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地下印刷所

居内伊特给的地址位于第七区与第八区交界处,一片挤满了小型加工作坊和废品收购站的老工业街区。白天的这里充斥着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和货运卡车的柴油味,入夜之后则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只有几条野狗在堆积如山的废旧轮胎之间游荡。埃利安沿着没有路灯的巷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外墙涂满了涂鸦的四层楼房前停了下来。

一楼原本是一家印刷厂,倒闭后被改造成了二手工作服分拣仓库。卷帘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空气里飘着衣物消毒剂和蒸汽熨斗混合的气味。

埃利安侧身钻过卷帘门,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一堆半人高的衣物捆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裁缝剪刀,正在拆一件旧夹克上的金属纽扣。她的头发用一块褪色的头巾包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用一双精明而冷淡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秒。

“居内伊特打过电话了。”她直截了当地说,“你要‘新城服务’的制服。冬装还是夏装?”

“冬装。”埃利安说。冬装的外套更厚,口袋更多,也更容易遮掩身形。

女人点点头,把剪刀放在一旁,起身走到仓库深处的一排货架前。她的动作麻利而精准,显然对自己库存中的每一件衣物都了如指掌。不到两分钟,她从货架上抽出了三件物品: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一条同色长裤和一顶印有“新城服务”字样的棒球帽。夹克的左胸位置缝着公司标志——一个简化了的城市天际线图案。

“五十欧元。”她将衣物叠好放进一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帽子是送的。”

埃利安从内袋里掏出纸币递过去。女人接过钱,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水印,然后塞进围裙口袋里。她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看他的证件,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在她的世界里,每一笔现金交易都是一段不需要开头也不需要结尾的故事。

埃利安正准备离开时,女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走进后面的一间小隔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拴在一根磨损的皮绳上。

“居内伊特还让我给你这个。”她把钥匙递给埃利安,“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埃利安接过钥匙,感觉到铜质的金属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凉意。他知道这把钥匙。这是居内伊特网吧地下室里一间储藏室的钥匙,那间储藏室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个紧急逃生口,通往街区的蒸汽供暖管道井。居内伊特曾开玩笑说,那是他为“世界末日”准备的避难所。

现在看来,末日比他预想的要近得多。

他将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向女人点头致意,然后拎着塑料袋离开了仓库。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埃利安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换上这套制服。他沿街道向东穿过了几条暗巷,最终拐进了一栋即将拆除的旧居民楼。这栋楼的住户已于上周全部迁出,窗户全部钉上了木板,但大门上贴着的拆迁通知表明工程队还没进场。埃利安撬开一楼一间空置店铺的后窗翻了进去。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新城服务”的工装穿在里面,外面又套回了自己的便服。这身双层穿着让他的身形显得有些臃肿,但在寒冷的深夜里并不引人注目。他将棒球帽塞进帆布包的侧袋,然后将自己的物品全部转移到新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疲惫,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他想起了伊洛娜白天说的话——塞巴斯蒂安·奥尔班在诺维克拥有一栋以妹妹名义持有的别墅,工程款来自与“摇篮”关联的公司。这是一个有力的间接证据,但仍缺少一个关键的环:奥尔班本人批准资金转移的直接证据。

那个证据在哪里?

财政部内部的资金审批流程是严格分级管理的。小额拨款由各司局自行审批,超过五十万欧元的项目需要副部长签字,而超过五百万欧元的款项则必须由部长本人亲自签批。三十七亿欧元的资金当然不是一次转出去的——它被拆分成了无数笔小额操作——但拆分本身需要一个统一的调度系统,而这个系统的启动和运行,必然需要最高层的授权。

换句话说,奥尔班一定在某份文件上签过字。这份文件可能不是针对具体某笔资金的审批,而是一份内部指令,授权信息技术司在财务系统中部署那个拆分程序。如果埃利安能找到那份指令,就等于抓住了奥尔班本人犯罪的直接证据。

而那份指令,极有可能保存在审计署中央服务器的一个隐蔽分区里。

埃利安之所以这样推断,是因为他曾经在审计署的内部备忘录中看到过一份通知。通知称,根据财政部与审计署之间达成的“数据透明共享协议”,财政部所有内部审批记录的电子副本都必须在审计署的中央服务器上实时同步备份。这个协议的初衷是方便审计部门对财政部的资金流向进行事后审查,但现在看来,它也可能成为获取证据的通道。

当然,前提是他能够进入那个地下二层的服务器机房。

那是整个审计署大楼里安保级别最高的区域。进出机房需要两道独立认证:一张授权IC卡和一组每隔三十秒自动更新的动态口令。IC卡可以向机房管理员借——按规定,出于系统维护需要,当班审计员有权申请临时授权卡——但动态口令只发送给当天值班的技术主管。埃利安需要找到今天值班的技术主管是谁,以及如何弄到他的动态口令。

他看了看表。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

埃利安决定先去罗莎公园附近的街区侦察地形。罗莎公园位于第四区,是一片占地不大的社区公园,以十九世纪一位致力于劳工权利改革的女社会活动家命名。公园正中央有一座她的青铜半身像,围绕雕像是一圈橡木长椅。最远的那张长椅——公园东南角、紧挨着一排老梧桐树的那张——是埃利安和伊洛娜大学时期经常碰头的地方。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讨论期末考试和校园政治的普通学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张长椅会成为一场生死攸关的秘密会面的地点。

这个会面地点的选择本身就让埃利安感到不安。那个神秘的发信人知道他会在哪张长椅上等人——这意味着,对方知道那段只属于埃利安和伊洛娜之间的往事。这不可能通过公开渠道查到。这是只有朋友之间才会知道的私密记忆。

难道是伊洛娜在背后安排的这一切?不,伊洛娜从来不会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和他沟通。如果是她,她会直接告诉他。

那么还有谁?

埃利安将帆布包放在拆迁楼的墙角下藏好,只带着手机和少量现金出了门。罗莎公园距离这里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一个又一个住宅小区内部的庭院和通道,尽可能避开装有监控摄像头的主干道路口。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了公园外围。

午夜的公园寂静无声。路灯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青铜塑像在冷清的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公园里空无一人。

埃利安没有直接走向那张长椅。他先绕着公园外围走了一圈,确认所有入口和出口的位置,然后在一栋公寓楼的阴影中等了十五分钟,观察是否有任何车辆驶入公园周围的道路,或者有任何行人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什么也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公园,穿过空旷的草坪,在那张最远处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木质椅面冰冷而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他将手机握在手里,放在膝盖上。

零点整。手机准时震动了一下。

短信只有一行字:站起来,向雕像方向走十步,左转,进入公共厕所。

埃利安抬起头。公共厕所位于公园的西北角,是一栋低矮的砖砌建筑,外墙被藤蔓覆盖了一大半,门口的感应灯已经坏了,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按照指示走进去。厕所内部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洗手池上积了一层薄灰。在唯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部黑色的加密通讯设备——比手机略大,外形像一个厚重的充电宝,屏幕上正闪烁着绿色的待接听图标。

他拿起设备,按下了接听键。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而平稳。

“埃利安·瓦尔特。坐下。我们有很多事要谈。”

“你是谁?”埃利安问。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三个字。

“老朋友。”

洗手台上方那盏应急灯闪烁了一下,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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