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
崔强约老周见面,是在城西一家老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推开木门,一股陈年茶香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下午三点,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
崔强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想一个人静一静。遗嘱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父亲那封信更让他不安。“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追究”——什么事?父亲为什么要在临终前提这个?
茶送上来的时候,老周到了。
老周全名周德明,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市局的刑警,干了三十多年刑侦。退休后开了家私人调查所,专门接一些警察不好出面查的案子。他身材精瘦,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还锐利,看人时习惯眯着眼。
“崔总,好久不见。”老周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周叔,麻烦你跑一趟。”崔强对老周很客气。几年前崔氏集团出过一次内部盗窃案,是老周帮忙查清的,从那以后两人就认识了。
“电话里你说有件事要查?”老周直入正题。
崔强点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查两个人。三十年前,在我父亲的公司工作过,后来突然消失了。”
“消失?”老周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一个叫棠无咎,是我继母的亲弟弟。一个叫东郭偃,是我继母前夫的儿子。”崔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和大概的年龄,“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应该是一九九二年左右。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老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你继母现在还在吗?”
“在。她嫁给我父亲三十年了。”
“你父亲呢?”
“刚去世。”崔强的声音低沉下去,“葬礼上,律师宣读遗嘱,我父亲把大部分股份留给了我继母的儿子。还留了一封信给我和我哥,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追究。”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收进口袋:“你怀疑这两个人的消失和你们家有关?”
“我不知道。”崔强摇摇头,“但我小时候,有一次晚上起来,听到我父亲和继母在书房里说话,提到‘处理干净’这几个字。后来这两个人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时候你多大?”
“八岁。一九九二年。”
老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上老头翻报纸的窸窣声。
“时间太久了。”老周放下杯子,“查这种陈年旧事,很难找到证据。而且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当年都没查出来,现在更不好查。”
“我知道。”崔强说,“但我必须查清楚。我父亲在信里那么写,一定有原因。”
老周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尽力。不过崔总,有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如果真查出什么事,可能会很麻烦。你想好了?”
崔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想好了。”
***
老周的调查从崔氏集团的旧档案开始。
他有个人脉,在崔氏集团人力资源部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姓刘,当年管档案。老周打电话过去,刘姐一听是老周,很热情。但一提起九二年的员工名册,她的语气就变了。
“老周,你查这个干什么?”
“帮朋友问的。有两个员工,棠无咎和东郭偃,你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刘姐?”
“我在。”刘姐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这两个人……我有点印象。但他们离职很早,档案可能已经销毁了。”
“离职?有离职记录吗?”
“应该有吧……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老周听出她在敷衍,没再追问,谢过之后挂了电话。
刘姐的反应不正常。老周做刑警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她知道什么,但不想说。
第二天,老周直接去了崔氏集团总部。他没去找刘姐,而是在楼下咖啡厅等到下班时间,看到刘姐出来,跟了上去。
“刘姐。”
刘姐回头,看到老周,脸色变了变。
“老周?你怎么……”
“请你喝杯茶,方便吗?”
刘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在附近一家小饭馆坐下,老周点了几个菜。刘姐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餐巾纸。
“刘姐,我知道你为难。”老周开门见山,“但我查这个,是受崔强所托。他家出了点事,他想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刘姐抬起头:“崔强?他不是……”
“他是崔国栋的二儿子。你应该认识。”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周,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件事……太久了,我也不敢确定。”
“你记得什么就说出来,真假我自己判断。”
刘姐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那是九二年夏天,具体几月我记不清了。有一天,棠无咎和东郭偃都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我们打电话到崔家,是保姆接的,说他们出国了,不回来了。”
“出国?”
“对。可后来我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他们的人事档案都不见了。离职手续也没办。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敢多问。老董事长的事,谁敢多嘴?”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刘姐想了想:“应该是那天之前的一个星期。公司有个内部活动,他们俩都参加了。我记得东郭偃那天喝多了,还在走廊里和一个同事吵架。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早晚有一天’之类的。”
“和谁吵架?”
“那人早就不在了。是财务部的一个经理,姓什么我忘了。”
老周点点头:“崔家老宅你去过吗?”
“去过。有一年老董事长过生日,我们都去祝贺。”
“你还记得老宅后面有什么吗?”
刘姐愣了一下:“后面是山。有一座小土坡,种了些树。”
老周没再问下去。吃完饭,他送刘姐上了出租车,然后自己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刘姐的话里,有几点值得注意:两个人大约同时消失;人事档案被抽走;离职手续没办;东郭偃喝醉后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是一张模糊的地图,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
崔成这几天没去公司。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看父亲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有些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追究”——到底什么事?父亲为什么要在遗嘱之后写这个?是怕他们查什么?
书房门被推开,妻子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还在想那封信?”她把茶放在桌上,轻声问。
崔成没说话。
“遗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妻子问,“真的要和崔明打官司?”
“还没想好。”崔成说。
妻子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崔强找了私家侦探,在查以前的事。”
崔成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说崔强在打听九二年的事。”
崔成的眉头皱起来。那天在停车场,崔强说要查清楚,他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动手了。
“查什么九二年的事?”
