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凯特推开网络犯罪科机房的门。
马库斯·赵正坐在环形工作站中央,六块曲面显示器在他面前围成一道幽蓝色的光墙。他是那种用键盘思考的人,手指移动的速度往往快过嘴唇。此刻,他的双手正悬在键盘上方,像钢琴家等待第一个音符。
“你看到了什么?”凯特拉过一把转椅,在他身边坐下。
“一段不该存在的指令。”马库斯敲下一个回车键,主屏幕上弹出一张电网负荷曲线图。时间轴精确到毫秒。“看这里。昨晚二十二点五十八分零三秒,庄园路变电站的指令分配器收到一条SCADA协议指令。这条指令要求将下游的三号变压器组从主网断开零点七秒。”
“谁发的?”
“问题就在这儿。”马库斯切换画面,调出指令日志。“指令来自调度中心内部授权终端,工号、密钥、签名全部正确。也就是说,系统认为是合法操作。”
凯特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但调度中心没人发过这条指令。”
“没人。当晚值班的三名工程师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记录,操作终端在指令发出的那一刻处于锁屏状态。”马库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这是他的习惯动作,通常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安。“有人劫持了调度中心的授权协议。不是暴力破解,是完美复制。就像一个幽灵拿着你家的钥匙,走进来,关掉煤气,然后离开。门锁完好,监控拍到的是你自己的脸。”
凯特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柱底部爬上来。
“多长时间能完成这种攻击?”
“如果是我,”马库斯重新戴上眼镜,“大概需要四个月的前期侦查和渗透。但如果是一个团队,或者一个足够了解电网架构的人,两个月就够了。考虑到这个案子的时间线——最高法院裁定是昨天上午——那意味着有人在裁定下达之前很久就已经在做准备。”
“他在等待一个目标,”凯特说。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调出另一张图表,显示过去六个月间庄园路变电站所有异常登录记录。一张密集的点阵图铺满了整个屏幕,每一个红点代表一次非工作时间的外网访问尝试。
“六十一次,”马库斯说,“从去年感恩节最高法院签发临时禁令那天开始。平均每三天一次。”
凯特站起身,走向窗边。夜色正在消退,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丝灰白。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阿瓦隆市中心那栋熟悉的建筑——州政府大楼,二十二层,玻璃幕墙倒映着最后的星光。再过几个小时,那栋楼将会为它的主人降下半旗。
“我需要看布莱克的尸检报告,”她说,“还有制氧机的物证分析报告。”
“已经在申请了,”马库斯说,“但有件事你得先知道。布莱克的安全主管,霍尔特,两分钟前打来电话。他要求和你面谈。”
凯特转过身。“他主动联系的我们?”
“他说有些事不适合在电话里说。”
上午八点,凯特在州政府大楼地下二层的安全办公室里见到了霍尔特。
这个男人五十岁出头,前特勤局外勤特工,西装笔挺,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凯特注意到他的眼眶下有两道深紫色的阴影,衬衫袖口有一小块咖啡渍。对于一个保护目标死亡的安全主管来说,这一切都不意外。意外的是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主动开口。
“麦克雷特工,”霍尔特示意她坐下,然后按下桌上一个按钮。百叶窗缓缓落下,墙上的白噪音发生器亮起绿灯。“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有些是我亲眼所见,有些只是我的直觉。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我在听。”
“过去三个月里,布莱克州长收到过十七封死亡威胁。”霍尔特打开一个文件夹,但没有递给凯特。“邮件、信件、语音留言,全部通过加密渠道送达,全部无法追踪来源。其中十三封在最高法院裁定之后发出。措辞大多引用了宗教经典,以‘审判’、‘圣罚’、‘净化’为核心主题。”
凯特想起她在电视画面中看到的那个细节——霍尔特在布莱克耳边低语后,州长脸上一闪而过的变化。“你昨晚在发布会后台告诉他的,是什么?”
