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光线在洗手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圆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埃利安握着那部加密通讯设备,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听到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说出“老朋友”三个字后,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我不认识你。”埃利安说。
“你认识。”对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你只是不记得了。我们见过一面,十年前,在大学的网络安全讲座上。你当时问了一个问题——‘灰网’系统的代码是谁写的。加博尔·莱文没有在课堂上回答你,但你在课后追上了他。我也在场。”
埃利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确实记得那个场景。那天讲座结束后,大多数学生都匆匆离开了教室,只有他和另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在走廊尽头等着莱文。那个人身材瘦高,沉默寡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埃利安问完问题之后,与莱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埃利安当时以为那只是莱文的另一个学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师生关系的默契——更像是一种共同承担着某个秘密的两个人之间无声的交流。
“你是那天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埃利安说。
“是的。我的名字叫米克洛什·纳吉。”
埃利安的脊背猛地绷直了。米克洛什·纳吉——“基石系统”的创始人,“灰网”协议源代码的持有者,那个从卡斯特利亚国家安全局出走、在诺维克创立自由软件安全公司的天才程序员。他在八年前的行业峰会上提出了“预见性监控”理论,然后几乎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
“你不是应该在诺维克吗?”埃利安问。
“我应该在。”纳吉说,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但我不在。我的公司也不在了。三个月前,基石系统的核心服务器遭到了一次有组织的物理入侵,不是通过网络攻击——是真人闯入。他们带走了所有备份数据,销毁了所有在研项目。第二天,我的首席工程师在上班途中遭遇车祸,警察的结论是闯红灯的醉酒司机。又过了一周,诺维克商业登记局以‘注册资本不实’为由吊销了基石系统的营业执照。”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信息沉淀在沉默中。
“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纳吉继续说,“佐尔坦·科瓦奇上校。国家安全局特别事务处。他花了一年时间策划了整个行动,目的就是彻底消灭任何关于‘灰网’系统原始设计文档的外部留存。因为那些文档里有一个他无法容忍的东西——一个后门。”
“什么后门?”
“所有通过‘灰网’系统处理的数据,在流经核心服务器时都会自动生成一份加密副本,发往一个预设的境外备份地址。这是我当年设计系统时故意留下的。我当时天真地认为,如果有一天国家安全局将系统用于非法目的,这个后门可以成为揭露真相的保险阀。”纳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讽刺,“事实证明我并不天真——科瓦奇确实把系统用在了非法目的上。但他也花了八年时间,最终查出了后门的存在。现在他在全力清除所有可能触发后门的风险点。”
埃利安听到这里,之前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信息技术司在他追查异常数据的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他的行为不够谨慎,而是因为他触发了一个远比筛查系统更底层的东西——“灰网”系统的后门机制在某个层面上仍然有效。它可能已经无法发送完整的加密副本,但它仍然记录着每一次对敏感数据的查询操作,并将这些操作日志保存在一个纳吉也无法访问的孤立分区里。
而科瓦奇的特别事务处,正在疯狂地搜索所有可能窥探这个分区的人。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埃利安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盟友。”纳吉说,“科瓦奇已经切断了我在国外的所有退路。我现在躲在卡斯特利亚境内,使用一套老式的模拟通讯网络来规避‘灰网’的追踪。但这个网络覆盖范围有限,我没有办法独立完成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是什么?”
