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檀香味浓得呛人。
安世昭站在门口,西装上还带着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的褶皱。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范阳安氏"四个鎏金大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少爷,人都到齐了。”
说话的人叫顾伯,是安家的老管家,在这个宅子里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安世昭注意到他握着手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爸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十一点零三分。法医说,心脏骤停。”
安世昭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灵堂正中央摆着安继尧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目光犀利得像能把人钉在地上。现实中安继尧已经六十有二,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是他最鼎盛的年岁,范阳集团刚刚完成对北方六省物流业的整合,江湖上人人尊称他一声“安爷”。
而现在,这位安爷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身后的楠木棺材里,再也不能拍着桌子骂人了。
灵堂两侧站满了人。安世昭一眼扫过去,黑压压的西装至少有四五十套。最前排坐着三个人,年纪都在六十上下,穿着丧服的姿态像三尊雕塑。
顾伯凑到他耳边低声介绍:“左边那位是段振山段爷,你爸的拜把子兄弟,元老会的掌舵。中间是万福集团的赵爷,右边是北江实业的钱爷。”
安世昭微微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名字。范阳集团的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元老会由三位创始元老组成,对集团重大决策拥有一票否决权。他父亲生前用了二十年都没能拿掉这个条款,只能跟这三个人磕磕绊绊地共治江山。
“三位叔叔,世昭回来了。”
安世昭按规矩给三人鞠了一躬。段振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缓缓开口:“回来了就好。你爸走得突然,有些事,等你守完灵再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安世昭注意到他说“有些事”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站到家属答礼的位置,开始履行作为独子的一切仪程。上香、磕头、烧纸、答谢吊唁的宾客。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凌晨两点。
灵堂里的人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安世昭和顾伯。
“顾伯,我爸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顾伯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张皱巴巴的,边缘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忙扯下来的。
安世昭打开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
“云州”。
笔迹潦草而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失去了力气。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顾伯摇头,“老爷前天下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晚饭都没出来吃。我送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手里攥着这张纸条。我以为他睡着了,没敢叫。等十一点再去,人已经……”
安世昭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面更潦草,像是仓促之间补上去的:
“别碰云州。”
四个字,却让安世昭后背微微一凉。他父亲安继尧是什么人?十五岁从街头混起,二十岁拿下第一条物流专线,三十岁统一六省货运,四十岁坐上北方地下世界的头把交椅。这样的人,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别碰”两个字。
而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这两个字同时写了下来——一个是“云州”,一个是“别碰”。
云州到底有什么?
他把便签收进口袋,对顾伯说:“我爸的书房,钥匙给我。”
书房在三楼,是一间将近六十平米的大屋子。四面墙壁有一半是落地书柜,另一半是落地窗,白天能俯瞰整个范阳庄园的花园。安世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那是安继尧最喜欢的古巴货,活着的时候一天要抽三根。
书桌上还保持着原样。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摞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有半截没抽完的雪茄,玻璃杯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威士忌。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上了趟洗手间,马上就会回来。
安世昭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翻看那些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范阳集团今年前三季度的财务报表。他大致扫了一眼,营收三十八亿,净利润四点二亿,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四十七。对于一个以物流和地产为主业的民营企业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差。但安世昭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应收账款”这一栏下面,有一笔两亿六千万的款项被用红笔画了个圈。
红笔。他父亲看文件从来只用黑笔。
安世昭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土地开发意向书,标题是“云州新城一期项目合作框架协议”,甲方是范阳地产集团,乙方是云州市政府下属的城市投资开发公司。签约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双方都已经盖章。
云州。又是云州。
他打开父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提示输入密码。安世昭试了他母亲的生日,不对。试了他父亲的生日,不对。最后他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
系统解锁了。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的文件夹。安世昭一个一个点开,财务数据、合同文件、会议纪要,都是正规的商业档案。直到他打开最后一个名叫“杂项”的文件夹,里面躺着一段音频文件,创建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零六分。
他点击播放。
先是几秒钟的沙沙声,然后是他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老顾,你把门关上。这件事,我得录下来。”
停顿,打火机的声音,吐气声。
“那个姓云的又来找我了。二十三年了,我以为这事早就烂在地里了。谁知道他儿子冒出来了。”
又一个停顿,更长。安世昭能听见他父亲在喝酒,液体倒进杯子的声音很清晰。
“天宝十二载,我祖上在云州做下的事,一千三百年了,我以为早就翻篇了。可那姓云的拿着族谱来找我,说他们云家每一代人都会记一笔,一笔不落。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要,就让我看看。”
“我不信。这世上没有什么都不要的债。”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安世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从小在美国读书,哈佛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干了三年投行。他父亲从来不让他碰家族生意里的“另一面”,他也乐得清闲,以为回国就是接手一家稍微复杂一点的民营企业。
但现在他明白了。安继尧留给他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座冰山的尖。水面之下,是二十三年前的旧账、一千三百年前的族谱恩怨,和一张写着“云州”的便签纸。
他重新拿起那张便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正面“云州”两个字,背面“别碰云州”。同一个人的笔迹,前后相隔可能不到几分钟,语气却截然相反。
是先写下“云州”,然后决定“别碰”?还是先写下“别碰”,然后觉得非说不可,又补了“云州”?
