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洗白令

上午九点,范阳集团总部三十六层会议室。

安世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段振山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面色沉郁得像一块生铁。赵万福和钱北江分坐他两侧,三人构成一个紧密的三角,把长桌那头的董事长座位孤零零地空了出来。

那个空位本来属于安继尧。

安世昭没有立刻走过去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董事会上除了三位元老,还有集团各业务板块的负责人——物流公司的马总、地产公司的刘总、金融板块的孙总,以及几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大概是这两年新提拔上来的。

“各位叔叔、各位同事,感谢大家在这时候还能坐在这里。”安世昭开口,声音不高,但语速平稳,“我爸走得太突然,很多事还没来得及交代。但集团不能停,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明确接下来怎么走。”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董事长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他的。

段振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世昭啊,”段振山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你爸尸骨未寒,现在就谈集团怎么走,是不是急了一点?按老规矩,怎么也得等过了头七。”

“段叔说得对,按老规矩是该等。”安世昭点头,语气恭敬,“但证监会上周刚发了问询函,咱们那笔公司债的申报材料有六个问题需要补充说明,截止日期是下周三。段叔,这个不能等。”

段振山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想到安世昭连这个都知道了。

“公司债的事可以往后推一推。”赵万福接过话头,肥厚的脸上堆着笑,像个弥勒佛,“世昭啊,你一直在国外,集团的情况你不了解。这些事急不得,我建议先由元老会代为行使决策权,等你熟悉了业务再交还给你。这也是为了你好。”

“赵叔的好意我心领了。”安世昭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恐怕法律上不允许这么做。”

文件在桌面上滑过,停在三位元老面前。

段振山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股权确认书,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安继尧生前持有的范阳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已全部转让至安世昭名下。公证处的钢印赫然在目,红艳艳的,像一颗刚钉上去的钉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段振山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三天前。”安世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我爸可能预感到了什么,提前做了安排。段叔要是对文件的真实性有疑问,可以请律师来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无声的角力——所有人都看着段振山,等他表态。

段振山慢慢合上文件,放到一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长辈看着不懂事的晚辈时才会露出的笑容,宽厚、包容,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安哥养了个好儿子。”他把“安哥”两个字咬得很重,“既然法律上没问题,元老会当然尊重。不过我有一句话想问问世昭——你拿了控股权,打算怎么用?”

“很简单。”安世昭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上市。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度温度。

“范阳集团要在未来三年内完成股份制改造,剥离所有非主营业务,引入战略投资者,最终在港交所主板上市。”安世昭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表情各异的脸,“物流板块的合规审计从下周开始,地产板块的土地储备需要重新评估,金融板块的杠杆率必须在六个月内降到监管红线以下。具体方案我已经让投行团队在做了,一周之内可以拿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段振山身上。

“当然,这意味着集团必须彻底砍掉所有不合规的业务线。从今天开始,范阳集团的账面上不能出现任何一笔说不清来路的钱。任何人,任何业务,只要不合规,一概清理。”

这句话一出口,连一直没说话的钱北江都抬起了头。

在座的都明白“不合规的业务线”指的是什么。范阳集团表面上是一家民营物流地产企业,但真正的利润核心一直藏在水面之下——地下钱庄、高利贷、走私通道,这些才是养肥三头元老虎的肉。安继尧活着的时候试过三次想砍掉这些业务,每次都遭到元老会的集体抵制,最终不了了之。

而现在,他儿子在他死后第三天,当着所有高层的面,把刀亮了出来。

“世昭,你还年轻,不懂江湖。”段振山的声音沉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有些生意,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上千个兄弟靠这些吃饭,你说砍就砍,他们怎么办?”

“范阳集团不是江湖,是一家注册资本二十亿的有限责任公司。”安世昭一字一顿,“我父亲用了二十年想把集团从泥里拽出来,没拽干净。这件事,我来做完。”

段振山盯着安世昭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中山装的衣领。

“既然董事长已经有了决定,元老会不便多言。”他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刚好让全场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不过世昭,有些树,根扎得太深。你锯掉树干,下面的根会缠死你。”

赵万福和钱北江跟着起身,三人鱼贯而出。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一刹那,安世昭注意到一个细节:会议室里半数以上的高管,目光都是追着三位元老出去的。

他记下了这些脸。

散会后,安世昭回到安继尧原来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他小时候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大得不像话——红木办公桌足足有三米长,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古玩摆件。小时候他以为那些书他爸都读过,后来才知道,其中一半是空壳子。

顾伯已经把办公室打扫过了。安继尧的私人物品被整齐地收进一个纸箱里,放在沙发上。安世昭打开纸箱,最上面是一本翻旧了的《资治通鉴》,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年轻时的安继尧、段振山,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三人站在一片荒地上,背后是几台推土机和一辆破旧的卡车。安继尧在中间,笑得意气风发。段振山在左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那个陌生男人站在右边,胳膊上搭着一件工装外套,表情淡漠,像是对镜头没什么兴趣。

