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法律的绞索

林恕的办公室在经侦支队三楼最深处,门牌上除了“支队长”三个字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安世昭在周三上午九点准时推开了那扇门,身后跟着沈若薇——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律师公文包,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林恕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云在天提交的举报材料,另一份是安世昭昨天让法务部递交的物流园自查报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本截然不同但同样厚实的书,中间只隔着二十厘米的桌面。

“安总,沈律师,请坐。”林恕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两把椅子上。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铁腿折叠椅,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舒服,但很结实——就像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不追求舒适,只追求耐用。

安世昭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林队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三件事。第一件,范阳集团物流园六号仓那批被海关扣的货,我带了全部的出库记录和相关责任人名单。第二件,关于云在天举报的云州新城一期项目涉嫌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一事,范阳集团愿意配合调查,并提供过去三十年该地块的全部档案材料。第三件——”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件,我要举报范阳集团元老段振山,涉嫌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八日在云州南郊工地故意杀人,受害人为云鹤鸣、云鹤声兄弟二人。”

林恕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放在桌面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会被全程录音。安总,你对此有异议吗?”

“没有。”

“好。”林恕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像一个正在下棋的人,“在你说出你的举报内容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昨天下午,你去城东科技园见了云在天,你们聊了什么?”

安世昭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知道林恕在监控他的行踪——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既然能把他的车牌号报给经侦支队,自然也会把他和云在天的见面时间报过去。

“云在天给我看了一份土地权属调查报告,关于云州南郊YZXC-001地块地下十五米处的古代墓葬群遗迹。他还告诉我,三十年前我父亲和段振山在开挖地基时发现了其中一座墓葬,并从中取走了一件文物。”

“什么文物?”

安世昭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铜盒子,放在林恕的办公桌上。铜盒子表面的铜绿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顶盖上那行字——“天宝十四载冬月,安禄山封”——清晰可见。

林恕没有碰那个盒子。他只是微微倾过身子,用目光扫了一遍那行字,然后重新靠回椅背。

“打开。”

安世昭打开盒盖,取出那卷暗黄色的绢帛,解开红绳,小心地展开在桌上。朱砂手书的字迹在灯光下殷红如血,每一笔都力透绢背,历经千年依然清晰可辨。

林恕低头看着那份手书,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录音笔上那颗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有节奏的闪烁。

“这是一份唐朝的文物。”林恕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安禄山亲笔手书,承认他诬杀结义兄弟云昭。历史价值很高,但它和今天你要举报的段振山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这里。”安世昭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手书旁边,“一九九三年秋天,我父亲安继尧、段振山和云鹤鸣三人在云州南郊工地上的合影。照片背面是我父亲的笔迹,标注了三个人的名字。但背面还有另一行小字——‘此书万不可落于段手’。”

他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极小的、用针尖蘸着墨水刻上去的字。

“这行字不是我父亲写的,笔迹完全不同。写这行字的人显然知道云鹤鸣手里有一本书,也知道段振山想要那本书。这本书是云氏家谱,里面记录了云家每一代人对安家的血债记载。”

林恕接过照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端详那行小字。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放大镜,看着安世昭。

“你说的这些,和段振山杀人有什么关系?”

“段振山杀云鹤鸣,不只是为了灭口土地纠纷,更重要的是为了夺取这本家谱。因为家谱里记载的不只是云家的血债,还有另一条线索——云昭的衣冠冢里埋着一份安禄山的认罪手书。段振山知道了这份手书的存在,他知道一旦手书被公之于众,安家的历史污点会毁掉范阳集团的根基,而他自己作为范阳集团的创始元老,也会跟着陪葬。所以他必须拿到手书,销毁所有知情人。”

安世昭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但他没有毁掉手书。他留了下来,作为钳制我父亲的筹码。三十年来,段振山用这份手书要挟我父亲,让他一次次的洗白尝试无疾而终。直到我父亲死了,他把手书寄回给我,逼我在公开和隐藏之间做选择。如果我公开,安家身败名裂,范阳集团陪葬。如果我隐藏,我就和他一样——手上沾着祖宗的脏东西,谁都别嫌谁脏。”

林恕沉默了很久。他把那份朱砂手书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铜盒子里,然后把铜盒子推到办公桌一角——那是证据存放的位置。

“安总,你的举报内容我已经记录了。但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他翻开工作笔记,拿起笔,“第一,你如何确定三十年前杀害云鹤鸣的主谋是段振山,而不是你父亲安继尧?”

