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元老的反扑

段振山的宅子在城北的西山脚下,是一座占地三亩的仿古四合院。院门常年关着,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块,据说是三十年前被某个不长眼的对头用铁棍敲掉的。段振山没有修它,就让它那么豁着,像一枚挂在门面上的勋章。

这天夜里,四合院东厢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茶已经换了三泡,从金骏眉喝到了老白茶,段振山始终没有开口。坐在他对面的赵万福有些坐不住了,肥厚的手掌在太师椅扶手上反复摩挲,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钱北江倒是沉得住气,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入定的泥菩萨。

“老段,你倒是说句话。”赵万福终于忍不住了,“那小子今天在会上的架势你也看见了,上来就要砍业务线,还要搞什么IPO。真让他折腾下去,咱们三十年的根基就全完了。”

段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一个句号。

“根基?”他抬起眼皮看着赵万福,“老赵,我问你,范阳集团的根基是什么?”

“当然是——”

“是人。”段振山打断了他,“是上千个跟着咱们吃饭的兄弟,是六省物流线上每一个仓库、每一条通道、每一张路条。这些东西不在账本上,不在股权书里,在人的心里。他安世昭拿着一张股权确认书就想夺权?他以为这是华尔街,签个字就能并购一家公司?”

钱北江睁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世昭毕竟年轻,不懂规矩可以理解。但他在董事会上说的话,句句都踩在红线上。尤其是那句‘任何说不清来路的钱一概清理’——老段,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东厢房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他知道的不可能太多。”段振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气味,“安哥活着的时候,嘴比保险柜还严。他那些陈年旧事,连亲儿子都不会告诉。问题是,安哥不告诉他,不代表别人不告诉他。”

“你是说——”

“云在天。”段振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恨意和欣赏的混合物,“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老子云鹤声当年是个硬骨头,死了都不肯低一下头。他儿子比他老子更难缠——老子用的是铁锹和拳头,儿子用的是数据和法律。时代变了,杀人的方式也变了。”

赵万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段,云在天手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少?你心里有没有底?”

“如果他有全部的东西,现在坐在这屋里喝茶的就是经侦支队的人了。”段振山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证据链缺了一环——三十年前那天夜里,安哥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有三个人知道。安哥死了,我还在,还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还有一个谁?”赵万福追问。

段振山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按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批货,按计划走。不要进六号仓,换十二号。”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拆开,取出SIM卡,用打火机烧成了灰。

“老段,你这是……”

“安世昭不是要清理不合规的业务吗?让他清。”段振山坐回太师椅上,重新端起茶杯,“物流园里有三千多个货柜,他清得过来吗?就算他清得过来,那些靠这条线吃饭的兄弟,他能一个个都打发了吗?一个老大之所以是老大,不是因为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是因为底下的人认他。他现在连人头都认不全,拿什么当这个家?”

赵万福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钱北江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段说得对。”钱北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咱们现在动手,反而帮了安世昭的忙——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清洗元老会。倒不如让他自己先乱起来。物流园那条线,几千号人,几十条线路,他一个都没接触过。等他自己搞砸了,底下人心散了,到时候不用咱们逼,董事会自然会来找我们。”

赵万福恍然大悟,肥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高,实在是高。我这就去安排,物流园那边的人,先放几天假。”

“不。”段振山抬起手,“不放人。不但不放,还要加人。让所有兄弟都回到岗位上去,货照样走,钱照样收,一切照旧——但是,不给安世昭汇报。让他坐在三十六层的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的数据一天天往下掉,却找不到原因。让他知道,范阳集团的血液不在那间办公室里,在下面。”

赵万福和钱北江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三人分头离开。赵万福的车先走,然后是钱北江的。段振山站在院子里,看着两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到书房,锁好门,走到书架后面的暗格前。

暗格里放着一个老式铁皮柜,表面锈迹斑斑,锁孔里插着一把黄铜钥匙。他打开柜门,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几十本账册,按年份排列,最早的封面上写着“一九九三”。他抽出最旧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范阳集团起步之初的每一笔账——物流专线的建设费用、土地出让金、设备采购款。但在这本账册的最后几页,笔迹明显变得潦草起来,记录的也不再是正经生意。

“十一月八日,南郊工地。处置费用:人工四十七车水泥,合计贰万叁仟元。经手人:振山。批准人:继尧。”

贰万叁仟元,四十七车水泥。

两条人命的全部代价。

段振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放回铁皮柜,重新锁好。

他熄了书房的灯,走到卧室里躺下。六十岁的人了,睡眠浅得很,常常夜里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今夜也不例外,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窗棂切割成菱形的月光,脑子里反复想着安世昭在董事会上说的那句话——

“我爸用了二十年想把集团从泥里拽出来,没拽干净。这件事,我来做完。”

安继尧确实用了二十年想洗白。从一九九八年第一次提出要砍掉地下钱庄开始,到去年最后一次董事会上跟段振山拍桌子,他试了不下五次。每一次都无疾而终,因为每一次都有人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他按回去——有时候是一笔突然出现的坏账,有时候是一条物流线莫名其妙被警方盯上,有时候干脆是某个老兄弟跪在他面前哭诉全家老小要吃饭。

