然后,夜色又恢复了死寂。
马不叫,人不知。
李慕白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那个可能已经死在马厩里的人?为那个提灯而去的身影?还是为自己这双只会抄写文书、什么都做不了的手?
不。
他最恐惧的,不是这些。
他最恐惧的,是在刚才那个瞬间,当他在门缝里窥见那个人的侧脸时,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受。
他认识那张脸。
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他的名字。
想不起他的身份。
唯一记得的,是那张脸上专注而虔诚的神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深藏于心底的某种东西。
那一夜,李慕白没有再动笔。他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坐到了天亮。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吏房时,马厩那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一个马夫连滚带爬地冲进节院,喊着说昨夜又丢了一匹乌骓马,而看守马厩的老兵赵四,被发现死在了马桩旁边。
李慕白站在窗前,听见传报声从院中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丧钟回荡在府衙的每个角落。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
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血已经凝固,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不记得自己昨夜碰过刀子。
他什么都不记得。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喊着请参军过来查验。可李慕白只是盯着自己的掌心,盯着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伤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马不叫,人不知。”
他微微笑了笑,然后迅速收住了笑意,转身走向门口。
掌心那道伤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道尚未干涸的墨痕,又像某份判斩文书上,那个未写完的“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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