“因为杀人不是目的,拿到家谱才是。”安世昭回答得很快,“我父亲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老段提议永绝后患’。如果是我父亲主谋,他不会在私人日记里用‘老段提议’这个说法。而且根据王有福的证词,那天夜里在工地上带人的是段振山。我父亲是事后才到的,他做的是批准,不是执行。”

“第二,你说的那本云氏家谱,现在在谁手里?”

“在云在天手里。云鹤鸣在被处理之前,已经把家谱交给了别人。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家谱最终传到了云在天手上,成为他搜集证据的起点。”

林恕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工整而紧凑。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安世昭的眼睛。

“第三个问题——安总,你今天带着律师、铜盒子和全部证据来见我,是一步很险的棋。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父亲的声誉会受到不可逆的损害。如果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假的,那你自己就涉嫌做伪证。无论哪种情况,范阳集团的IPO恐怕都很难继续了。你考虑过这个后果吗?”

安世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三楼的窗户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残叶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瑟瑟发抖,怎么抖也抖不掉。

“林队长,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范阳集团就像一棵树,上面的叶子看着繁茂,但根是烂的。他想换土,换了三十年,没换成。因为他自己就是烂根的一部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着林恕,“我来见你,不是来保叶子的。我是来挖根的。”

林恕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站在父亲书房门口,偷听父亲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此案疑点重重,然上级指示不予深查”时的表情。那时候的父亲和现在的安世昭年纪差不多,但脸上的神情截然不同——父亲是愤怒而无力的,而安世昭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他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站起来。

“安总,你提供的材料和举报内容经侦支队会依法审查。如果证据确凿,我们将依法对段振山立案侦查。在此之前,请你务必配合支队的调查工作,并对此事保密。”

“我明白。”

安世昭和沈若薇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林恕叫住了他。

“安总,还有一个私人的问题。”

安世昭转过头。

“你父亲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云州的事?”

安世昭沉默了一秒。他想起了那张便签纸上潦草的“云州”二字,想起了背面那行被朱砂和烈酒沾染的“别碰云州”,想起了父亲在录音里说“不是我要杀你们,是规矩”。

“他说别碰云州。”安世昭说,“但我没听他的。”

林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等门在安世昭身后合上之后,他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对着机器说了一句话:

“经侦支队收到范阳集团董事长安世昭举报段振山故意杀人一案的相关材料,案件编号待定。另,证物中有一件标注为唐代文物的朱砂手书,需送文物部门鉴定真伪。”

他关掉录音笔,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副支队的电话。

“老周,帮我调一份档案——一九九三年云州县刑侦大队的未结案件卷宗,失踪人云鹤鸣、云鹤声。另外,查一下当年办理此案的刑警林国栋的所有工作笔记和私人日记。他有写日记的习惯,退休前应该全部上缴存档了。”

挂断电话后,林恕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旧皮面笔记本。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林国栋工作笔记·一九九三——一九九八”。这是他父亲退休时带回家的几本笔记之一,原本应该全部上缴,但这本被林国栋偷偷留了下来,锁在书柜底层,直到去世前才交给林恕。

他翻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的那几页。父亲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页都记着当天的出警记录和案件进展。十一月八日那天的记录很短,只有三行字:

“上午九时接警,云州县南郊乡云家村村民林秀芝报案,其夫云鹤鸣、其小叔云鹤声于昨夜外出未归,至今音讯全无。出警至范阳地产工地,工地负责人段某称昨夜无人施工,未见异常。现场无可疑痕迹。”

“十一月九日,复勘工地。发现新浇筑水泥地基一处,面积约二百平方米。段某称系按工程进度正常施工。因无明确证据证明犯罪事实,暂不能破拆地基。已告知报案人。”

