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伪造者的作坊

公共汽车在第八区的边缘摇摇晃晃地停下时,埃利安还没有完全理清那条短信的含义。

霍尔瓦特。拉斯洛·霍尔瓦特。那个在一家零员工的壳公司注册文件上签字的人,那个被纳吉明确警告“不要去找”的诱饵。现在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信号源——告诉他,霍尔瓦特不是用来逃避的陷阱,而是用来反击的武器。

埃利安走下公共汽车,站在第八区一条布满裂缝的人行道上。这里是首都最老旧的城区之一,街边的建筑大多是四五十年前修建的预制板式公寓楼,外墙的涂料早已褪色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混凝土。临街的商铺一半挂着“出租”的牌子,另一半开着却没什么生意——一家卖廉价塑料拖鞋的杂货店,一家只亮着一半灯管的理发店,一家门口坐着打瞌睡老头的小酒馆。

他在街角的公共长椅上坐下来,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短信的语气和之前那些警告如出一辙——简洁、笃定、不解释。但之前那些警告的方向是让他远离危险,而这一次,方向反了。为什么?因为他拿到了操作日志?因为纳吉的暴露改变了某些力量对比?还是因为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必须赌一把的地步?

他无法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直接去敲霍尔瓦特的门。如果霍尔瓦特真的是特别事务处布下的诱饵,那么他的住所一定处于某种形式的监控之下。直接上门等于把自己送进科瓦奇的掌心。他需要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来接近霍尔瓦特,同时给自己留出判断的余地——判断霍尔瓦特究竟是一个被利用的傀儡,还是一个假装成傀儡的知情者。

埃利安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件备用的便服外套套在清洁工制服外面,然后将棒球帽换成了一顶从二手店买的毛线帽。他走进那家半明半暗的理发店,花了十五分钟坐在一面布满水银剥落的镜子前,让理发师将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剃得更短、更整齐。理发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剃刀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从理发店出来后,埃利安又去杂货店买了一副廉价的平光眼镜。眼镜框是厚重的黑色塑料,戴上之后让他的脸型轮廓发生了微妙但足够有效的改变。这些改装并非为了骗过人脸识别系统——那需要更专业的手段——而是为了让那些可能见过他照片的人,在匆匆一瞥时不至于立刻产生警觉。

做完这些,他开始寻找霍尔瓦特的住址。

企业注册档案中列出的地址是第八区一栋公寓楼的某个单元。埃利安在距离那栋楼大约一百米的街对面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小酒馆。酒馆的窗户正对着公寓楼的入口,玻璃上蒙着一层油烟凝结的灰膜,刚好够他从里面观察外面,而不被外面看清里面。

他推门进去,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酒馆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胖老头,正在吧台后面看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里播放的足球赛重播。埃利安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大麦烧酒,老板连头都没回,只是朝杯子里倒了半杯酒,推到他面前。

埃利安端起酒杯,假装啜饮,视线始终锁定在街对面的公寓楼入口。

观察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他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那栋公寓楼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但在正门左侧的街道上,总是停着一辆灰色的中型轿车——车身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车窗贴了深色的隔热膜。这辆车每隔大约四十分钟会发动一次,绕着街区缓慢行驶一圈,然后重新停在原来的位置。车里坐的两个人始终没有下车,也始终没有真正离开。

这是典型的外勤监控配置。特别事务处显然不希望霍尔瓦特脱离他们的视线。但埃利安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辆灰色轿车的位置,恰好无法完全覆盖公寓楼的后巷。公寓楼背面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堆满了各家门面房堆放的纸箱和空酒瓶箱,只有一辆垃圾清运车每两天驶过一次。

如果霍尔瓦特想在不被监控注意的情况下离开公寓楼,后巷是唯一的路径。同样,如果埃利安想不被监控注意就接近霍尔瓦特,那也是一条路径。

他在酒馆里一直待到下午四点,等到那辆灰色轿车又开始新一轮的绕圈巡逻时,迅速结了账离开。他绕过整个街区,从公寓楼的后巷入口走进去。后巷里弥漫着发酵的垃圾酸味和猫尿的腥臊气,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污水。埃利安踩着相对干燥的碎砖和纸板往前走,找到了与霍尔瓦特住址对应的后门。

后门是一扇生了锈的消防铁梯,通向上面的楼层。铁梯底部的门锁已经损坏,半掩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楼道。

埃利安侧身钻进去,沿着消防梯向上爬。按照地址,霍尔瓦特住在五楼。他每爬一层都会短暂停步,倾听楼道里的动静。整栋楼出奇地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交谈声,只有他的胶鞋底踩在铁梯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这栋楼里的住户大多是领退休金的老人,天一黑就闭门不出,彼此之间保持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戒备和疏离。

五楼到了。埃利安推开消防门,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其中一头已经发黑,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霍尔瓦特的房门在走廊的尽头——门牌号506。

埃利安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将耳朵贴近门板。他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声音,像是纸张被匆忙合上的沙沙响,或者椅子被小心推动时脚垫与地板之间摩擦发出的闷响。

然后门开了一道缝,链条锁仍然挂着。缝隙里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带着第八区居民特有的对外来者的不信任。

