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丁的信在第十九天早晨被米格尔钉在了教室的软木墙上。那面墙原本是空白的——福克纳手稿的空白页曾经钉在那里,后来被移到了讲台正上方。现在墙上已经钉满了东西:弹壳照片、出口许可证复印件、瓦尔特斯死亡证明的高清扫描件、科尔伍德董事会公告的打印版、以及一张从帕拉默传真过来的赵法官手写注释的复印件。哈丁的信被钉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正中央,信纸背面朝外,那行关于堂吉诃德的铅笔字被米格尔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行字不是哈丁写的。”米格尔指着那个红圈,“他说是在一本被翻烂了的《堂吉诃德》扉页上发现的。但州立监狱图书馆的每一本书在入馆时都会登记。如果这本书一直在监狱里,这行字一定是一个囚犯写的。”
“你想找出那个囚犯。”蒂姆说。
“不是找出他——是读完他。哈丁在信里引用了他的话,但他没有署名。他只是写‘一位读者’。我们这本书里已经有太多没有署名的作者了——瓦尔特斯的铅笔印、福克纳教授的空白页、恩里克从开曼群岛下载的二百一十七份文件里那些替死人签名的无名笔迹。现在又多了一个在《堂吉诃德》扉页上写字的人。”
恩里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帕拉默州立监狱的公共信息查询系统。监狱图书馆的藏书目录是在线公开的——不是出于透明化的政策,而是因为十年前一个图书捐赠项目要求受赠方将书目上网,以便捐赠者核验书籍去向。那个项目早已结束,但书目数据库仍在运行。
“《堂吉诃德》西班牙语版。监狱图书馆共有三本。两本是平装本,一本是精装本。哈丁没有说是哪一本。”恩里克把搜索结果投屏到黑板上,“但只有精装本的扉页材质适合用铅笔写字——平装本的扉页是光面铜版纸,铅笔写不上去。”
“精装本的借阅记录还在吗?”
恩里克在数据库里翻了几层页面,然后吹了一声口哨:“监狱图书馆的旧系统在升级时保留了纸质借阅卡的扫描件。这本《堂吉诃德》在过去十年里被借阅过四次。最近一次是六年前,借阅人是囚犯编号M-739。”
“那是托雷斯的编号。”蒂姆说。
“不是。M-739是隔离监区的编号。托雷斯出狱后,这个编号被重新分配给了一个新囚犯——一个叫奥斯卡·富恩特斯的人。他因伪造文件罪被判刑七年,服刑四年后于两年前获释。”恩里克继续往下翻,“富恩特斯入狱前是巴拿马一家离岸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的专长是——为跨国公司设计壳公司结构,使其在破产时无法被债权人追索。”
教室里骤然安静。蒂姆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罗兰·哈蒙德的离岸网络结构图旁边写下了奥斯卡·富恩特斯的名字。
“瓦尔特斯是签名的替身。富恩特斯是设计签名系统的人。”他说,“哈蒙德不会自己设计那十二层离岸壳——他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来搭建结构。那个人后来因为另一桩伪造文件案进了监狱,然后在监狱里借了一本《堂吉诃德》,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关于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发生过的事。”
“他知道哈蒙德在做什么。”塞莱斯特说,“他在监狱里读了托雷斯留在隔离监区墙上的小说——或者至少读到了被拆散后传进监狱的章节。然后他在一本关于不可能之梦的小说扉页上,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托雷斯。”
蒂姆想起了托雷斯在道具室里对他说的话——“所有故事都是真实的,只要有人愿意把它们读完。”奥斯卡·富恩特斯不是一个名字在报纸上的人。他是一个在监狱图书馆里借了一本《堂吉诃德》然后在扉页上写字的人。但他也是那个为哈蒙德搭建整套离岸壳结构的人。他掌握的信息——关于哈蒙德网络的每一层壳、每一个假名、每一个银行账户的隐藏规则——可能比瓦尔特斯和恩里克加起来的还要多。
“我们需要找到他。”蒂姆说。
“他已经出狱两年了。”恩里克在屏幕上切换到一个公共人口登记数据库,“奥斯卡·富恩特斯,四十九岁,巴拿马城出生,两年前从帕拉默州立监狱获释。目前的住址是——马格达莱纳联邦,一个叫拉埃斯佩兰萨的边境小镇。”
