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默城的十月没有落叶,只有弹壳。
蒂姆·柯林斯在晨光中把报纸摊开,头版标题像一记闷拳砸在他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上——《比较文学教授惨死书房,斧头劈颅,手法骇人》。他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目光扫过导语:死者名叫奥古斯特·福克纳,五十七岁,帕拉默大学比较文学系主任,前夜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凶器是一把老式消防斧,正嵌在他颅骨的正中央。
“别把咖啡滴在报纸上。”塞巴斯蒂安·威瑟斯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那扇橡木门永远紧闭着,只留一条缝供声音通行。
蒂姆下意识擦了擦报纸边缘,尽管上面什么都没有。“您已经知道了?”
“收音机里的晨间新闻比你那摊废纸快得多。读给我听。”
蒂姆叹了口气,开始朗读。他做这份工作已经三年了——名义上是“调查助理”,实际上更接近于一个长了腿的录音机。威瑟斯从不踏出那座位于马格诺利亚街的褐石大宅,他的全部世界由四层楼、一万两千册藏书和一个品种齐全的温室兰花房构成。而蒂姆就是他与外部世界之间那条脆弱的脐带。
“警方透露,死者书房内发现一本翻开的《罪与罚》,书页恰停在拉斯柯尼科夫用斧头杀死放债老太婆的段落。现场勘查人员表示,房间内的打斗痕迹与小说描述的细节高度吻合。这是帕拉默城近十年来最离奇的谋杀案。”
短暂的沉默。然后威瑟斯的声音再次传来:“柯林斯,打电话给哈珀探长。”
“您要接这个案子?”
“我说打电话,不是提问。”
蒂姆拨通了帕拉默警局重案组的号码。哈珀探长是个五十出头的秃顶男人,牙齿被烟熏得发黄,对威瑟斯又敬又怕,像一条知道谁手里攥着骨头的猎犬。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柯林斯,告诉你老板,这个案子他现在别碰。”
“为什么?”
“因为福克纳不仅仅是教授。他两个月前刚被马格达莱纳联邦流亡政府聘为专家证人,准备在跨国军火走私听证会上出庭作证。科尔伍德军火集团的律师团已经放出话,任何协助外国政府起诉本国企业的公民,都将被视为协助敌对行为。”
蒂姆挂断电话时手有些发抖。科尔伍德集团。这个名字在帕拉默城意味着什么,就像福特意味着汽车、柯尔特意味着左轮手枪一样理所当然。他们的总部占据着市中心最气派的银灰色摩天大楼,他们的游说团体控制着州议会三分之二的席位,他们制造的步枪和手枪沿着隐秘的走私网络源源不断流入南方的马格达莱纳联邦,在那里,村庄被烧毁,儿童被武装成士兵,尸体的数量已经多到无法统计。
而阿克伦尼亚合众国的最高法院,正在审理一桩足以改变游戏规则的案件——马格达莱纳联邦政府起诉科尔伍德集团与另外七家枪支制造商,指控他们“明知且蓄意地”维持非法走私渠道,构成对邻国主权的实质性侵犯。科尔伍德集团则援引《武器商业保护法案》进行抗辩,那条诞生于新世纪之初的法律,几乎赋予了枪支制造商绝对的责任豁免权。
奥古斯特·福克纳生前最后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标题就叫《豁免的暴政:论商业保护法案与跨境暴力之间的因果关系》。
威瑟斯从书房里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去大学看看。”
帕拉默大学的校园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寂静中。黄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学生们聚在低矮的石墙旁交头接耳,但每当有人走过,谈话声便戛然而止。蒂姆穿过英语系的红砖拱廊,找到了福克纳的办公室——门已经被黄色警戒带封住,一名穿制服的警员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
“哈珀探长说你可以进去五分钟。”警员头也不抬,“但别碰任何东西。”
书房里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蒂姆的目光先是被那把斧头吸引——它已经被法医取走,但留下的轮廓在墙上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像一个暴力的影子。然后是书桌。桌面堆满了论文和笔记,一台老式打字机上还夹着半页未完成的稿件。书架上全是比较文学著作,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阿契贝,从莎士比亚到马尔克斯,排列得井井有条。
那本《罪与罚》还摊开在桌角的阅读架上。
蒂姆凑近去看。书页是古旧的精装本,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福克纳的批注。但在翻开的这一页——描写拉斯柯尼科夫举起斧头劈向老妇人的那一页——批注突然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红色墨水写的陌生字迹:
“没有人是无辜的。阅读即共谋。”
蒂姆感觉后脊一阵发凉。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飞快地描下那些字迹的形状。墨水是新鲜的,写字的笔锋带着某种刻意模仿印刷体的僵硬的优雅。这不是福克纳的笔迹——他在之前的批注里见过死者的字,圆润、随意,像一个习惯在课堂上即兴板书的老教授留下的潦草痕迹。
“你是谁?”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蒂姆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书,眼眶微红。她大约二十五六岁,深棕色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
“蒂姆·柯林斯。”他亮出威瑟斯给他办的临时顾问证件,“我受雇于塞巴斯蒂安·威瑟斯先生。”
“那个从不离开家门的侦探?”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福克纳教授曾经在课上讲过他的案子。他说威瑟斯是整个阿克伦尼亚唯一一个真正理解为什么博尔赫斯喜欢写侦探小说的人。”
“你认识福克纳教授?”
