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钟声敲响四下时,凯特的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马库斯。
“德拉蒙德的信上有新发现。”
凯特快步走向停在教堂外的黑色轿车,按下免提键。“说。”
“鉴证科在那张打印纸上提取到了微量纤维颗粒,材质是百分之百的亚麻,未经过漂白处理,手工编织。这种布料在商业市场上几乎没有流通。”
“那在哪里流通?”
“圣器室。祭坛布、辅祭服、圣餐巾。”马库斯停顿了一拍,“这种东西只有教堂用品供应商才会卖。而且颗粒附着的位置集中在纸张边缘——这说明写信的人在折叠信纸时,手指或袖口上沾染了纤维。”
“他在弥撒之后写的信,”凯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或者是弥撒期间。他穿着祭衣,站在祭坛前。然后他回到更衣室,脱下祭衣,打开电脑,打印信纸,折叠塞进信封。”
“还有一件事。”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更低,“我给你发的拉丁文词组做了笔迹溯源。”
“Miserere nobis。”
“对。鉴证科将服务器上的刻痕和教区内三十七名神职人员的签名字迹做了比对。笔压、起笔收笔的角度、字母间距。匹配结果指向一个人。”
凯特握紧方向盘。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谁?”
“奥马利。塞巴斯蒂安·奥马利,圣约瑟夫大教堂的首席辅理主教。”
凯特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你在开玩笑。”
“没有。”
塞巴斯蒂安·奥马利。六十二岁,阿瓦隆天主教区仅次于肖恩的第二号人物。在整个最高法院案件期间,他是教区最激进的公开反对者。去年感恩节前夕,当最高法院签发临时禁令、暂停执行限制令时,奥马利在福克斯新闻的直播节目上说了一句话,让整个法律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俗法庭的裁定不足以保护我们。我们需要更高层级的审判。”
主持人追问他是否在暗示暴力。
奥马利笑了笑,说:“我从不暗示任何事。我只是在引用教父们的著作。”
凯特重新发动引擎,同时拨通了克罗斯副检察长的电话。
“克罗斯,我们需要扩大搜查范围。不只是教堂设备,还有个人住所。奥马利的住所。”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
“你有直接证据吗?”
“笔迹比对匹配。还有公开威胁言论。”
“奥马利的律师会在十分钟内把我们的申请撕成碎片。笔迹比对不是DNA,公开言论有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
“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去获取更硬的证据。”
“你想怎么做?”
凯特看了一眼车窗外。圣约瑟夫大教堂的尖顶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像一个渐渐缩小的十字架,刺入灰蓝色的天空。
“奥马利不知道我拿到了笔迹比对结果。他只知道我今天去了教堂,和肖恩谈过话,检查了服务器房。他目前不会有防备。”
“所以?”
“我去敲门。以补充调查的名义。他不会拒绝配合调查一个死了的州长和市议员——除非他心里有鬼。”
克罗斯沉默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在车厢里形成细微的漩涡。然后她说:“你不能一个人去。带马库斯。全程录音。如果他有任何异常反应,我们就有理由申请全面搜查。”
“明白。”
奥马利的住所不在教堂大院内。他住在阿瓦隆西区一栋独立的维多利亚风格老宅里,距离教堂大约三英里。凯特开车穿过市中心,穿过一片片在疫情期间关闭的商店和餐馆。玻璃橱窗上贴着“出租”或“转让”的告示,有些甚至什么都没贴——只是空荡荡地面对着空荡荡的街道。
只有教堂的停车场是满的。
凯特注意到这个细节,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翻涌。最高法院的裁定是法律层面的胜利。但它是否真的解决了问题?在裁定之前,人们争论的是防疫措施是否侵犯宗教自由。在裁定之后,争论变成了——如果信仰不能被限制,那么那些因为防疫措施而失去一切的人,他们的愤怒应该往哪里去?
这场战争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只有阵亡者。
奥马利亲自开了门。他比凯特预想的更高大,肩膀宽厚,银发剪得极短,像刚从军队退役的军官。他穿着黑色的神职人员日常套装,罗马领洁白如新。但他的眼睛与肖恩不同——肖恩的眼睛是一口古井,奥马利的眼睛是一扇开在悬崖上的窗户。风很大,随时会有东西被吹出去。
“麦克雷特工,”他说,声音低沉而洪亮,像讲道时从穹顶反射回来的回声,“肖恩主教刚才打来电话,说您可能会来。请进。”
客厅同样维多利亚风格——深色的胡桃木家具,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圣母升天图。凯特注意到墙上还有一幅装裱起来的文件,走近一看,是最初行政令的副本,被涂成了红色。在文件下方,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信仰不能被病毒豁免。”
那是布莱克州长生前最后一天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话。在这里,它被钉在墙上,像一个战利品。
“您喜欢我的收藏?”奥马利站在她身后,语调平淡。
“坦率地说,”凯特转过身,“它看起来不像收藏,更像一个靶子。”
奥马利笑了。那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
“布莱克是一个好人,但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认为人类的律法可以审判神圣。他不是第一个犯这种错误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的错误让他送了命。”
“不。是他的机器出了故障。”
“那是表面原因。”
奥马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的眼珠是极浅的灰色,像冬日海面上的雾气。
“特工女士,您在暗示什么?”