霍尔特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凯特面前。
“这是昨晚七点十分收到的。在裁定宣布后的第五个小时。”
凯特低头看去。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衬线字体,像从古籍上摘录下来的经文:
“第一使徒已标记。呼吸将不再属于他。”
“他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凯特问。
“他沉默了很久,”霍尔特说,“然后对我说,这些都是躲在屏幕后面的懦夫,不值得我停下脚步。”
凯特将那张纸翻转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需要原件。”
“已经交给局里的鉴证科了。但说实话,我不指望他们能找到什么。”霍尔特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百叶窗的细缝光线中显得格外孤直。“我保护过三个人。一个总统,两个州长。麦克雷特工,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威胁,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不管是极左还是极右,都想让你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寄子弹,寄白粉,寄砍断的绳索,每一件都在宣告某种身份。”霍尔特转过头,“但这些人什么都不想让你知道。他们像空气。你能感觉到窒息,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凯特离开安全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画面切到阿瓦隆市议会。一位头发灰白的女议员站在台阶上,对着麦克风发言。屏幕下方的字幕写着:市议员艾琳·莫里森,公共安全委员会主席。
“布莱克州长是一位真正的战士,”莫里森说,声音沙哑而坚定,“他在保卫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这份工作还没有完成。今天下午,我将向市议会提交一项新法案,在全州范围内对宗教集会实施更严格的容量限制,以确保最高法院的裁定不会成为公共卫生的漏洞。”
凯特停下脚步。
屏幕上的莫里森继续说着,但凯特的注意力被画面边缘的一小群抗议者吸引了。他们举着手绘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信仰不是犯罪”和“不要让州长白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幽深的东西。
凯特认出了那种眼神。
那是看着敌人而不是对手的眼神。
与此同时,在圣约瑟夫大教堂的地下服务器房里,埃兹拉·张正坐在机柜间的折叠椅上。
服务器房不大,只有十五平米左右,密集地摆放着六台标准机架服务器和三台交换机。设备散热风扇发出的白噪音像潮水般持续冲刷着这个空间。埃兹拉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显示着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每个节点都标注着不同的代号。其中一个节点被高亮显示,旁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两个字母:PW。
埃兹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打开一个加密对话框。
对方用户名为“审判者”,头像是一片纯黑。
审判者:布莱克已收割。第二阶段准备就绪。
埃兹拉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我看到了新闻。官邸停电,制氧机停机。是你们做的。
审判者:是我们。每一个人。
埃兹拉:我不确定我还能继续。
审判者: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服从。圣约瑟夫案只是开始。布莱克只是第一个。世俗法庭的裁定不能阻止那些手握行政权力的人继续迫害。莫里森今天就要提交新法案。他们永远不会停下,除非有人让他们停下。
埃兹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加入这一切。
去年十二月,他母亲的葬礼。不是死于病毒,而是死于病毒导致的医疗挤兑。整个医院被感染者塞满,癌症患者被推到走廊里等待。她最后的四十八小时是在一张帆布行军床上度过的,氧气瓶的存量永远不够。
而就在同一天,州政府大楼的新闻发布厅里,布莱克州长正在宣布新的封锁令。
“我们必须做出艰难的选择,”他说,“为了多数人的安全,少数人的需求必须暂时让步。”
埃兹拉的母亲就是那个可以被让步的少数。
审判者:她在天上看着你。
埃兹拉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当他再次打字时,手指不再颤抖。
埃兹拉:告诉我下一个阶段。
审判者没有立刻回复。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节点链接,直接接入阿瓦隆市政供水系统的控制网络拓扑图。那是一个复杂的网状结构,涵盖了全市二十七个加压泵站和六个主水库。每一个节点上都标注着制造商信息、固件版本号和已知漏洞。
审判者:第二阶段代号“蒸汽”。目标已标记。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市议员艾琳·莫里森。
审判者:她喜欢洗热水澡。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弱点。
埃兹拉盯着那张照片。莫里森的笑容在服务器机柜的蓝色指示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脸埋进双手之间。
服务器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大机械生物在呼吸。
下午四点,凯特和马库斯在分局会议室里铺开了所有已获得的物证和电子数据。
白板上贴着布莱克死亡现场的照片、电网曲线图、威胁信件副本和一张巨大的阿瓦隆市地图。地图上,庄园路变电站被红色图钉标记出来。
“威胁信里有十七封引用了同一个句式,”马库斯敲着键盘,“‘以___的名义’。空格里填的词各有不同——‘圣约瑟夫’、‘天使’、‘审判’、‘圣罚’。语言学分析显示,写信者受过高等教育,熟悉《启示录》和《但以理书》的文本结构。”
“宗教狂热分子,”凯特说。
“表面上是。但这里有个矛盾。”马库斯调出电网攻击的深度日志。“要实施对调度中心授权终端的完美劫持,需要的不是信仰,而是至少三个顶尖黑客团队联合工作的技术能力。宗教狂热分子通常不会同时是网络战专家。”
“所以要么是技术专家为宗教动机服务,要么是宗教只是掩护。”
“或者两者都是真的。”马库斯摘下眼镜,开始擦拭。“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面对的都不仅仅是一个人。”
凯特的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看去,是霍尔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莫里森刚刚收到了同样的信。”
凯特拨通电话。霍尔特接得很快。
“多久之前?”
