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电磁脉冲弥撒

视频一共有十二段。凯特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全部看完。窗外的夕阳早已沉入枫树街尽头那一排老橡树背后,书房的唯一光源变成了天花板上那盏布满灰尘的吊灯。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摘录,有些句子她在观看时原速记下,有些她反复回放了三遍。马库斯通过加密频道全程保持着连接,在另一端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简短的评论或技术性注解。但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沉默地听着。因为大部分时间里,连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段到第三段是林奇的个人自述。他的童年,在天主教学校度过的十二年,十六岁时在父亲的工具箱里发现了一本破旧的审判之锤英译本,被里面关于正义和仁慈的辩证关系迷住了整整一个夏天。大学时他放弃了历史学专业转入计算机科学系,因为一个教授在课堂上说了一句话——代码比法律更能改变世界,因为代码不需要立法投票。他结婚十二年,没有孩子,妻子玛格丽特是他在大学图书馆里遇见的第一个人。她当时正在借阅一本关于缅因州海岸生态系统的书,他偷偷记下了书名,第二天也借了同一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我也想去看那片海”。两年后他们在缅因州海岸结了婚,就是照片里那座白色木结构小教堂。

第四段到第六段是关于“门”的创建过程。画面从自拍视角切换为屏幕录制,林奇展示了“门”的原始代码架构。凯特看不懂那些层层叠叠的加密协议和分布式节点图,但她能看懂马库斯在耳机里发出的那些压抑的惊叹——他在用某种近乎同行评议的专业眼光审视林奇的代码,而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比他的惊叹更令人不安。

“他的加密协议是原创的。不是基于现有算法的改良,是从数学原理层面重新设计的。这套协议如果用在合法领域,足以让任何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把他当祖宗供起来。”马库斯停顿了一下,“但他选择把它用在暗网上。把一个能改变行业的技术用在杀人上。”

第七段到第九段变了风格。不再是自述,不再是代码,而是一系列的录像日志。林奇坐在不同的地点——有时在书房里,有时在教堂地下室,有时在一个凯特认不出来的昏暗空间——对着镜头说话,声音从平稳到激烈,再到某种超越了激烈、进入彻底平静的状态。他谈到了布莱克的行政令,莫里森的提案,市长那句将教堂等同于任何其他场所的发言。每一次,他的措辞都比上一次更精确,更锋利,更有条理。不是一个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而是一个人在愤怒中不断磨砺自己的逻辑,直到它变成一件可以被任何人握在手里的武器。

第十段是他留给玛格丽特的。这段视频只有两分钟。他坐在她的病床边,镜头角度很低,可能是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拍的。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镜头对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机的节奏在背景里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视频的最后一帧是她嘴角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也许是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也许是她在梦到了缅因州的海岸线。凯特暂停了视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播放。

第十一段是留给肖恩的。措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克制、用逻辑包裹情感的林奇。而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某种终极判断的审判者在对另一个审判者说话。他说肖恩是“所有戴上过面具的人中最接近使徒的一个”,但他又说肖恩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负罪感。他说肖恩不像他。肖恩会在杀人之后痛苦,会在弥撒中闭眼祈求宽恕。而他不会。他早在妻子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自己将为此付出灵魂的代价。最后他对肖恩说了一句让凯特的笔停在纸上三秒的话。

“你只是圣罚之锤的一个版本。版本会迭代。你的版本里有忏悔,我的版本里没有。下一个版本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版本迭代永远不会停。因为制造新版本所需要的原材料——那些愤怒、那些不公、那些被让步的少数——永远不会消失。”

第十二段是最后一段。拍摄日期是林奇被捕前四天。

画面里的他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穿深灰色风衣,棒球帽放在键盘旁边。他看起来比前几段视频里都要疲惫,眼眶下的阴影深得像用炭笔描过。但他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已经跨越了所有内心挣扎之后才会出现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他对镜头说了一段话,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不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而是为了让观众有时间消化。

“麦克雷特工,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你应该已经看过前面的十一段了。你应该已经把我的人生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你知道我失去了什么,知道我建造了什么,知道我如何合理化自己的每一步。你认为你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案件。但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一件我从第一天起就埋下伏笔、但从未在任何审讯或视频中提到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眼睛直视镜头。

“你在审讯中问我是否有同伙在逃。我避开了这个问题。不是要保护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并不需要我的保护。他们从未被我招募,从未进入过门或圣罚之锤。他们只是和我一样的人。那些在疫情中失去亲人、然后被人告知他们的亲人属于可以被让步的少数。我写下的那些代码是公开的,麦克雷特工。不是发布在暗网上,而是隐藏在合法开源项目的底层,等待那些有足够技术能力和足够愤怒的人发现它。”

凯特的笔从指间滑落,在笔记本上滚了一道墨痕。

“电网蠕虫的传染模块隐藏在一个流行的智能家居开源框架的底层依赖库里。任何下载了这个框架的开发者,都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一个可以瘫痪城市电网的武器组件。供水系统的SCADA漏洞利用代码被拆成三份,分别隐藏在三个不同的工业控制系统安全审计工具的开源代码里。自动驾驶网关的入侵程序伪装成一个车辆诊断软件的插件,已经在至少十二个州的汽修店里被下载和使用过。”

他继续说着,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这些代码永远不会被主动触发。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像散落在公共沙滩上的贝壳。大多数人踩过它们,不会多看一眼。但那些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人,那些和我一样愤怒、和我一样失去了亲人、和我一样在暗夜里无法入睡的人,他们会在某一天蹲下身,捡起其中一个贝壳,发现它比普通的贝壳更锋利。然后他们会想——这个贝壳的形状,刚好够划伤一个人的手腕。或者更多人的手腕。”

