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苍蝇困在天花板夹层里,怎么也飞不出去。
凯特坐在不锈钢桌子的一侧,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档案。她对面的年轻男人名叫埃兹拉·张,圣约瑟夫大教堂的IT义工,十九岁,阿瓦隆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系二年级学生。此刻他正坐在硬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先生,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凯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不知道。”埃兹拉推了推黑框眼镜。他的手放下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凯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那是敲击键盘时才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你的名字出现在一项调查中,”凯特将一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从圣约瑟夫教堂公共WiFi路由器提取的后台日志。过去三个月里,有大量异常的数据流量从教堂IP段发出,访问了包括阿瓦隆电网调度中心、市政供水控制系统和多家物联网设备制造商在内的目标服务器。这些流量的源头,全部指向一台注册在你名下的Mac地址。”
埃兹拉低头看着那张纸。日志上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IP地址像某种陌生的文字。
“教堂的WiFi是开放的,”他说,“任何人都可以连接。”
“但访问这些服务器的加密密钥不是任何人能生成的。”凯特身体微微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个让被审讯者感到压迫的范围。“你在大一那年参加过程序设计竞赛,获奖作品是一套基于物联网协议的渗透测试工具。你的指导教授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埃兹拉沉默着。审讯室的荧光灯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片白色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没有杀任何人,”他说。
“我没说你杀了人。但你知道些什么。”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凯特能听到隔壁监控室里马库斯翻动纸张的声音。单向玻璃后面的那个房间此刻应该站满了人——联邦检察官、州警、内务部的观察员。所有人都等着从眼前这个十九岁少年嘴里撬出答案。
埃兹拉终于开口了。“布莱克州长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凯特问。
“在教堂。我一直在调试直播设备,主教大人可以作证。”
“莫里森议员死的时候呢?”
“也在教堂。复活节快到了,我们要升级在线捐款系统。”
“你在教堂的每一分钟都有记录吗?”
埃兹拉抬起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介于苦涩和自嘲之间的表情。“麦克雷特工,我是一个学计算机的人。你知道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有多容易吗?定时脚本、远程桌面、自动回复,任何一件都可以让我的手机信号显示在某个地方,而我本人却在另一个地方。但反过来也一样。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入侵我的设备,用它作为跳板,然后让我成为完美的替罪羊。”
凯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在害怕,”她说。
埃兹拉没有否认。
“如果你是被胁迫的,或者你知道什么,”凯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出了这个房间,我没办法保护你。”
埃兹拉的身体微微前倾。他靠近了桌面中央那个被金属网罩住的麦克风,嘴唇几乎要碰到不锈钢边缘。
“麦克雷特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相信上帝吗?”
“我不讨论信仰。”
“你应该讨论。”埃兹拉靠在椅背上,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终于露出一部分——眼白布满血丝,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与信仰有关。不是我的信仰,是他们的。他们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他们相信每一个代码、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死亡,都是在履行更高的旨意。”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名。没人知道。这是规则。”
“什么规则?”
埃兹拉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一段刻在脑子里的文字。“匿名是最高的美德。我们不是个人,我们是一个整体。抛弃你的名字,你就不再是人,而是审判本身。没有了名字,就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身份,就没有了软弱。”
凯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听出了这段话的源文本——中世纪宗教裁判所手册《审判之锤》的序言,但被修改过。原文是关于信仰的奉献,而这段修改版是关于身份的消解。
“你在暗网上读过这段话。”
“三个月前,”埃兹拉说,“感恩节之后,最高法院签发临时禁令那天。我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附带一个.tor链接。点进去,是一个叫‘圣罚之锤’的聊天室。有九个人在线,他们的用户名都是天使的名字。”
“他们在讨论什么?”
“最初是讨论最高法院的裁定。他们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是信仰的胜利。但后来,布莱克州长宣布起草新限制令,讨论的方向就变了。”埃兹拉睁开眼睛,“他们开始说,世俗法律无法真正保护信仰。只有更古老的法律才能做到这一点。以眼还眼,以命偿命。”
“你参与了这些讨论?”
埃兹拉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破碎的质感。“我母亲去年十二月死于癌症。不是因为癌细胞扩散得太快,是因为医院里没有床位。整个肿瘤科被改造成了隔离病房。她的主治医生跪在走廊里给我打电话,说他很抱歉,真的很抱歉。那天晚上布莱克州长在电视上说,为了多数人的安全,少数人的需求必须暂时让步。我看着母亲的照片,打开了那个聊天室。我在键盘上敲下了六个字。”
“什么字?”
