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了二十分钟,沈若薇说了很多话,安世昭听得很认真。
她说这几天律师事务所那边积压了几个案子,都是范阳集团的外部法律事务,安继尧一走,对方律所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有两家已经委婉地提出了解约意向。“不是什么大问题,”沈若薇用筷子夹起一只云吞,吹了吹热气,“换几家律所就是了,范阳的盘子够大,不缺人接。”
安世昭点头,没有接话。他在等沈若薇主动提起另一件事——股权变更文件。作为律师,那份文件必然经过她的手,或者至少她应该知情。但沈若薇只字未提,仿佛安继尧修改股权结构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提,安世昭也没有问。两个人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吃完了一顿云吞面,话题围绕着天气、丧事的安排和安世昭倒时差的感受打转。临走时沈若薇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说下午要去律所处理文件,晚上再来庄园陪他守灵。
“若薇。”安世昭在她转身时叫住了她。
“嗯?”
“我爸走之前那几天,你见过他吗?”
沈若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静水:“见过一次,周二下午。你爸叫我去书房,聊了聊婚礼的事。他说想尽快办,最好今年年底。”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我当时还笑他,说哪有父亲急着把儿子往外推的。现在想想,他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
安世昭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去忙吧。”
沈若薇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对安世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告别之前,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了一个微笑里。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安世昭站在电梯口没有离开,直到数字变成B2——地下停车场——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顾伯已经把车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挂的是外地牌照。安世昭没有带司机,自己坐进驾驶位,顾伯坐在副驾驶,两人驶出范阳庄园时,正好是下午一点半。
从市区到云州南郊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出了城之后,高楼渐次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和偶尔闪过的大片荒地。顾伯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偶尔伸手指一下路。
“顾伯,你上次去云州是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顾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老爷让我去给一个人送钱。那人在云州乡下,住在一间土坯房里,穷得连电灯都没有。我给了他一笔钱,他看都没看,把信封扔了出来。”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云。叫什么不知道,他不肯说,我也不好多问。后来听当地人说,那人是鹤鸣的远房侄子,在云州守着一片荒地,说是祖坟的地。”
“那片荒地,是不是在南郊?”
顾伯转过头看着安世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少爷,你怎么知道?”
安世昭没有回答。他把车速放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屏幕上的红色标记在一片灰绿色的卫星图上闪烁,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器。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们到达了坐标标注的位置。
云州南郊,一条废弃多年的土路尽头。安世昭把车停下,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将近两个足球场大的空地,地面上覆盖着碎石和干枯的野草,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从水泥碎块中伸出来,像从地下挣扎着伸出的手指。
空地边缘立着一块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印着“范阳地产·云州新城一期项目部”的字样,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铁皮上被人用喷漆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还我祖地”。
“就是这里。”顾伯的声音发颤,“当年集团第一个项目,云州物流仓储中心,就盖在这块地上。鹤鸣说这块地是他们云家的祖坟所在地,死活不肯搬。后来……”
“后来怎么样?”
顾伯正要开口,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一辆银灰色的特斯拉从土路另一端驶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帕萨特对面。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倒更像一个大学讲师——清瘦、斯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
“安总,很准时。”
云在天走到安世昭面前,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手时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一个精准测量过的动作。
“云总。”安世昭握住他的手,“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抱歉用这种方式约您见面,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令尊刚走,这时候登门拜访,显得不太懂事。”云在天收回手,把目光投向眼前的空地,“何况,我们两家之间的事,更适合在这里谈。”
“这里是什么地方?”
云在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然后扔了出去。石头落在远处的乱草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里是我爷爷的坟。”
安世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准确地说,是我爷爷的尸骨所埋的地方。”云在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八日凌晨,我爷爷云鹤鸣和他弟弟云鹤声,在这块地上被范阳集团的人控制了。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出来。第二天早上,水泥搅拌车开进来,开始浇筑地基。”
“我爸和我爷爷说,那天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地基被水泥一层一层地填平,他数了,一共浇了四十七车水泥。四十七车,足够填平一口井,或者盖住两个人。”
风从空旷的野地里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安世昭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杀了你爷爷?”
“我的意思是,”云在天转过身来,直视安世昭的眼睛,“三十年前在这块地上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我们两个家族此后三十年的命运。而这件事的真相,你父亲知道,段振山知道,现在你也有权利知道。我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算旧账,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父亲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一个地方——云州?”