“十一月十五日,接上级通知,此案暂缓调查。理由:证据不足,不宜影响重点工程建设。”

林恕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上级通知”——他查过当年的县公安局组织架构,一九九三年云州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叫赵万福,正是如今范阳集团元老会里的那个赵万福。

一切都在同一条线上。

他把父亲的笔记本合上,锁回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铜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一千三百年的重量,压在一个铜盒子里,轻得像个空的骨灰盒。

下午四点,沈若薇开车把安世昭送回范阳庄园。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导航仪偶尔传出的提示音和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车停稳之后,沈若薇熄了火,但没有开门。

“世昭,你跟林队长说,那张家谱照片背面的小字不是你父亲写的。但你没有告诉他,那行字到底是谁写的。”

“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你在猜。”沈若薇转过头看着他,“你心里已经有一个名字了,对吧?”

安世昭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枯黄的草坪。草坪尽头是灵堂,白色布幔还在风里微微飘动。顾伯的身影依旧守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怀疑是顾伯。”安世昭终于说了出来,“他跟我父亲最久,也是唯一一个在案发后去云州给云家送过钱的人。如果他当年暗中同情云鹤鸣,完全有可能在照片背面刻下那行警告——‘此书万不可落于段手’。但他从来不说。四十年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问他?”

“不。”安世昭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顾伯这个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他会自动开口的时机只有一个——当他觉得我必须知道的时候。”

沈若薇跟着下了车。两个人并肩走向主宅,走到一半,安世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马建国——物流公司总经理。

消息只有四个字:

“段爷急了。”

安世昭停下脚步,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庄园深处那座仿古四合院的方向。段振山的宅子不在庄园里,但安世昭知道,此刻那位元老一定已经收到了他今天去经侦支队的消息。三千万的货被扣,马建国态度暧昧,董事长带着律师进了经侦支队的大门——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老江湖闻出危险的气味。

段振山急了。

一个急了的老虎,下一步会做什么?是继续躲在暗处收网,还是亲自走到明处来摊牌?

安世昭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再确认一遍那些证据的完整度,确保在段振山动手之前,每一份材料都有备份。

但他刚走进主宅大厅,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沙发上等他。

段振山。

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顾伯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端茶盘的手在微微发颤。

“世昭回来了。”段振山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慈祥的笑容,跟三天前在灵堂里的表情一模一样,“坐。段叔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安世昭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什么交易?”

“很简单。”段振山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给晚辈讲道理的长者,“你把手里的证据全部交给我,包括你父亲那本日记、那张照片、还有那个铜盒子。我拿到东西之后,主动退出元老会,从今以后范阳集团跟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安世昭没有说话。他在等段振山的“但是”。

果然,段振山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但是,如果你不交,那从明天开始,范阳集团六省物流线上的每一个仓库、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站点,都会同时停摆。两千三百名正式工,四千名外聘工,全部罢工。你想IPO?到时候范阳的股价还没挂牌就变成废纸。”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顾伯端茶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杯在茶盘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像某种不安的预警。

安世昭看着段振山的眼睛,那张慈祥的面具下面,是一双六十岁老人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它们在等着安世昭的反应,像一个老猎人等着猎物踏入陷阱。

“段叔,我再问您一个问题。”安世昭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三十年前在南郊工地上,您拿铁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把铁锹会反过来对准您自己?”

段振山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那层浑浊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忽然翻起了一股暗流。

“世昭,你还年轻,不懂什么叫江湖。江湖里的规矩,不是法律定的,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永远不受规矩的约束。”他站起来,弹了弹中山装上看不见的灰尘,“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你要是还坐在三十六层那间办公室里不肯下来,那就别怪段叔不讲情面了。”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门口,经过安世昭身边时停顿了一秒。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未婚妻沈若薇,在三年前刚被安哥选中当儿媳的时候,曾经单独来找过我。她说她在做一份范阳集团的合规审计,需要我配合提供一些老项目的资料。我给了她一份——云州南郊九三年项目的全部档案。”

段振山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大厅。

安世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楼梯口的沈若薇。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