“我是他的助教。艾丽斯·维加。”她走进房间,把那摞书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罪与罚》上,“警方说凶手故意模仿小说情节……但他们不知道,教授生前最后一个月一直在写一部关于犯罪文学与现实暴力之间关系的手稿。”
“那部手稿在哪?”
“不见了。”艾丽斯的声音压得更低,“案发当天下午,教授在系里开研讨会,他说手稿已经进入最后一章,还说要把它献给‘所有在不该沉默的地方保持沉默的人’。但当警方搜查书房时,手稿的文件夹是空的。”
蒂姆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那天傍晚六点。他离开系里时显得很兴奋,说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包含一份足以让科尔伍德听证会‘彻底翻盘’的证据。我问他是什么,他没有说,只是拍了拍公文包,说那是他的‘遗产’。”
“那封匿名信还在吗?”
“被他自己烧掉了。他说看完就必须销毁,因为‘那些人会检查垃圾箱’。”
蒂姆感到一阵寒意。福克纳不是在开玩笑。科尔伍德集团确实有这个能力,他们在情报界的触角渗透得比任何人愿意承认的都深。去年曾有一位调查记者声称掌握了走私网络的铁证,三周后他的尸体在港口被发现,死因被定性为“酒后坠海意外”。
“你能帮我去看另一个地方吗?”艾丽斯突然说,“教授的私人书房是他工作的地方,但他还有一个秘密的阅读角落,在图书馆旧馆的地下二层。只有我、他和图书馆的老管理员知道。”
他们穿过校园中庭,绕过新近翻修过的玻璃幕墙图书馆,走进一栋被常春藤吞噬的哥特式老建筑。这里的走廊弥漫着旧书和尘螨的气味,灯光昏暗得像是刻意维持某种怀旧氛围。沿着螺旋楼梯下行两圈,他们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的标牌写着“档案室——非开放区域”。
门没有锁。
蒂姆推开门,然后僵在了原地。
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斗室里,四面墙壁上贴满了照片、电报和剪报。科尔伍德集团的高管肖像、马格达莱纳被焚毁的村庄、走私路线的地图、枪支序列号的追踪记录……所有这些材料被红色的棉线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和一叠整齐码放的手稿。
手稿的封面用大写字母打着一行字:《豁免的暴政——一个民族的哀悼》。
“这就是他藏起来的手稿。”艾丽斯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告诉我这里……”
蒂姆注意到手稿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名字——塞巴斯蒂安·威瑟斯。
他拿起信封,感受到里面有薄薄的一张纸。但他没有打开。这是给威瑟斯的,他无权拆阅。可当他翻转信封时,发现封口处用红色封蜡压着一个徽章图案——一本打开的书,中间横着一把剑。
这不是科尔伍德的标志。这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符号。
“艾丽斯,你见过这个图案吗?”
她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书籍审判庭’的标记。一个活跃在二十年前的文学恐怖组织,专门绑架并‘审判’那些他们认定滥用了文字权力的作家和出版商。但他们在新世纪初就已经被联邦调查局彻底打散了,所有的核心成员都被判了终身监禁。”
“福克纳教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不可能是成员。”艾丽斯说,“二十年前,教授还在马格达莱纳联邦的一所乡村中学教书。那时候他连阿克伦尼亚的签证都没有。”
蒂姆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墙上的红色棉线在昏暗中像血管一样跳动,那张由照片和剪报组成的网仿佛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们正站在网的最中央。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现在。”
他们刚转身,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带着某种节奏感,像是在默念一首诗。
蒂姆拉着艾丽斯闪进旁边的书架后,从缝隙中瞥见一个人影走进了档案室。那人身材修长,穿着深色大衣,戴着压得很低的黑色软帽。他在房间里停留了不到三十秒,然后转身离开,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叠手稿不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蒂姆冲回房间,桌上空空如也,那本《豁免的暴政》被整本拿走。但打字机旁边多了一张卡片,卡片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那种刻意模仿印刷体的僵硬的优雅:
“第一章:罪与罚。第二章:东方快车。请通知威瑟斯先生,他有四十八小时来阻止下一幕。——一位读者”
蒂姆的手指开始颤抖。这不是一起孤立的谋杀。这是一系列表演的序幕。福克纳的死不是终点,而是第一章的第一节。
他抬头看向那面墙壁,突然注意到一个刚才被手稿遮住的细节——一张马格达莱纳村庄废墟的照片上,一个被烧毁的教室里,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太小,他几乎看不清,但当他凑近时,心脏猛地收紧。
黑板上写的是:“没有人是无辜的。阅读即共谋。”
和那本《罪与罚》页边上的红字一模一样。
远处,警笛声突然响起,像一把尖刀划破校园的寂静。艾丽斯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接听后脸色在几秒内变得煞白。
“又发生了一起。”她放下手机,声音像是被抽干了全部水分,“铁道博物馆。他们说尸体的摆放方式……像一场审判。”
蒂姆攥紧了口袋里那个蜡封的信封。帕拉默城的秋天开始变得寒冷,而他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变成一本书——一本用鲜血印刷的、献给整个国家的控诉状。
而他手里,握着第一封寄给读者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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