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裂痕
病房里一片死寂。
崔强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时的庆峰和崔国栋,站在崔家老宅门口,背景是那扇熟悉的大门。庆峰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崔国栋站在他旁边,西装革履,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九九二年五月五日。那天晚上,东郭偃和棠无咎死了。而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普通朋友聚会,什么都没发生。
“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崔强转向棠婉如。
棠婉如盯着那张照片,脸色惨白。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他是在警告我。”她的声音沙哑,“告诉我,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也知道你父亲和他在一条船上。”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棠婉如闭上眼睛:“是我。”
崔强愣住了。
“你拍的?”
“那天下午,他们俩在院子里说话,让我帮忙拍张合影。”棠婉如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我那时候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照片。”
崔强看着照片背面的字迹:“是你写的?”
“不是。是庆峰写的。他后来拿走了照片,说是留作纪念。”棠婉如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他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我也有份。因为照片是我拍的,证明那天下午他们在一起,如果警察查到,我就是证人。”
崔强明白了。庆峰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棠婉如不敢说出真相。如果她指认庆峰,那张照片反而会证明庆峰下午在老宅,但晚上去了哪里?照片不能证明。而棠婉如作为拍照的人,就成了庆峰的不在场证明的一部分。
“他下午在老宅,晚上可以离开再回来。”崔强说,“照片证明不了什么。”
“但他可以用这个威胁我。”棠婉如苦笑,“他可以反过来说,是我杀的,他只是来帮忙的。反正你父亲死了,死无对证。”
崔强沉默了。庆峰这一招确实高明,一张照片,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一起。
***
老周在建设路那间老房子里,仔细搜查着每一个角落。陈警官已经带着手表回去做鉴定,但他总觉得,庆峰不会这么简单就把证据交出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但厨房的水池里有水渍,冰箱里还有几瓶矿泉水,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老周打开冰箱,看到矿泉水瓶旁边,有一个小盒子。
他戴上手套,把盒子拿出来。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卷胶卷。胶卷已经过时很久了,但保存得很好。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年代,用的还是胶片相机。如果这卷胶卷是当年拍的,里面说不定有什么。
他把胶卷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走出屋子。
***
技术科的人把胶卷冲洗出来,一共三十六张。大部分是风景照,还有一些家庭合影。但当看到第十五张的时候,陈警官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是崔家老宅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东郭偃和棠无咎。他们看起来在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镜头稍微偏左,能看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那个青花瓷的烟灰缸,和崔成描述的一模一样。
而照片的最左边,有半个身影。
只有半个,一只手和一小截袖子。手正伸向茶几,像是要拿什么东西。那只手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能隐约看到刻字。
陈警官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块表上的刻字,是ZYG。
张永刚。棠无咎父亲的名字。
但那只手是谁的?
陈警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一九九二年五月五日,晚七时。
五月五日,晚七时。也就是说,拍照的时候,东郭偃和棠无咎还活着。而那只手的主人,正在他们旁边。
陈警官立刻让人把照片送去技术鉴定。如果能比对出手表上的指纹,或者手的形状,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
庆峰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一个他很少去的地方——崔国栋的墓地。
墓地在西山,位置很好,能俯瞰整个城市。崔国栋的墓碑很气派,黑色大理石,金色大字,周围摆满了鲜花。庆峰站在墓前,点了三支烟,插在香炉里。
“老崔,三十年了。”他喃喃地说,“当年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风吹过墓地,香烟的青烟被吹散。庆峰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很久很久。
“你让我保守秘密,我保守了三十年。你让我照顾婉如和崔明,我也照顾了。但现在,他们要把我拉下水,我不能束手就擒。”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就是下午给棠婉如看的那张。
“这张照片,我留了三十年。你以为我忘了,其实我一直记得。那天下午,婉如给我们拍照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庆峰,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这张照片就是证据,证明我们在一条船上。’”
他把照片放在墓碑前,用打火机点着。火苗吞噬着照片,两个人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
“现在你走了,船还在。我不能让它沉。”
***
崔强回到老周的住处,看到他在看一堆照片。
“周叔,有什么发现?”