“‘让我加入你们。’”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荧光灯管的电流声。单向玻璃后面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离开了,大概是去申请搜查令。凯特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呢?”她问。
“他们给了我一个测试。要我写一段脚本,可以穿透某个特定型号的智能家居防火墙。我用了三天时间写完了,发给他们。通过了。然后我获得了‘第四天使’的称号。”
“你从教堂WiFi发出的那些流量——”
“是扫描。大规模的扫描。他们在寻找一切可以接入城市基础设施的漏洞。电网、供水、天然气、交通信号,任何可以被远程控制的物理设备。我把教堂的服务器当作计算节点,用公共WiFi当作跳板。”
“你知道这些扫描最终会变成攻击吗?”
“我知道。”
“你知道布莱克和莫里森会死吗?”
埃兹拉没有回答。他的眼镜起雾了。
凯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俯视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们的代号是什么?那两个被你标记为‘使徒’的人。”
埃兹拉低头看着桌面。“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我只负责扫描基础设施漏洞。执行层面的所有决策都来自一个人。”
“谁?”
“审判者。”
“他的真实身份。”
“我说了,没人知道。”
“但你有猜测。”
埃兹拉抬起头。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掉雾气和眼角的湿润。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年轻,也更加破碎。
“审判者引用的经文全部来自《启示录》和《但以理书》,但措辞经过了某种程度的现代改写。他对神学的理解不止于文本,还包括教牧实践。他谈论信仰时,不像一个信徒,而像一个经历过信仰崩溃的神职人员。”
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认为他是教堂的人?”
“或者曾经是。”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马库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他的表情让凯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又来了,”他说,声音发紧。
凯特快步走出审讯室,埃兹拉被两名警员带走。走廊里,马库斯把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段正在直播的新闻发布会。阿瓦隆市市长站在麦克风前,身后站着几位市议会成员和卫生部门的官员。
“我们不会向恐惧低头,”市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莫里森议员的悲剧只会让我们更加坚定。今天下午,我将以行政命令的形式签署一项更全面的公共卫生法案,将一切可能造成聚集风险的场所——包括所有宗教集会——纳入统一监管。我们将证明,没有任何力量能凌驾于公众的生命安全之上。”
凯特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马库斯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市长刚刚收到了第三封信。”
“内容?”
“‘第三使徒已标记。钢铁将见证审判。’”马库斯顿了顿,“凯特,市长下周三要去纽黑文参加一场造势活动。他坐自动驾驶专车。”
走廊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响亮。
“自动驾驶专车,”凯特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全部联网。行驶路线、车速、车门锁、安全带、气囊,”马库斯说,“所有控制系统都通过车载网关连接到同一个云端平台。那个平台的固件版本,四年前发布的,之后没有打过任何安全补丁。”
凯特转身走回审讯室旁边的监控室。单向玻璃后面,埃兹拉正坐在不锈钢桌子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细,手指修长,是指挥键盘的完美工具。
凯特拿起对讲机。
“继续审问他。问他审判者说过的每一句话,用过的每一个词,引用过的每一段经文。把聊天记录全部调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你以为他还能提供更多?”马库斯问。
“他刚才说,抛弃名字就不再是人,而是审判本身。”凯特放下对讲机,看着玻璃后面那个十九岁少年弯曲的脊背,“但审判本身不需要人动手。需要的是信徒。九个天使,一个审判者。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找到了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九个在暗处。其中至少有一个不是活在暗网里,而是穿着法衣,站在祭坛前,面对着一群不知情的信众。他每天早上主持弥撒,晚上在加密频道里下达死亡指令。他用右手分发圣餐,用左手标记死亡名单。”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如果审判者真的是神职人员,我们需要搜查令才能进教堂取证。但就凭一个IT义工的供词——”
“埃兹拉不是唯一的证人。”凯特打断他,“他的设备里保存了所有聊天记录。那些日志里一定藏着某个人的语言指纹。一个习惯用语,一个拼写错误,一段他忘记改写的祷文,任何能让我们锁定他的痕迹。他不可能是完美的匿名者。”
“因为他们最大的武器是匿名,”凯特说,“所以任何能打破匿名的东西,都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霍尔特。
“霍尔特,什么事?”
“市长取消了下午的所有户外活动。他把自己关在市政厅地下的安全室里,三层防爆门,独立供氧系统。”霍尔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他忘了一件事。那个安全室的通风管道,由一个智能环境控制系统管理。”
凯特的手指猛地收紧。
“谁负责那个系统的安全维护?”
“去年招标给了最低价的承包商。他们使用出厂默认密码,至今没有更改过。”
“让市长立刻转移。不要坐自动驾驶专车。用老式车辆,机械控制的,不要联网的那种。不要发邮件,不要打电话,直接派人过去。”
“太迟了。”霍尔特说。
“什么?”
“安全室的门禁系统刚刚被远程锁定。市长被困在里面。通风管道的二氧化碳浓度正在上升。”
凯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审讯室。埃兹拉仍然坐在那里,但他的姿势变了。他不再低着头,而是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那条线既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某种彻底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她的目光从埃兹拉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未知发件人。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只是一只手。身体还在教堂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