安世昭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一九九三年秋,云州南郊。左起:振山、我、云鹤鸣。”

云鹤鸣。

姓云。

安世昭的手停住了。他想起父亲录音里提到的“姓云的儿子”,想起那条陌生短信约的地点——云州南郊,三十年前范阳集团第一个项目工地旧址。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继续翻箱子。箱底压着一个老式的牛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他翻开第一页,是他父亲的笔迹,但比后来那些商业文件上的字要潦草得多,带着一种年轻人的生猛劲儿。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四日,晴。今日云鹤鸣携其族弟云鹤声来见,谈南郊地块合作事宜。此人背景干净,无案底,但察其言观色,城府极深,不可轻信。”

“十月二十日,阴。云氏兄弟要求入股三成,振山震怒,言此二人得寸进尺。我从中调停,许其两成干股。云鹤鸣仍不满足,言其祖上在此地埋骨千年,地权理应归云氏所有。荒谬。”

“十一月七日,夜。出事了。事情比预想的严重。老段提议永绝后患。我本不愿——”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残留的锯齿状纸边像一排参差的牙齿。

安世昭把笔记本和照片一起装进公文包。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点。距离下午三点云州南郊之约,还有四个小时。

他拨通了秘书的内线电话:“帮我查一个人,云鹤鸣,大约六十到六十五岁之间,可能是云州本地人。另外,安排一辆车,一点半出发去云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安总,云鹤鸣这个人……不用查。”

“什么意思?”

“他在集团的老员工名单里。云鹤鸣,一九九四年三月因经济问题被集团开除,档案里有记录。但还有一个信息——他有个儿子,叫云在天,这几年在科技圈挺有名,做了一家叫‘云迹科技’的公司,估值据说过了百亿。”

安世昭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云在天。昨天在手机上搜索云州相关新闻时,这个名字曾出现在一条财经简讯里,标题是“云迹科技完成D轮融资,创始人云在天称将布局智慧物流”。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条简讯恐怕不是偶然出现在他的搜索结果里的。

“还有一个信息,安总。”秘书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昨天下午,云迹科技向市经侦支队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指控范阳集团在云州新城项目中涉嫌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举报人署名,就是云在天。”

安世昭放下电话,走到窗边。

三十六层的高度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南边的天际线上,能隐约看到一片正在开发的新区,塔吊林立,尘土飞扬。秘书说,那就是云州新城的方向。

三十年前,他父亲和段振山在那片土地上做了什么事,让一个叫云鹤鸣的人从此消失。

二十三年后,云鹤鸣的儿子拿着族谱找上门来,在他父亲死前两天。

现在,这个儿子又在他上任第一天,向经侦支队递交了举报材料。

一切都在同一条线上。

安世昭拿出手机,打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坐标。地图上,那个位置确实在云州南郊,距离新城开发区的边界不到两公里。他用卫星图放大,那片区域的影像很模糊,像是被刻意降低了解析度,只能依稀辨认出几座低矮的建筑轮廓和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

顾伯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少爷,若薇小姐来了,在楼下等您一起吃午饭。”

安世昭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来。“顾伯,我问你一件事。云鹤鸣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顾伯端茶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像几滴褐色的血。

“少爷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在我爸的笔记本里看到的。”

顾伯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把门关好,然后转过身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鹤鸣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安世昭必须靠近才能听清,“但他不该跟老爷争那块地。那块地下面有东西,云家祖上从唐朝开始就埋在那里。鹤鸣说,那是云氏一族的根。”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爷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只知道那件事之后,鹤鸣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跳了江,有人说他逃去了南方,还有人说……”顾伯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说他就埋在云州南郊那块水泥地基下面。”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世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背后那面书架上,像一尊被钉在墙上的黑影。

半晌,他说:“顾伯,下午跟我去一趟云州。”

“少爷——”

“我爸说别碰云州,但云州已经来碰我了。”安世昭拿起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里面浮沉的茶叶,然后把杯子放下,没有喝,“躲不掉的债,只能接下来。”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沈若薇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世昭,我给你带了云吞面,你最爱吃的那家。”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像三月里的春风。

安世昭看着她的笑脸,想起父亲修改股权结构的文件,想起那份文件的落款日期,想起她恰好也是律师。

他把照片和笔记本不动声色地滑进抽屉,然后也笑了,笑容和沈若薇一样温柔。

“正好饿了。进来吧,我们边吃边聊。”

沈若薇走进办公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上那些精装书,在某一格的某本书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安世昭捕捉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那本《公司法释义》的脊背上,看到了一个极细微的手指印。

那个位置,他刚才翻过。

而沈若薇三年前来这间办公室的时候,那本书还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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