段振山比谁都清楚,这些“意外”背后站着谁。

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范阳集团的根基是元老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每一寸物流网络都是用命换来的。安继尧想洗白,可以,没问题,但不能一边洗白一边把老兄弟往沟里推。这是他跟安继尧之间最大的分歧,也是他无论如何不肯退让的底线。

现在安继尧死了,他儿子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彻底砍掉”。

段振山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安继尧一起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候的安继尧还不是什么安爷,只是一个从云州乡下跑出来的穷小子,能打能拼能玩命,就是心软——这个毛病跟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改掉。三十年前在南郊工地上,如果不是段振山替他做了那个决定,范阳集团根本不可能在云州立足,更不可能有后来的六省江山。

可是安继尧从来没有真心谢过他,反而在日后的每一次洗白尝试中,都拿那件事当心病,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

“没出息。”段振山对着黑暗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消息传到了范阳集团三十六层。

安世昭正跟财务总监在办公室核对三季度报表,秘书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安总,物流园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六个货柜在出库时被海关扣了,说报关单和实际货物不符。货柜里申报的是电子配件,实际装的是——”

“是什么?”

秘书咬了咬嘴唇:“是烟草。没有缴税的走私烟,估算价值大概三千万左右。”

安世昭放下手中的报表,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秘书和财务总监都愣住的话:“这批货走的是几号仓库?”

“六号。”

安世昭打开电脑,调出物流园区的平面图。屏幕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三十多个仓库的编号,六号仓位于园区东南角,紧挨着高速公路匝道口,是物流园最早建成的一批仓库之一。

他放大六号仓的周边区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秘书心里一阵发毛——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这批货是谁安排的?”

“物流公司的马总说,是仓库管理员私下接的单,他不知情。”

“马总。”安世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叫马建国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财务总监识趣地站起来告退。安世昭把椅子转向落地窗,背对着门口。三十六层的视野依然开阔,南边的天际线上,云州新城的塔吊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已经不再属于范阳集团了。云在天用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拿走了那块地,而他在拍卖会上甚至没有得到出价的机会。

物流园的事,云州新城的事,公司债被举报的事,还有那封匿名信——所有这些事像是一串被同时点燃的鞭炮,在他脚边噼里啪啦地炸开。

而每一根引线的方向,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段振山。

安世昭不是没有想过直接跟段振山摊牌。但他更清楚,摊牌需要筹码,而他现在手里的筹码除了控股权之外几乎一无所有。范阳集团的血液确实不在三十六层,这是段振山说的没错。那些仓库、线路、站点、司机、搬运工,他们只听元老会的话,因为元老会养了他们三十年。

要想在这场棋局里活下去,他需要一个元老会撬不动的支点。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马建国——物流公司总经理,一个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半个身子探进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在十一月的空调房里显得格外滑稽。

“安总,您找我?”

“马总,坐。”安世昭转回身,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六号仓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三千万的货被扣,海关那边怎么说?”

“正在协调……我们找了关系,应该能摆平。但是可能会有一笔罚款,而且这批货的货主那边……”

“货主是谁?”

马建国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艰难的口水:“是……段爷的人。”

安世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马建国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黑体字——“组织架构”。

“马总,你在范阳物流做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安总。”

“十五年,从基层做到总经理,不容易。你手下管着多少人?”

“正式工两千三,外聘的差不多四千。”

“四千六百人。”安世昭微微点头,“这么多人跟着你吃饭,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范阳物流没了,他们怎么办?”

马建国的脸色变了:“安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安世昭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中央,背对着马建国,“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六号仓那批货,是你批的,也是你出事的。出了事,货主不会替你扛,海关不会替你扛,段爷也不会替你扛。能扛这件事的人,只有我。”

“安总……”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再接任何一个货主的单,都要先给我看。我说能走,你就走。我说不能走,天王老子的货你也不许动。”安世昭转过身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马建国的眼睛里,“听明白了吗?”

马建国的嘴唇抖了抖,最终挤出一个字:“明白了。”

“去吧。”

马建国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安世昭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林队长吗?我是范阳集团的安世昭。”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安总亲自打电话来,倒是稀客。”林恕的声音沉稳而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队长,关于那批被海关扣的货,范阳集团愿意配合警方调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提供物流公司过去一年的全部出库记录。”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比上一次更长。

“安总,你这是要清理门户?”

“不。”安世昭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是在配合执法部门。”

挂断电话后,他把玩着手里一支钢笔。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笔帽上刻着两个小字——天宝。

天宝十二载。

一千三百年前,他的祖先在云州做下了一件事,从此安家每一代人都活在某种诅咒般的轮回里。他父亲用了二十年想洗白,没洗干净。现在轮到他了。

但在他开始清洗之前,他必须先弄明白一件事——

那段从唐朝开始的血债,到底欠了多少,又该还到什么程度才算两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云在天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一本线装古籍的封面,纸张已经发黑发脆,但封面上那五个毛笔字依然清晰可辨。

“云氏存亡录”。

下面缀着一行小字:天宝十二载秋,云昭泣血录于云州。

安世昭盯着那行小字,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紧。

云昭。

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留在家训里的那封朱砂手书中见过。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泣血手书:吾结义兄弟云昭,天宝十二载为吾所诛于云州,实为替罪。此债,安氏子孙世代铭记。”

云在天昨天发短信说,那块地底下埋着安家祖上留下的东西。

他说的,难道是这封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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