纳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之前查到的那个‘摇篮’账户,只是科瓦奇洗钱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三十七亿欧元不全是奥尔班的——其中至少有一半流向了国家安全局特别事务处的海外账户,用于资助一个代号叫‘铁幕再生’的项目。这个项目的目的不是牟利,而是在境外建立一个完全脱离法律监督的情报行动网络,专门用于监视和干扰卡斯特利亚在海外的流亡者、异见人士和国际调查机构。如果这个项目彻底建成,科瓦奇将拥有一个完全不受政府财政审批约束的秘密行动体系——他可以越过国会,越过总理,越过所有人,自主决定对谁实施监控、对谁采取行动。”
埃利安握紧了手中的设备。他原本以为自己揭开的只是一个贪腐案——财政部长通过复杂的资金转移网络侵吞公款。但现在纳吉的话表明,这不仅仅是一起贪腐案。这是一场缓慢的政变,通过控制财政和技术工具,在国家的肌体内部建立一个影子权力体系。
“我需要证据。”埃利安说,“你说的这些,我需要能够提交给国际法庭的直接证据。”
“证据就在审计署地下二层的中央服务器里。”纳吉说,“‘灰网’系统在部署到审计署之前,我被迫交出了大部分源代码,但那个后门没有被发现。我可以通过远程手段,利用后门将服务器上的加密操作日志下载到本地。但是这个过程需要在服务器所在的局域网内部进行一次物理认证——也就是说,必须有一个人亲自进入机房,将一部设备接入服务器的管理端口。”
“你做不到吗?”
“我做不到。”纳吉说得很坦白,“特别事务处已经将我的照片和生物特征输入了首都所有政府大楼的安保数据库。我只要靠近审计署大楼五百米范围内,警报就会自动触发。但你不一样——你的安全级别还停留在‘需要进一步观察’的阶段,没有升级到最高级。科瓦奇还不想惊动奥尔班。如果你动作够快,你可能还能在一线之间溜进去。”
洗手间外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响动。听起来像是一根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埃利安立刻举起一只手示意纳吉暂停。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外面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梧桐树枝的声音。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有追踪你的人吗?”纳吉的声音从设备里传来,音量已经调到了几乎听不见的最低档。
“应该没有。”埃利安压低声音回答,“我确认过。”
“不是追踪你的。”纳吉的语速突然加快,“这座公园也在科瓦奇的巡逻网格内。便衣安全人员每四个小时巡视一次周边街道。下一班巡逻车将在六分钟后经过西门。你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埃利安站起身,将加密设备塞进外套内袋。他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方那个仅存的应急灯,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出公共厕所。
公园里仍然空无一人,但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远处传来了车辆低速行驶的声音,引擎声不同于普通轿车——节奏更稳定,像是挂着一档在缓慢滑行。
他压低身形,沿着梧桐树的阴影朝公园南侧的出口移动。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束车灯的光柱,正从西门方向的弯道上缓缓转过来。
埃利安闪身躲进了梧桐树背后最深的阴影里。巡逻车从他眼前慢慢驶过,车窗摇下了一半,他看到车内坐着两个人。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正拿着一个小型夜视仪扫视公园的草坪。
夜视仪的红外光束扫过草地,扫过长椅,扫过雕像,最后朝着梧桐树的方向挪了过来。
埃利安的身体紧贴着树干,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连树干都在随着心跳微微震颤。
巡逻车在距离他藏身处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没有打开,但引擎仍然怠速运转。他听到了对讲机里隐约传来的电流声和含混的人声。
然后,他口袋里那个加密设备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震动,而是设备底部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色,缓慢而有节奏。
这是纳吉在警告他,还是纳吉的设备本身被探测到了?
他无法判断。但巡逻车的引擎声开始增大——不是加速离开,而是空转档位被挂上了前进档。
埃利安做了一个瞬间的决定。他没有朝南侧出口跑,而是转身冲进了梧桐树后面的灌木丛。灌木从下面是一条陡峭的排水渠,干燥季节没有水流,渠底的泥土散发着腐殖质和铁锈的气味。他沿着渠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大约两百米,直到渠道在一个废弃的铁路桥洞下面终结。
他爬出排水渠,靠着桥洞的拱形墙壁大口喘息。头顶上方传来了巡逻车驶过的声音。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加密设备安静了。那个闪烁的红灯也熄灭了。
埃利安将设备拿出来,发现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来自纳吉的文本信息,时间戳在五分钟前——就在他冲向灌木丛的那一刹那。
信息很短:是科瓦奇的人。他们截获了我的信号。销毁设备。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联系你。
埃利安看着那条信息,然后将设备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砸碎了它的外壳、电路板和每一个可能残留数据的芯片。碎片散落在干涸的排水渠底,反射着远处城市灯光的微弱余光。
他把碎片踢散,然后沿着铁路桥洞走进了更深沉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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