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法国记者

铁路桥洞的黑暗像一层厚重的绒布,裹住了埃利安全身的感官。他在冰冷的混凝土墙根下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确认巡逻车没有折返,直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恢复到了正常的节奏。排水渠底散落的设备碎片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一颗被砸碎的星星的残骸。

纳吉的信号被截获了。这意味着特别事务处已经将罗莎公园纳入了电子监控的网格。他们可能还没有确定信号源的具体位置——否则此刻这里已经站满了便衣——但他们知道有人在这片区域使用了加密通讯。科瓦奇的人会逐格逐格地收紧搜索网,直到找到他们想要的目标。

埃利安不能再回那个废弃的拆迁楼了。他也不能去居内伊特的网吧——纳吉的信号暴露必然会引发周边几个街区的排查升级,居内伊特那里虽然安全,但不能在这种高压态势下冒险。他现在唯一的选择是那间地下室储藏室。

他从衣领里摸出那把铜钥匙。皮绳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湿冷的触感。

离开桥洞后,埃利安沿着铁路线向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这条铁路是货运专线,夜间几乎没有列车通行,铁轨两侧是连绵的工业仓库和废弃的装卸站台。他穿过一座停满了报废车厢的编组场,从一道生锈的铁丝网缺口钻出去,进入了旧城区的地下管网系统。这片地下管网是二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洞改造而来的蒸汽供暖隧道的一部分,四通八达,连接着旧城区数十栋老建筑的地下室。居内伊特的网吧就是其中之一。

在隧道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找到了那扇门。这是一扇厚重的铁门,焊接在一个拱形门洞的砖墙内,门上没有任何标记。他将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圈。锁芯发出低沉的咔嗒声,铁门无声地打开了。

房间比他记忆中更小,大约只有七八平方米。靠墙放着一张帆布行军床,床头有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晶体管收音机。房间的东北角有一个用铁板盖住的地面开口,那就是居内伊特说过的紧急逃生口——打开铁板,下面是一个垂直的金属爬梯,通向更深层的管道井。

埃利安将铁门从里面反锁好,然后坐在行军床上。床垫的弹簧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阵吱嘎声。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和半袋压缩饼干,机械地吃着,同时整理着今晚获得的信息。

纳吉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铁幕再生”——一个由科瓦奇上校在海外建立的秘密情报行动网络,完全脱离政府的财政审批体系。三十七亿欧元的亏空中,至少有一半流向了这个项目。奥尔班贪了钱,科瓦奇则用这些钱打造了一个不受任何监督的影子权力体系。

但纳吉没有给出最关键的证据。他提到审计署地下二层的中央服务器里保存着操作日志,这些日志需要通过物理接入服务器管理端口来下载。纳吉进不了审计署大楼,所以这个任务落到了埃利安身上。

埃利安躺倒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痕迹。他需要一件进入审计署大楼的方案。那套清洁工的制服可以帮他混进一楼大堂,但地下二层机房的准入需要IC卡和动态口令。他需要拿到这两个东西。

他想起了审计署技术部的一个同事——维达·莫尔纳。莫尔纳是机房管理员的副手,负责维护服务器的日常运行,每周一、三、五的夜班由他值守。莫尔纳这个人性格温和,工作勤勉,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他从不拒绝别人的求助。在审计署的茶水间里,如果有人想要一杯咖啡而莫尔纳正好在旁边,他总是会主动帮忙递杯子。

但埃利安不能直接把莫尔纳牵扯进来。那等于在科瓦奇的枪口前给他贴上一个“帮凶”的标签。埃利安需要想一个既能利用莫尔纳的权限、又不会让莫尔纳承担任何嫌疑的办法。

他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方案。最终他决定了一个方向:利用审计署大楼的消防演习规程。

审计署每季度会举行一次消防演习,所有人员必须按时撤离大楼。演习期间,机房管理员的动态口令系统会临时切换为离线模式——因为服务器不能断电停机,但值班人员需要离开机房参与演习。这种情况下,管理员会将一组临时的离线授权口令填写在消防值班日志上,交给一楼保安室备案,以备演习期间发生紧急状况时授权应急人员进入机房。这个规程的存在是为了满足消防管理条例的要求,但它也制造了一个安全漏洞:那些临时口令在演习结束前,就放在保安室的文件柜里。

而埃利安知道,本季度的消防演习恰好安排在明天下午。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打开帆布包,将那套“新城服务”的工装和棒球帽拿了出来。清洁公司的外包人员在演习期间不会撤离大楼——按照消防管理规定,他们需要在演习后负责检查和清理各楼层的逃生通道。如果他能以清洁工的身份在演习期间进入大楼,在保安室拿到临时口令,然后趁人群疏散的混乱进入地下室,他就有可能在演习结束前的十五分钟内完成操作日志的下载。

风险当然存在。他的照片已经被录入了安保数据库,人脸识别摄像头遍布大楼公共区域。但演习期间,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安保人员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疏散秩序上,反而可能忽略一个戴着帽子、穿着清洁工制服的逆行者。

他需要博一下。

埃利安脱下便服外套,将那套清洁工制服穿在身上。他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帽檐,让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然后他将便服叠好塞进帆布包,从逃生口的爬梯下到更深的管道井里试了试尺寸——他将包塞进管道井的壁龛里,确认明天出发前可以轻松取出。

回到地下室后,他打开那台老式晶体管收音机,调到新闻频率。凌晨三点的整点新闻正在重播白天的头条:财政部长奥尔班在国会预算听证会上承诺,本财年政府财政赤字将控制在GDP的百分之三以内,国家战略储备基金运转正常。播音员的语调平稳而庄重,背景里有议员们零星的掌声。埃利安听着这些声音,想起那个三十七亿欧元的黑洞,嘴角浮起一丝干涩的苦笑。

他关了收音机,在行军床上闭眼睡了大约四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被一阵沉闷的汽笛声吵醒。声音从头顶的街道传下来——那是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市政府例行测试防空警报系统。埃利安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他用半瓶水洗了把脸,吃掉最后几块压缩饼干,然后将所有物品整理好。

中午十二点半,他离开地下室,沿着蒸汽供暖隧道向北走了大约三十分钟,从位于政府行政区边缘的一个井盖钻出地面。这里距离审计署大楼大约一公里。他站在街角,远远眺望着那栋灰色的十二层建筑——它和往常一样安静、肃穆,外墙上审计署的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一点整,大楼里的消防警铃响了。

埃利安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朝大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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