“不知道。但有人在传,说棠婉如的弟弟和那个前夫的儿子,不是出国了,而是……”妻子没说下去。
崔成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崔强在电梯里提到的话:“那年夏天,妈……”当时话没说完,但崔成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九九二年,他们的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母亲是病逝的,肝癌。但崔成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母亲发现得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之前她一直身体很好。而就在她病倒的前一年,父亲认识了棠婉如。
崔成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能这样想,父亲不是那种人。
但那个疑问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
***
庆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崔强和老周在茶馆里喝茶的照片。拍照的人角度很好,把两人的脸拍得很清楚。
“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下午。”站在办公桌前的人回答。他是庆峰的助理,姓林,专门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
“查到那个老头是谁了吗?”
“查到了。周德明,退休刑警,现在开私人调查所。崔强以前和他打过交道。”
庆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崔强找私家侦探,查什么?查遗嘱?还是查别的?
“继续跟着。”庆峰说,“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林助理点点头,转身出去。
庆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十年了,那些事本以为早就烂在时间里,没想到还会被人翻出来。崔国栋那封信写得太蠢了,什么“不要追究”,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儿子们有问题吗?
但转念一想,也许崔国栋是故意的。他临终前良心发现,想用这种方式让真相浮出水面。
庆峰冷笑一声。良心?崔国栋要是有良心,当年就不会那么做。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婉如,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打电话来?”棠婉如的声音压得很低。
“想提醒你一句,崔强在查当年的事。”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证据呢?”
“什么证据?”
“当年那两个人。处理干净了吗?”
棠婉如沉默了很久,久到庆峰以为她挂了电话。
“婉如?”
“我不知道。”棠婉如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当时……没敢看。”
庆峰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里。崔明出去了。”
“等着,我过去。”
***
庆峰的车驶进崔家老宅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老宅是一栋三层小楼,建于九十年代初,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暮色中显得阴森。
棠婉如给他开门,脸色苍白。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进来吧。”
客厅里开着灯,但光线很暗。棠婉如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
“到底怎么回事?”庆峰问,“当年那两个人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棠婉如的声音发颤,“那天晚上,成子和强子把人打死了,我吓坏了。是国栋处理的,他说他会处理好,让我别管。”
“他处理了?处理到哪儿去了?”
“他没说。我只知道他让人把尸体运走了,说是埋到城外。”
“埋到城外?”庆峰的眉头皱起来,“埋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他不让我问。”棠婉如抬起头,眼眶红了,“庆峰,你说他们会不会找到?”
庆峰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老宅后面是山,黑黝黝的一片。
“你们家后面那块山坡,动过土没有?”
棠婉如愣了一下:“动过……九三年的时候,国栋让人种了一圈树。”
庆峰转过身,看着她:“种树?”
“嗯,说是不让水土流失。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挺有心的。”
庆峰没说话,但他的心往下沉得更深了。种树,不是为了水土流失,是为了掩盖什么。
“那些树现在还在吗?”
“在。长得很高了。”
庆峰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他看着棠婉如,一字一句地说:“婉如,你听我说。如果崔强真的找到什么,你要一口咬定不知道。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庆峰打断她,“当年的事,你、我、国栋,还有成子强子,都有份。谁也别想撇清。”
棠婉如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
老周在第二天下午给崔强打来电话。
“崔总,我找到一张老照片。”
“什么照片?”
“你们家九二年拍的全家福。你父亲、你母亲、棠婉如、你和你哥,还有棠无咎和东郭偃。一共八个人,站在老宅门口。”
崔强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儿拍的?”
“我一个老同事给的。他当年管户籍,手里有一堆老照片,是办身份证时拍的。这张是他从废品站收来的,应该是从你们家流出去的。”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我发到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崔强的手机很快响了,一张照片传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老宅门口,父亲站在中间,旁边是母亲,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棠婉如站在母亲旁边,年轻漂亮,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崔成站在父亲另一边,穿着校服,表情严肃。崔强站在最边上,大概八九岁,咧嘴笑着。
而照片的最右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那个眉眼和棠婉如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棠无咎。矮的那个瘦瘦的,眼神有些阴郁,应该是东郭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九二年七月,崔家老宅。
一九九二年七月。崔强记得,母亲是那年十一月去世的。
他把照片放大,仔细看每一个人的表情。当他把棠婉如的脸放大时,他愣住了。
棠婉如的眼睛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向左偏,看向照片的边缘。那个方向,正好是棠无咎和东郭偃站的位置。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崔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周叔,这张照片是哪来的?我是说,从哪家废品站收来的?”
“怎么?有问题?”
“我想去看看。”
“那家废品站早就关了。不过,照片是从一本旧书里夹着的,那本书上有名字,是你们家附近一个叫‘春香’的人捐的。”
“春香?”
“你认识吗?”
崔强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我查了,她以前在你们家做过保姆。做了好几年,九三年离开的。”
保姆。崔强想起来了,小时候家里确实有个保姆,姓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大家叫她“春姐”。后来突然走了,母亲说是回老家了。
“能找到她吗?”
“我试试。不过就算找到,三十年了,她能记得什么,不好说。”
挂了电话,崔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背景是老宅的大门,大门旁边有一扇小门,小门半开着,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好像有一个人影。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那个人影是谁?为什么躲在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