米格尔站起来,走到世界地图前,用手指找到了拉埃斯佩兰萨。那个小镇在马格达莱纳联邦最南端,与哥伦比亚接壤,距离圣埃斯特万村大约两百公里,中间隔着两条山脉和一片仍在交战的游击区。
“两百公里。”米格尔说,“开车要两天,还要经过至少三个叛乱团体的检查站。但如果他掌握的信息可以填补哈蒙德离岸网络的最后一块空白——那两天值得。”
塞莱斯特拿起卫星电话:“我联系马格达莱纳流亡政府的边境联络处。他们可能有办法安排安全通道。”
“等一下。”恩里克举起手,“我还没说完。富恩特斯在出狱后的第一周,向巴拿马公共注册处提交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公证声明,其中列出他作为离岸律师期间参与创建的全部壳公司名单——共计六十四家。他在声明末尾写了一句话:‘本声明系自愿提交。目的是为协助任何正在调查由本人参与创建之离岸实体的人。如需更详细的信息,请联系本人。’他留下了地址。就是拉埃斯佩兰萨的那个地址。”
“他在等别人来找他。”蒂姆说,“他在监狱里写了那句话——‘所有伟大的故事都关于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发生过的事’——然后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留了一份公证声明和一扇开着的门。”
“他等了两年。”米格尔说,“没有人来。”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蒂姆站起来,从恩里克桌上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富恩特斯公证声明,“科尔伍德不想让人知道。哈蒙德不想让人知道。调查机构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因为他的罪名是伪造文件,与科尔伍德的武器走私案在表面上是两条完全不相关的案件轨道。只有威瑟斯十九年前的报告里提过一句‘可能存在外部离岸结构设计者’,但没有名字。恩里克刚才在监狱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里找到的名字,是整个案件里第一次有人把伪造文件罪和离岸壳结构联系起来。”
“所以他现在还在等。”米格尔说。
“我们现在就去。”蒂姆拿起背包。
当天下午,一辆马格达莱纳流亡政府提供的旧丰田越野车停在圣埃斯特万村口。塞莱斯特通过边境联络处安排了安全通道——不是官方通道,是一条由流亡政府地方自治委员会维护的、绕过叛乱团体控制区的山路。司机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耳根划到下巴的旧刀疤。塞莱斯特说他是前政府军士兵,现在在自治委员会做运输协调员,专门负责在战区之间运送人道物资。他不需要地图。
蒂姆和米格尔坐进后座。恩里克留在教室里继续比对数据库,塞莱斯特坐镇协调。米格尔的祖母在出发前走到车边,把一个布包塞进米格尔手里。米格尔打开——里面是六颗煮鸡蛋,一小袋盐,以及一颗磨得光滑的弹壳。弹壳底部刻着一个名字:埃斯特班·桑托斯。她大儿子的名字。
“她说把这个带给那个在拉埃斯佩兰萨等了两年的律师。”米格尔把弹壳收进口袋,“告诉他——这颗弹壳等了更久。”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七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松林变成香蕉种植园,再变成边境河流冲积出的热带平原。入夜后,他们在山脊上看到远处拉埃斯佩兰萨镇的灯光——不大,但稳定,不像战区那些随时可能熄灭的村庄。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奥斯卡·富恩特斯的地址是一栋临街的淡蓝色水泥房,一楼是文具店,二楼住人。文具店的招牌上写着“堂吉诃德文具店”,橱窗里陈列着笔记本、圆珠笔和几种规格的打印纸。
蒂姆推开店门时,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整理货架。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戴一顶旧草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用西班牙语说:“欢迎。找什么?”
