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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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疑点

《腐烂的遗产》 作者:判例猎人 字数:2986

崔强在机场站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他才回过神来。他拦了辆车,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正在整理资料,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强坐下,把手机充上电,看着老周:“周叔,你刚才说的,有证据吗?”

老周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去查了当年给你妈看病的医生。姓钱,就是之前我们找过的那个老中医。他说,九二年四月,你妈去找过他,不是看病,是咨询一些事情。当时她提到自己可能怀孕了,想让钱医生帮忙看看。钱医生给她把了脉,确认是喜脉,两个月左右。”

崔强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后来呢?”

“后来就没消息了。钱医生以为她去医院做正规产检了。但我去查了当年市里几家医院的产科记录,没有你妈的名字。”老周顿了顿,“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没有在医院出生。”

“会不会是流产了?”

“有可能。但如果是流产,应该有记录。或者,她根本没去医院,在别的地方生的。”

崔强沉默了几秒:“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但你想想,你妈被送到云南的时候,已经怀孕两个月。如果孩子生下来了,那现在应该是二十九岁左右。”

二十九岁。崔强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个年龄段的人。崔明二十八,但他是棠婉如的儿子。公司里那些年轻员工,有没有可能……

“你觉得这孩子是谁的?”老周问。

崔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如果孩子不是崔国栋的,那只有一个可能——庆峰。

***

第二天一早,崔强又飞去了云南。

这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母亲住的那个小村子。母亲看到他,有些意外。

“强子?怎么又来了?公司不忙吗?”

崔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有个事想问你。”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她转身走进屋里,崔强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很暗,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崔强在她对面坐下。

“妈,你当年离开的时候,是不是怀孕了?”

母亲的身子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妈,你告诉我实话。”

沉默了很久,母亲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到的。”崔强说,“那个孩子呢?生下来了吗?”

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生了。但……没活下来。”

崔强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

母亲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我到了云南之后,住在庆峰安排的一个地方。那里很偏僻,没有医院,只有一个接生婆。孩子早产,生下来就……就没了呼吸。”

“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母亲看着他,“如果活着,和你差不多高。”

崔强沉默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母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失去孩子,该有多绝望。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问。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妈,你告诉我。是不是庆峰?”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她点点头。

“是。是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崔强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父亲之前。”母亲睁开眼睛,“我和庆峰认识得早,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我嫁给你父亲。但九一年,你父亲开始冷落我,天天和棠婉如在一起。我心里苦,有一次喝多了,和庆峰……就那一次。”

“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吗?”

“知道。我告诉过他。”母亲低下头,“所以他后来救我,一方面是因为愧疚,另一方面……也因为那个孩子。”

崔强想起庆峰信里说的“欠她的”,原来不只是欠一段情,还欠一条命。

“那他知道孩子没活下来吗?”

母亲摇摇头:“我没告诉他。我骗他说孩子生下来送人了,不想让他知道孩子死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怕他要把孩子带走。那时候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那个孩子。我宁愿他以为孩子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

崔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一辈子活在谎言和痛苦里,为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说了多少谎,受了多少苦。

“妈,对不起,我问这些。”

母亲摇摇头:“该说的,早晚要说。强子,妈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兄弟俩。”

崔强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

回城的飞机上,崔强一直在想那个死去的弟弟。如果他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儿?做什么工作?也许在崔氏集团里,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崔明。崔明今年二十八岁,和那个孩子差不多大。但崔明是棠婉如的儿子,和这事没关系。

可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崔明说他是东郭偃的外甥,亲妈是东郭偃的姐姐。但那只是庆峰告诉他的,有证据吗?

他给老周打电话。

“周叔,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崔明的出生记录。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

三天后,老周打来电话。

“崔强,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凝重,“崔明的出生记录有问题。”

“什么问题?”

“医院的记录显示,崔明是一九九二年三月出生的。但棠婉如的入院时间是三月十五号,出院是三月二十五号。所有手续都齐全,看起来没问题。但我找了当年给棠婉如接生的医生,退休好多年了。他说,他记得那次接生,因为产妇出血很多,差点没救过来。但他记得一个细节——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脸上有淤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哭出来。”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崔明现在的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胎记或疤痕。脐带绕颈的孩子,通常会留下一些痕迹,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脸色不正常。但棠婉如出院的时候,孩子很健康,什么问题都没有。”

崔强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那个孩子可能不是崔明?”

“有可能。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老周顿了顿,“你妈离开的那段时间,就是九二年三月。她在云南生孩子的时间,应该是三月中旬左右。”

崔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我只是把时间线给你摆出来。”老周说,“你妈三月中旬在云南生孩子,孩子没活下来。棠婉如同期在市医院生孩子,孩子活下来了。但那个孩子,是不是棠婉如的,没人知道。”

崔强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崔明不是棠婉如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孩子?

***

他立刻给崔明打电话。崔明在国外,有时差,那边是凌晨,但电话还是接通了。

“二哥?出什么事了?”崔明的声音有些迷糊。

“崔明,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什么事?”

“你做过亲子鉴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怎么了?”

“你妈……我是说棠婉如,她有没有提过你的身世?”