凯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不是恐惧的寒,而是一种更深的、对于眼前正在展开的巨大图景的认知。林奇不是收手了,而是把武器拆散成零件,撒在全世界所有公共的、合法的、不受监管的开源代码库里。任何一个足够愤怒的人都可以捡起这些零件,组装成新的武器。不需要进入圣罚之锤的聊天室,不需要认识林奇,不需要知道审判者或架构师的存在。只需要一次偶然的下载,一次偶然的发现,一次偶然的愤怒。

“这就是我留给世界的遗产,”视频里的林奇说,“不是我杀了多少人,而是我让多少人拥有了杀人的能力,而从未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个能力。如果他们被抓住,他们不会供出我,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他们会供出的只有自己的愤怒。而愤怒从来不需要名字。”

他停顿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重新看着镜头,说了最后一段话。

“十二段视频至此结束。你不是唯一收到这段信息的人。我设置了三个触发条件。第一个条件是逮捕后第四周,第二个是全国性媒体对案件报道量达到峰值,第三个——不重要了。你已经看到了。这段视频会在我预设的时间自动发送到联邦调查局、国土安全部、全国电网安全协调中心和几家特定媒体的加密邮箱。此刻,这些机构的网络安全部门可能已经开始扫描那些开源代码库。”

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行字。林奇正对着摄像头,露出他在这十二段视频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已经将所有重量都卸下之后才有的轻盈。

“至于你能不能找到所有被拆散的零件,在那第一颗被捡起的贝壳划破第一个喉咙之前——那是你的事了。从现在起,这是我俩之间的一场比赛。”

屏幕黑了。

凯特合上笔记本电脑,在书房的寂静里坐了很久。吊灯的灯泡发出细不可闻的电流声,书架上那本审判之锤的黑色书脊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扇竖着的、永远合上的门。马库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打破了沉默。

“我在同步扫描他提到的三个开源代码库,”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其中一个——智能家居框架的那个——在底层依赖库里确实有一个异常的加密模块。模块的代码签名是伪造的,但伪造得极其高明,任何一个正常的安全扫描都会把它标记为合法。我已经通知了框架的维护者,他们正在做紧急版本回滚。但凯特——这个框架的下载量是四百七十万次。过去两年里被整合到了上千个商业产品里。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那个模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认出了它的真正用途。”

“四百七十万次里有多少次是真正被查阅过的?”

“无法统计。开源代码的下载和实际查看是两回事。大多数开发者下载依赖库之后直接编译,根本不会去看源代码。但只需要一个人。一个愤怒的人,一个在凌晨两点无法入睡的人,一个打开了自己不愿承认的文件夹的人。他不需要知道林奇是谁。他只需要看到那一段代码,认出它的潜能,然后——然后他就是下一个审判者。”

凯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审判之锤。书页因为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切口处泛着旧书特有的黄褐色。她翻到第一页,再一次看到那句拉丁文——匿名是审判的第一美德。

但下一句她之前没有注意过。肖恩给她看的那本版本翻译到这里就停了。林奇这本版本收录了全本,第二句清清楚楚写在同一段。

“但当匿名从工具变成神祇,审判者本身也将被审判。他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成为了他亲手制造的虚无的奴隶。”

这是十五世纪宗教裁判所手册的原文。六百多年前有人写下了这句话,也许是为了警醒,也许只是修辞。但克里斯托弗·林奇显然没有把它读完。或者他读了,认为它不适用于自己。

凯特将书放回书架,拿起手机。

“马库斯,找霍尔特,接入国土安全部的网络安全协调中心。我不能只坐在书房里看视频。我要知道林奇的代码零件都散落在哪些具体项目里,有多少份已经被人下载并打开过。立刻。”

“已经在做了。但有一个问题——其中一个开源代码库不是我们能直接访问的。它属于一个私有Git服务器,注册在阿瓦隆本地。服务器所有者是一个名叫尼古拉·沃尔科夫的白俄罗斯裔企业家,在阿瓦隆经营网络安全公司已经十五年了。他的代码仓库需要邀请才能加入。到目前为止,国土安全部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个仓库存在恶意代码的报告,因为没有人在看那个仓库。”

“沃尔科夫本人呢?”

“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每年纳税准时,定期向慈善机构捐款,在业内声誉极好。他的公司去年刚拿下阿瓦隆市政府的一份网络安全咨询合同。负责评估市政基础设施的——电网、供水、交通信号。和你们当初在保护法官袭击事件中接触的基础设施类型完全一样。”

凯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个网络安全公司,负责保护市政基础设施,使用的开源代码库里可能隐藏着林奇的恶意模块。而他不知道。或者更糟——他知道。

“安排会面。尽快。”

“凯特,”马库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视频最后林奇说那件事——他在外面还有同伙不是谎言。但这同伙不是他需要保护的人。是不需要保护的人。一群从未与他通信、从未进入门、从未戴上面具、却迟早会捡起他撒在沙滩上的贝壳的人。他们不存在于任何卷宗里,因为他们是未来。”

凯特没有回答。她最后一次看向林奇的书桌,看向那张婚礼照片里灿烂地笑着的女人,看向那本摊开放在键盘旁边的审判之锤。然后转身走出书房。公寓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垫在玄关的阴影里安静地躺着。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