“十五分钟前。市议会收发室在筛选新法案支持信时发现的。打印纸,衬线字体,措辞和上一封几乎完全一样。只有代号不同。”
“代号是什么?”
霍尔特沉默了一秒。
“‘第二使徒’。后面的内容是,‘水将回应圣罚’。”
凯特挂断电话,看向白板上莫里森的照片。
马库斯已经开始调取莫里森住所周边的市政管网数据。他的表情在显示器冷光的映照下像一个刚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只是那片大陆上写着危险。
“莫里森住在北区的庄园别墅,独立供水系统,连接市网十二号主干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她的住宅上个月刚安装了一整套智能家居系统,包括热水器、恒温阀和全屋水压监控。所有设备都通过同一个物联网平台管理。”
“安全吗?”
马库斯抬起头,那种不安的神色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出厂默认密码。”
凯特抓起外套,冲向门口。
“通知北区警署,立刻派巡逻车去莫里森议员家。不要打电话,不要发邮件,直接开车过去喊门。如果她已经进了浴室——”
她的下半句话被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打断了。
爆炸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马库斯的音箱里传出来的。那是一段他正在调取的音频——莫里森议员住宅的智能水表,远程开启了麦克风功能。
音频里先是几秒钟的水流声,稳定而柔和。
然后,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尖叫。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再然后,只有蒸汽在管道里嘶嘶作响。
马库斯关掉了音频。
机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的热水器,”马库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被远程接管了温控协议。上限锁死。水压瞬间攀升到正常值的四倍。”
凯特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打印纸上的字句。
水将回应圣罚。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白板上的那张地图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东西。电网和供水系统,高压线和水管,像两条并行的血管,贯穿这座城市的地下。
而那个藏在屏幕后面的幽灵,此刻正沿着这些血管,流向每一个目标。
“马库斯,”她说,“找出所有参与推动限制令法案的议员。每一个,全部。”
“你要做什么?”
凯特没有回答。她拿起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下了两个大字。
警告。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她又写了三个字:
教堂。
“你怀疑那个大主教?”马库斯问。
“我怀疑所有人。”凯特说,手指从问号上移开,“但最让我不安的,是那些用最虔诚的姿态藏匿最深恶意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从教堂官网截取的照片上。
圣约瑟夫大教堂的正面全景。
哥特式尖顶刺入淡紫色的暮霭。
而在地下室的某个角落,一堆服务器正在安静地闪烁蓝光。
埃兹拉·张坐在蓝光之中,刚刚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还保留着一丝余温。
他的手机屏幕亮起。
审判者的新消息,只发了五个字:
“第二使徒已收割。”
埃兹拉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机房角落,打开一个金属储物柜。柜子里不是法衣,不是圣器,而是三台正在运行的刀片服务器,每一台都连接着独立的加密网络和备用电源。
风扇转速突然加快,像一阵骤然升起的祈祷。
他的瞳孔被蓝色指示灯映成冰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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