“拉斯洛·霍尔瓦特先生?”埃利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而有礼貌,“我叫埃利安·瓦尔特,国家审计署的审计员。我想和您谈谈关于‘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一些事情。”

霍尔瓦特的眼神在听到“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这几个字时闪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神情。那种神情让埃利安心里一沉。

霍尔瓦特解开了链条锁,将门打开到足以让埃利安侧身进入的宽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掉他体内所剩无几的能量。

公寓内部比埃利安预想的要整洁得多。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简易书桌上整齐地叠放着几本会计学教材和一本旧的政府预算编制手册,书架上的文件按颜色分类排列,厨房的水槽里没有一个脏盘子。唯一与这种整洁形成反差的是房间里的气味——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独居老人身上特有的药膏和旧衣物气味。

“坐。”霍尔瓦特指了指书桌前那把木椅,自己则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埃利安坐下时注意到,书桌上摆着一张相框。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背景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霍尔瓦特注意到了埃利安的视线,伸手将相框轻轻转到了朝下的方向。

“我儿子。”他说,声音平淡,“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埃利安决定直入主题。他将“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企业注册档案复印件放在桌面上——这是他在来之前,利用居内伊特网吧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的。霍尔瓦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这家公司是五个月前注册的,您是法定代表人。”埃利安说,“它的唯一业务是承接财政部信息技术司的‘异常扰动筛查系统’开发合同。但这家公司没有员工,没有实际的办公地址,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软件开发。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给一个监控系统的部署提供一个合法的纸面身份。您知道这一点吗?”

霍尔瓦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排文件的最后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将信封放在埃利安面前。

埃利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备忘录,纸张的抬头印着财政部信息技术司的徽章。备忘录的日期是一年零三个月前——比“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成立时间早了将近十个月。备忘录的内容直白得令人窒息:信息技术司计划建立一个“内部数据安全监控系统”,需要在审计署等外部监督机构中部署“前端感应节点”。备忘录建议,可以预先注册若干壳公司作为外包商,以备未来在公开招标中操控中标结果。

备忘录的末尾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签名人是:塞巴斯蒂安·奥尔班。

“这份备忘录是奥尔班亲手签发的。”霍尔瓦特的声音在埃利安背后响起,低沉而干涩,“我是信息技术司的档案管理员,三十年来一直负责管理内部文件和会议记录。这份备忘录的纸质原件,本来应该在三周后按照保密文件处置规程统一销毁。但我留下了它。”

“为什么?”

霍尔瓦特转过身来。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警惕和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因为他们用我儿子的名字注册了那家壳公司。”他说,“我儿子住在诺维克,是个自由程序员,与卡斯特利亚的任何政府部门都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们用了他的旧身份证复印件——那是多年前办护照时留在档案里的——把‘塞克勒数据解决方案’的法人代表写成了他的名字。他们是想确保,一旦事情败露,首先被推到前面挡子弹的不是任何一个官员,而是一个远在国外的、毫不知情的普通公民。”

埃利安手里捏着那份备忘录,纸张的边缘微微颤抖。霍尔瓦特说的这些,完全改变了他对局势的判断。霍尔瓦特不是诱饵——他是一个被绑架了身份的父亲。而那份备忘录,则是一颗被保存下来的火种。

“这份备忘录如果提交给国际法庭,可以直接证明奥尔班批准了壳公司的设立和监控系统的部署。”埃利安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霍尔瓦特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那辆灰色轿车已经回到了它固定的位置。“我活了五十六年,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年。我儿子是我的全部。我不在乎坐不坐牢,但他们如果动我儿子——”

“你儿子现在安全吗?”

“他在国外,暂时没有受到威胁。但他们的逻辑是,只要我还在这里当他们的档案管理员,保持沉默,他们就不会碰他。一旦我把这份备忘录交出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住户随意的走动,而是沉重而有序的靴子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霍尔瓦特的门前停了下来。

霍尔瓦特和埃利安同时停止了呼吸。

三下沉重的敲门声,像是用指关节和金属器物一起敲打门板发出来的。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拉斯洛·霍尔瓦特先生,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请开门配合例行检查。”

霍尔瓦特的手伸向书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但没有拿起来。他看了一眼埃利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快走。”

埃利安犹豫了一瞬间。但霍尔瓦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个在档案室里埋没了大半辈子的老管理员,此刻的表情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朝房间后面的一扇小门点了点头——那是通往厨房和消防梯的门。

埃利安抓起桌上的备忘录塞进外套内袋,闪身躲进了厨房。他刚刚关上厨房的门,就听到霍尔瓦特打开了正门。

厨房的窗户通向消防梯。埃利安翻过窗台,抓住冰冷的铁梯扶手,用最快的速度向下攀爬。头顶上方,霍尔瓦特正在用平静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回答着那些不请自来的人提出的问题,声音透过楼层和墙壁,传到埃利安耳中时已经模糊不清。他听不出那些对话的内容,但最后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手铐扣合的声音——穿透了整栋楼,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

埃利安的脚踩在后巷潮湿的地面上,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渐渐降临的暮色中。他口袋里的备忘录叠得整整齐齐,纸的边缘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正在缓慢燃烧的煤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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