又沉默了几秒。

“她说过。她说我是她亲生的。但后来庆峰说我是东郭偃的外甥,她也承认了。我不知道该信谁。”

崔强深吸一口气:“崔明,你听我说。我可能找到你的亲生母亲了。”

***

两天后,崔明飞回了国内。

崔强去机场接他,兄弟俩直接去了老周的办公室。老周已经把所有的资料都准备好了,摆在桌上。

“这是棠婉如当年的住院记录。这是你妈当年的就诊记录。这是时间对比。”老周指着几张纸,“最关键的是,我找到了当年给棠婉如接生的护士。她退休后住在郊区,我去见了她。”

“她说什么?”崔明问。

“她说,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半夜的时候,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进了医院,找到棠婉如的病房。那个男人,是庆峰。”

崔强的瞳孔缩了一下。

“庆峰抱着一个婴儿?”

“对。护士说,那个婴儿刚出生不久,脐带还没处理干净。庆峰把孩子交给棠婉如,然后走了。第二天,棠婉如就说自己生了孩子。”

崔明的手在发抖。

“所以……我不是棠婉如生的?”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强站起来,走到崔明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崔明,你愿不愿意做一次亲子鉴定?”

崔明抬起头,看着他。

“和谁?”

“和我妈。”

***

去云南的路上,崔明一直很沉默。他看着窗外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崔强偶尔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小村子。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崔强打电话告诉过她,但没有说太多,只说要带一个人来见她。

车停下,崔明下了车。母亲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崔明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妈,”崔强走过去,“这是崔明。”

母亲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崔明走上前,站在她面前。

“你……你是我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母亲的眼泪流下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崔明的脸。

“像,太像了。”她的声音沙哑,“你长得像他。”

“像谁?”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不停地流泪。

***

亲子鉴定的结果要等几天。那几天,崔明就住在村子里,陪着母亲。崔强回城处理公司的事,但每天都打电话来问。

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崔强拿着报告,手在发抖。报告上写着:经DNA比对,双方系母子关系,概率99.99%。

他立刻给崔明打电话。

“崔明,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崔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准备好了。

“是母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崔明说:“我知道了。”

***

崔强再次飞到云南的时候,看到崔明和母亲坐在院子里,像一对普通的母子,聊着天。母亲脸上带着笑,那是崔强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他走过去,在崔明旁边坐下。

“哥,”崔明看着他,“谢谢你。”

崔强摇摇头:“谢什么,你是我弟弟。”

崔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棠婉如的儿子?东郭偃的外甥?现在我知道了,我是你弟弟,是妈的儿子。”

母亲握着崔明的手,看着崔强,眼泪流下来。

“强子,妈这辈子,值了。”

崔强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温暖的结局。

***

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山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妈,”崔明突然问,“我父亲是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叫庆峰。”

崔明愣住了。崔强也愣住了,虽然他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震撼。

“庆峰?”崔明的声音很轻,“那个……那个绑架我的人?”

母亲点点头。

“他绑架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他儿子。”她说,“他以为那个孩子死了。他一直在找,但找的是另一个人。”

崔明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把他绑在废弃厂房里的人,那个威胁他、吓唬他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带着愧疚走。”

崔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妈,我不恨他。”他说,“虽然他做了很多坏事,但他也救了你。就冲这个,我不恨他。”

母亲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

几天后,崔明和崔强一起回了城。

临走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车远去。崔强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眶有些湿。

“哥,”崔明突然说,“我想把股份要回来。”

崔强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想把之前转让给庆峰的那部分股份要回来。那是我的,也是妈的。”崔明看着他,“我要用那些股份,给妈在城里买套房子,接她回来住。”

崔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们一起办。”

***

回城后的第一件事,是去见陈警官。

崔强把崔明的身世告诉了他。陈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么说,庆峰到死都不知道崔明是他儿子?”

“对。”

陈警官叹了口气:“造化弄人啊。他找了那么多年,其实就在眼前。”

“陈队,崔明的股份转让协议,还有效吗?”

陈警官想了想:“庆峰已经死了,协议应该作废。但这需要走法律程序。我建议你们找个好律师。”

崔强点点头。

***

从公安局出来,崔明突然说:“哥,我想去看看庆峰的墓。”

崔强看着他,点了点头。

庆峰葬在西山公墓,很偏僻的角落。墓碑很小,上面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什么都没有。

崔明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碑,很久没有说话。

崔强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最后,崔明弯下腰,把一束花放在墓前。

“爸,”他的声音很轻,“虽然你不知道,但我还是叫你一声爸。谢谢你救了妈。其他的,我不怪你。”

风吹过墓地,掀起崔明的衣角。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很久很久。

***

回城的路上,崔明突然问:“哥,你觉得庆峰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崔强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做了很多坏事,但也做了好事。也许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不能简单用好坏来分。”

崔明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开进市区,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繁华而喧嚣。崔强看着窗外的车流,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庆峰是怎么知道崔明是他的儿子的?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他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那个孩子,是谁?

他把这个疑问告诉了老周。

老周沉默了几秒,说:“也许他找的不是你妈生的那个,而是另一个。”

“另一个?”

“你妈生了一个,死了。棠婉如也生了一个,但不是崔明。那棠婉如生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崔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