老周把那卷胶卷的照片递给他。崔强一张一张翻看,看到第十五张的时候,愣住了。
“这是……东郭偃和棠无咎?”
“对。五月五日晚上七点拍的。他们那时候还活着。”
崔强盯着那张照片,然后注意到左边的那只手。
“这是谁?”
“不知道。但手表是棠无咎的。”老周指着那块表,“你看,表带上的刻字,ZYG,张永刚。就是棠无咎父亲的名字。这块表后来埋在土里三十年,被庆峰挖出来了。”
崔强的心跳加速:“所以这只手的主人,就是当时在场的人?”
“对。而且很可能是凶手,或者至少是目击者。”老周说,“因为拍照的人,把这个人拍进去了。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崔强想了想:“如果是故意的,那拍照的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可能。但问题是,拍照的人是谁?”
崔强看着照片,努力回忆。那个客厅他小时候经常去,但那天晚上,谁会在那里拍照?
“会不会是春香?”
老周摇摇头:“春香是保姆,那年代保姆不会随便拍照。而且她如果拍了,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那会是谁?”
老周盯着照片,突然说:“你看这个角度。”
崔强仔细看。照片是从客厅的角落拍的,稍微偏左,镜头对着沙发。拍照片的人,应该站在客厅门口附近。
“如果站在门口,那这个人应该是刚进来,或者正要出去。”老周说,“而且这个人手里有相机,那个年代相机不便宜,不是谁都能有的。”
崔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庆峰。”他说,“庆峰有相机。他喜欢拍照,后来还开过影楼。”
老周点点头:“对。我查过,庆峰年轻的时候确实爱好摄影,家里有好几台相机。如果是他拍的,那这张照片就是他拍的。但为什么他的手会出现在照片里?”
“他拍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拍进去了?”
“有可能。但那样的话,他应该会把照片销毁,为什么还留着胶卷?”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张照片,可能是庆峰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用它来证明什么。
***
第二天,陈警官打来电话。
“老周,手表上的指纹比对出来了。除了棠无咎自己的,还有另一组指纹。”
“谁的?”
“崔国栋。”
老周沉默了几秒。崔国栋?那组指纹是崔国栋的?
“确定吗?”
“确定。我们调了崔国栋生前留下的档案,指纹吻合。”陈警官说,“而且手表背面的划痕,和那个青花瓷烟灰缸的碎片也吻合。烟灰缸上有血迹,DNA和东郭偃的吻合。”
老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手表是棠无咎的,上面有崔国栋的指纹,划痕和烟灰缸吻合。这说明什么?说明崔国栋拿着这块手表,用烟灰缸砸了东郭偃?还是说,这块手表在凶案现场,崔国栋碰过它?
“还有别的吗?”
“还有,那张照片上的手,我们做了比对。手指的比例,和崔国栋的吻合。”陈警官说,“也就是说,照片上的那只手,很可能是崔国栋的。”
老周愣住了。
如果那只手是崔国栋的,那拍照的人就不是庆峰,而是别人。那个人拍下了崔国栋在东郭偃和棠无咎旁边的画面。
那拍照的人是谁?
***
崔强接到老周的电话,第一时间去了看守所。
他把这些新发现告诉崔成。崔成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是说,父亲的手出现在照片里?”
“对。而且手表上有他的指纹,划痕和烟灰缸吻合。”
崔成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
“崔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父亲让我先去书房等他。我在书房里,看到桌上有一台相机。佳能的,那个年代很贵。”
崔强的眼睛亮起来:“相机?”
“对。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父亲平时不爱拍照,怎么会有相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庆峰送的礼物,说是给他生日用的。”
崔强的心跳加速。如果相机是庆峰送的,那那天晚上,庆峰也在。
“你看到庆峰了吗?”
崔成想了想:“我上楼之前,没看到他。但后来在书房里,我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其中有一个人的声音,很像庆峰。”
“你确定?”