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安继尧在死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某种巨大的恐惧,以至于连他这样的人,都开始害怕了。
安世昭把便签放进钱包夹层,关上电脑,起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安先生,令尊走好。云州的事,我们明天见。”
安世昭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头望了一眼书桌上的烟灰缸。那半截没抽完的雪茄,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上,烟灰散了一地,像一小摊灰白色的骨殖。
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凌晨四点的庄园静得可怕。顾伯还守在灵堂里,背影佝偻,像一截枯木。安世昭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倒数时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站在窗前,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口袋里父亲的便签和那条陌生短信,隔着两层布料叠在一起,像两片冰冷的手术刀。
云州。
他默念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去云州郊外扫墓。那是一座孤零零的荒坟,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简陋坟头。父亲跪在坟前烧了一下午的纸钱,烟雾缭绕中,七岁的安世昭听见父亲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不是我要杀你们,是规矩。”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忽然隐约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从不让他碰家族生意,为什么执意送他去美国读书,为什么在电话里每次提起回国都含糊其词。
因为安继尧早就知道,这座冰山迟早会翻过来。
而翻过来的那一天,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站在下面。
但命运没有给他选择的时间。安继尧死了,二十三年前的旧账浮出水面,那个叫云州的地方,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牢牢楔进了安家的命脉里。
安世昭从钱包里抽出那张便签,在晨光中重新端详。
“云州”两个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不小心沾了水。
他凑近闻了闻。
不是水,是酒。而且是烈性白酒的气味。安继尧生前只喝威士忌,从不碰白酒。
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那行“别碰云州”的笔画缝隙里,发现了另一种颜色的残留物——极淡的红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安世昭用指甲刮下一点,捻了捻,放在鼻子前。
是朱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朱砂写字,这是中国民间最古老的某种仪式——活人和死人之间立契画押,用的是朱砂,不是墨。
一张同时有墨迹和朱砂的便签,两种不同颜色的笔迹,混合着白酒的气味。
安世昭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他父亲死前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姓云的儿子”是谁?短信又是谁发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云州。
而天一亮,他就要在灵堂里重新面对段振山和另外两位元老。他们知道他父亲死前的事吗?那张便签上的朱砂,跟他们有没有关系?
安世昭把便签重新收好,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年轻人二十七岁,眉眼之间和父亲有七分相似,但下颌的线条更像母亲,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凌厉。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个存在听。
“爸,你说别碰云州。但如果云州先来碰我,那这条规矩,恐怕就守不住了。”
窗外,范阳庄园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柜上那根龙头棍上。那是安家三代传承的信物,乌木雕的龙头,双目镶着两颗老翡翠,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安世昭没有去碰那根棍子。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坐回床边,等待天亮。
三个小时后,范阳集团将召开紧急董事会。段振山会在会上说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无非是“世昭还年轻”、“集团需要稳定”、“元老会暂时主持大局”之类的措辞。
但段振山不知道的是,安继尧在三天前已经通过律师修改了股权结构——安世昭继承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拥有绝对控制权。
老爷子也许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杀他的人到底是谁。
床头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安世昭点亮屏幕,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条坐标信息。
“云州南郊,三十年前范阳集团第一个项目工地旧址。今天下午三点,恭候大驾。”
安世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打字回复了五个字:
“我会准时到。”
窗外,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无声地驶入庄园大门,在灵堂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细跟高跟鞋的脚先伸出来,然后是修长的小腿,最后是一身素黑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她摘下墨镜,朝安世昭房间的窗户望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间。
沈若薇,安世昭的未婚妻。剑桥毕业,投行出身,安继尧三年前亲自挑中的儿媳人选。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车窗玻璃仔细地补了补妆,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灵堂走去。
安世昭站在窗帘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下楼迎接。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修改股权结构的第三天就暴毙了,这件事除了律师,还有谁会知道?
律师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人,应该信得过。
但沈若薇,恰好也是律师。
安世昭拉开窗帘,阳光刺目地涌进来。他眯起眼睛,看着沈若薇走进灵堂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条黑裙子在晨光中看起来不像丧服,倒更像某种宣告。
宣告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至于这个新时代属于谁,没有人知道。
连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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