安世昭没有回答。这个反应本身就是回答。
云在天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猜测。“他没有告诉你真相,但他给了你线索。这说明他到死都在犹豫,要不要让你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安世昭,“这是我花了二十年收集的东西。原件在经侦支队的举报材料里,这是复印件。”
安世昭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不用现在看。”云在天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但我建议你今晚好好看一看。里面不只是你父亲的事,还有段振山的,赵万福的,钱北江的。你父亲也许只是参与者,但主导这件事的人,现在还坐在你们范阳集团的元老会里。”
安世昭握紧了手里的信封。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因为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云在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的、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真诚,“你在美国待了十年,学的是金融和法律,你的履历里没有一笔沾过血。你父亲拼命把你送出这个泥潭,就是不想让你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如果你现在要继续走他的老路,去保护那群元老,那你就成了他们的同谋。”
“如果你选择站到另一边,那我欠你一个人情。”
安世昭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红色封条,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云”字。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站在你这边?”
“因为你不傻。”云在天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安世昭一眼,“段振山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架空你,甚至除掉你。你手里有控股权,他有整个地下网络的忠诚。这场仗,你需要盟友。”
特斯拉无声地掉了个头,沿着土路驶远了,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顾伯走到安世昭身边,看着远去的车影,低声说:“少爷,这个人的话,不能全信。”
安世昭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警方的失踪人口登记表,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九日,失踪人姓名——云鹤鸣、云鹤声。报案人是云鹤鸣的妻子林秀芝,住址是云州县南郊乡云家村。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土地征收协议的复印件。协议上盖着云州县政府和范阳地产的公章,征收面积一百二十亩,补偿金额每平方米八十元,总价不到一千万。在九十年代初,这个价格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公道。文件的签署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距离云家兄弟失踪只有十四天。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证词,纸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出自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之手:
“俺叫王有福,在范阳工地干活。那天夜里老板让俺们提前下班,说夜里要进料。俺东西落了回工地拿,看见段老板带了几个人在空地上,地上跪着两个人。俺吓坏了赶紧跑。第二天工地上就铺了水泥,把俺们前天挖的基坑全填平了。”
证词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手印旁边有一行小字:王有福,一九九八年三月因车祸去世。
安世昭把文件合上,重新装进信封。他的手指冰凉,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顾伯,刚才我问你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你没说完。”
顾伯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沙子磨在玻璃上:“老爷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冲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泥,脸色白得吓人。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没喝,把酒杯摔在地上。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顾,从今天开始,我这双手不干净了。’”
风从空旷的野地里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滚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骨头。
安世昭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身走向帕萨特。
“走吧,回顾家。”
“少爷,云在天说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先看证据,再定主意。”安世昭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停了一秒,“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今天云在天给我看的这些材料里,没有提到我爸亲自动手。他说的是‘段老板带了几个人’。段振山。”
顾伯愣住了。
“少爷的意思是……”
“云在天说他花了二十年收集证据。但他给我看的每一份材料,都把矛头对准段振山,我爸只是被牵连的。你信吗?”安世昭发动引擎,帕萨特的车灯在灰暗的天色中亮起来,像两只窥视黑暗的眼睛,“要么云在天说的是全部真相,段振山是主谋,我爸从犯。要么他给我看的是删减版,把对我爸不利的部分全拿掉了。一个跟安家有千年旧账的人,为什么要在证据上护着安家的人?”
车里安静了片刻。
“除非他想要的不是我父亲的罪,而是别的东西。”
帕萨特驶上高速公路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安世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不是短信,是新闻推送——财经频道的头条标题赫然写着:
“云迹科技宣布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竞得云州新城二期地块,范阳地产出局。”
安世昭盯着这条新闻看了整整十秒钟。
云在天在云州南郊的荒地上跟他谈了一个小时,从家族恩怨说到伸张正义,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但他没有提一个字——哪怕是暗示一个字——就在今天上午,他的公司已经截胡了范阳集团筹备了三年的云州新城二期项目。
这块地,恰好紧挨着三十年前那片浇筑了四十七车水泥的地基。
安世昭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有意思。”
他踩下油门,帕萨特加速驶入深沉的夜色。后视镜里,云州南郊的荒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入通讯录但已经熟悉的号码。
“安总,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那块地底下不只是我爷爷的尸骨,还有你们安家祖上留下的一样东西。下回见面,我们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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