“不确定。但后来第二天,庆峰和父亲在书房里说话,我听到父亲说,‘那卷胶卷你处理掉了吗?’庆峰说,‘处理了,你放心。’”
崔强的手握紧了手机。胶卷。那卷胶卷。
原来庆峰没有处理掉,而是藏了起来。他留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
老周和陈警官去了庆峰的公司。
这一次,他们有搜查令。
庆峰很配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警察翻箱倒柜。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陈队,你们要找什么?”
“找证据。”陈警官说,“三十年前那桩命案的证据。”
庆峰笑了笑:“三十年了,还有什么证据?”
“有。”陈警官把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庆峰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没见过。”
“这是从建设路那间老房子里找到的。那房子是你的吧?”
“是我的,但很久没人住了。谁放进去的,我不知道。”
陈警官盯着他:“庆总,你很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把胶卷藏在那里,是想留着以后用,对吧?”
庆峰没说话。
“照片上的那只手,是崔国栋的。手表上的指纹,也是崔国栋的。你想用这些证据,在必要的时候证明崔国栋是凶手,把自己摘干净。”陈警官说,“但你没想到,我们会先找到。”
庆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队,你说得好像我已经定罪了似的。可你们有证据证明我参与了吗?”
“我们会找到的。”
庆峰笑了笑,没再说话。
***
搜查进行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庆峰送陈警官他们出门,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陈队,欢迎随时再来。”
陈警官没理他,上了车。
等警车开走,庆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走到窗前。
刚才警察搜查的时候,他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其实在打鼓。那卷胶卷是他故意留在老房子里的,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用上。但他没想到,警察会这么快找到。
不过没关系,胶卷上的证据,指向的是崔国栋,不是他。最多能证明崔国栋当时在场,不能证明他参与杀人。
但他忘了,胶卷上还有一个秘密。
***
晚上,老周在家里仔细研究那些照片。他把每一张都放大,仔细看每一个细节。看到第十五张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照片上的那只手,戴着的手表是棠无咎的,但手的位置很奇怪。那只手伸向茶几,像是要拿什么东西。而茶几上,除了烟灰缸,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相框。
老周把相框放大,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棠婉如和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和棠无咎长得很像。
那是棠无咎的父亲,张永刚。
老周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那个相框里是张永刚的照片,那棠无咎戴着父亲的手表,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相框,说明那天晚上,他们在谈什么和父亲有关的事。
而那只伸向茶几的手,是想拿那个相框,还是想拿烟灰缸?
他继续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只手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向下,像是要抓住什么。而那个东西,就在烟灰缸旁边——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证据。
老周的瞳孔缩了一下。证据?什么证据?
他立刻给陈警官打电话。
“老陈,那张照片上,茶几上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证据’。能放大看清楚吗?”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我让技术科处理。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老周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信封里装的是证据,那东郭偃和棠无咎就是用这个威胁崔国栋的。而崔国栋伸手去拿,是想抢过来销毁。然后冲突发生,有人死了。
但那个信封最后去哪儿了?
***
第二天,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
那个信封上的字,是“证据”两个字。但信封里有什么,照片上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技术科在信封的边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指纹。
经过比对,那个指纹是庆峰的。
老周看着这份报告,脑子里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
那个信封,是庆峰带来的。里面的证据,是他掌握的把柄。他用这个把柄,让东郭偃和棠无咎去威胁崔国栋。然后他在一旁看着,等事情闹大。
崔国栋伸手去抢,冲突中失手杀人。庆峰成了目击者,也成了帮凶。
他故意留下那卷胶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证明崔国栋是凶手,自己只是旁观者。
但他没想到,信封上留下了他的指纹。
老周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去公安局。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崔强。
“周叔,出事了。”崔强的声音很急,“崔明不见了。”
“什么?”
“我今天去医院看棠婉如,她说崔明昨晚就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找了一上午,找不到。”
老周的心一沉。
崔明不见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崔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