“找奥斯卡·富恩特斯。”蒂姆说。
男人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他们。他的目光在米格尔身上停了一下——不是警惕,是某种认出旧照片里某个模糊面孔时的专注。
“我在等的人应该比你们老。”他说,“我在等警察,律师,或者国际刑事法院的调查员。不是两个孩子。”
米格尔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壳,放在柜台上。“这是埃斯特班·桑托斯。他是我舅舅。三年前死在圣埃斯特万村。杀死他的子弹来自科尔伍德集团。你设计的离岸壳让那颗子弹变便宜了。”
富恩特斯看着弹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不是电脑,不是打印件,而是一本手写的布面账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一行编号,然后把账本转向他们。
“这颗弹壳对应的序列号,如果我没记错,是KC-88472批次的一部分。这个批次的出口许可证由加勒比农产品集团作为名义收货方。加勒比农产品集团的壳是我设计的。设计费是一万两千阿克伦尼亚元。我当时说服自己——我只是提供合法离岸咨询,客户自己决定用途。”他把账本合上,“我在监狱里读了一本《堂吉诃德》。书的扉页上有前一个借阅者留下的一行铅笔字:‘所有的故事都关于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发生过的事。’那是拉斐尔·托雷斯写的。他关在我同一层楼。但那时他已经出狱了。他留下了一本书,我读到了。”
富恩特斯把账本推到蒂姆面前:“这是我在巴拿马声明附件里没有列出的额外资料——不是壳公司名单,是我个人记录的所有客户真实身份与壳公司之间的对应关系。包括罗兰·哈蒙德直接控制的十二家壳公司的银行开户文件副本、签字样本、以及一份他亲手写的备忘录——他在备忘录里承认他知道子弹的最终用途。”
“你入狱是因为伪造文件罪。”蒂姆说,“但你保留了能证明真正罪犯有罪的记录。”
“因为入狱的不是伪造者。是签字的人。”富恩特斯说,“我犯了罪——我设计了壳。但扣扳机的人不是我。签名批准每一笔转账的人不是我。我把这些记录保存了下来,不是因为我要洗清自己——我洗不清。是因为我在监狱图书馆里读了那本《堂吉诃德》,理解了托雷斯留在墙上那句话——所有故事都是真实的,只要有人愿意把它读完。我设计了一整套假的故事,用来覆盖真实的故事。现在我要用我的假故事反过来证明真故事。”
蒂姆翻开账本。每一页都对应一家离岸公司,每一家公司的条目下都列着实际控制人的名字、银行账户、签字样本的影印位置,以及对应的出口许可证编号。在加勒比农产品集团的条目下,罗兰·哈蒙德的名字被红色墨水圈出,旁边有一行富恩特斯的手写注释:“此人亲自指示所有资金不得标注最终收货方。他完全知道货物流向,因为他设计了隐藏路径。”
米格尔从背包里拿出速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写下了一行字:“第十九章:在拉埃斯佩兰萨镇一家叫堂吉诃德的文具店里,找到了一本布面账本。账本的主人是罗兰·哈蒙德离岸壳系统的建筑师。他在监狱里读了托雷斯留在墙上的小说,然后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出狱,然后坐在一家文具店里等了两年,等有人来取账本。”
他停下笔,抬头问富恩特斯:“你为什么不自己把账本寄给法院?”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因伪造文件罪入狱的离岸律师的主动供词。但如果有人追查到我,带着弹壳来找我,然后我把账本作为被查获的证据交给他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证据需要上下文。弹壳是上下文。你是上下文。”富恩特斯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柜台上,露出头顶稀疏的白发,“我在监狱里读到托雷斯留下的那行字时,以为自己会成为这故事里的一个角色。后来我写了那份巴拿马声明,然后开了这家文具店。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两年。你们来了。”
蒂姆拿起柜台上的弹壳,放在账本封面上。“这颗弹壳现在也是证据的一部分。你设计的壳让杀死埃斯特班的子弹变便宜了。但你现在交出的账本,会让之后每一颗试图变便宜的子弹都更贵。”
富恩特斯点了点头。他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本文件由奥斯卡·富恩特斯自愿提交给读者协会。日期:今天。地点:堂吉诃德文具店。附言:托雷斯先生——如果您读到这行字,我读了您留下的那本书。我续写了它。”
越野车在凌晨返回圣埃斯特万村。蒂姆和米格尔抱着账本走进教室时,恩里克和塞莱斯特还没有睡。恩里克接过账本,开始逐页扫描。扫描到第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这页上列着一家我们从未见过的壳公司——注册地在百慕大,名义董事是伊莱亚斯·瓦尔特斯二世,实际控制人是罗兰·哈蒙德。但它的资金流向不是科尔伍德的武器出口。”恩里克放大扫描件,“它流向了一家注册在阿克伦尼亚本土的投资公司。那家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塞缪尔·哈蒙德。”
前首席大法官的名字。他已经在退休听证会上承认了签署封口协议的罪行,但他从未被指控与离岸资金网络有直接关联。现在,他弟弟亲手写的备忘录把他的名字与百慕大的壳公司连在了一起。
蒂姆在黑皮速记本的第十九章页面上写道:“第十九章:堂吉诃德文具店。等了两年的人交出了一本账本。账本里不只有罗兰·哈蒙德的罪证,还有他哥哥塞缪尔的资金痕迹。那个签署了马特奥·柯林斯死亡封口协议的前首席大法官,可能早就知道自己签的那张纸背后,是他弟弟亲手设计的隐藏系统。”
他放下笔,看着被钉在软木墙上的哈丁的信。信的背面,那行关于堂吉诃德的铅笔字仍然被红笔圈着。现在那行字不再是一个匿名的留言了。它变成了一个地址——一个前离岸律师在拉埃斯佩兰萨镇等待了两年的门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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