“我没在暗示任何事。我只是在调查。布莱克州长死于制氧机断电。而断电由电网波动引起。电网波动又来自调度中心的异常指令。这一切的源头,追溯到一个暗网聊天室,名叫——圣罚之锤。”
奥马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动了——只是极细微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擦了一下。凯特曾经在行为分析培训课上见过这个动作。它在肢体语言中代表的是认知冲突——大脑正在处理一个熟悉但不能承认的词组。
“圣罚之锤,”奥马利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菜名,“我从没听说过。”
“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一本十五世纪的宗教裁判所手册。审判之锤。”
“我知道那本书。”
“布莱克和莫里森死后,这个聊天室发布了一份宣言。宣言的核心主张是,世俗法庭不能保护信仰,只有更高的审判才能做到。以眼还眼,以命偿命。”凯特停顿了一拍,“这和您去年在电视节目上说的一模一样。”
奥马利没有回答。他走到壁炉前,拿起一根拨火棍,轻轻拨动燃烧了一半的圆木。火星在铁锈色的灰烬上跳跃。
“我曾被很多人误解,特工女士。这是公开表达的代价。当我说更高的审判时,我指的是上帝在末日的最终审判。不是哪个键盘后面的匿名者在半夜偷偷摸摸的杀人行为。上帝不需要用代理服务器。”
“但有些人觉得需要。”
“那不是信仰。那是傲慢。是窃取上帝权柄的罪孽。”
奥马利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低沉而危险,像某种被压抑很久的东西即将冲破堤坝。然后他又恢复了平静。
“您想知道我是否与这些罪行有关。答案是没有。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凯特没有移开目光。“去年十二月,您给埃兹拉·张做过一次私人辅导。他事后在聊天室里提到,那天您给他推荐了一本书。审判之锤的1968年英译本。”
奥马利手中的拨火棍停住了。
“埃兹拉是我的学生,”他慢慢地说,“那孩子天赋极高,但对信仰的理解充满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年轻人的急躁。他认为正义应该像闪电一样迅速而猛烈。我给他看审判之锤,是想告诉他,正义如果脱离了仁慈,就会变成暴政。那些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们,他们以为自己在侍奉上帝,但事实上,他们在用上帝的名义合理化自己的残忍。”
“那次辅导之后,埃兹拉在聊天室里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我理解了。以眼还眼不是目的。净化才是。”
奥马利的眼睛在那一刻完全张开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如果凯特没有看错,那种东西叫——愧疚。
“我没有教过他这些。”
“也许不是故意的。但有时候,有些东西会在无意间传递。”凯特站起身,“奥马利主教,今天下午德拉蒙德议员将乘自动驾驶专车前往纽黑文。如果他死了,他就是第四使徒。而第四使徒的标记信上,沾着圣器室专用的亚麻纤维。”
奥马利没有站起来。他仍然坐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座已经开始裂缝的石像。
“特工女士,”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你们追错人了。不是因为我无辜,而是因为审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凯特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匿名。埃兹拉说他们用天使的名字。抛弃了世俗的身份。一个匿名者可以变成审判者。十个匿名者也可以变成同一个审判者。那个账户可以在不同的人之间共享。密码和密钥可以交接。审判者是一个角色,一个面具,谁戴上它,谁就是审判者。”
凯特的瞳孔收缩。
如果奥马利说的是真的,那么追查一个审判者的真实身份就毫无意义。你可以逮捕一个人,但面具还在。第二天,另一个匿名的灵魂会戴上它,继续下达死亡指令。同一个名字,同一种语调,同一个信念。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不犯错,”凯特缓缓地说,“他们可以共享彼此的专业知识。一人懂神学,一人懂电网,一人懂物联网,一人懂加密通信。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使用同一个身份。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和其中的哪一个对话。”
奥马利没有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坐在那里,拨火棍还握在手里,火光在他脸上雕刻出深沉的阴影。
“如果是这样的话,”凯特说,“审判者至少有一个人可以接触到圣器室。而那个人至今还在教堂里。”
“也许吧,”奥马利说,声音疲惫得像一个刚刚结束漫长告解的忏悔者,“但我能告诉您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您需要自己去找。”
傍晚六点,凯特离开奥马利的住所。马库斯在车里等她。
“第四使徒确认了吗?”她坐进副驾驶。
“已经安排了三辆相同的自动驾驶专车作为诱饵,德拉蒙德本人坐的是一辆由人力驾驶的装甲车,完全断网的旧款。我们的网络战小组正在全程监控他的行车路线。如果任何设备试图远程接入他的车辆网关,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追踪信号来源。”
“时间呢?”
“他六点半出发,四十分钟后到达纽黑文。”
凯特点点头。她看了一眼车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一切似乎都安排好了。但审判者从未失手。布莱克死了。莫里森死了。市长幸存了——但只是暂时的。而德拉蒙德——
她的手机震动了。
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开头第一行只有一句话:
“德拉蒙德不是目标。”
凯特的手指僵住了。
“马库斯。”
“我看到了。”
第二条消息弹出来,同样的未知号码,无法追踪:
“你以为我们只标记了使徒。但审判需要见证人。真正的第四使徒不是他。今晚八点,阿瓦隆最高法院。所有签署过限制令裁定的法官。六个人。在同一辆运送他们的自动驾驶中巴上。”
凯特的血几乎在那一刻冻住了。
最高法院的法官——不是做出裁定的大法官,而是做出过州级限制令裁定的州最高法院法官。他们在今晚有一个什么活动?一个晚宴?一个会议?
“马库斯,查一下今晚最高法院法官的行程。”
马库斯的手指在平板上疯狂滑动。五秒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惨白。
“司法伦理研讨会。今晚七点半在阿瓦隆洲际酒店举行。所有六位法官将乘坐同一辆自动驾驶中巴前往。车辆调度系统显示——车载网关的固件版本和之前说的一样。四年前。没有补丁。”
凯特拨通克罗斯的紧急线路。
“取消那辆车。立刻。用任何办法。”
“来不及了,”马库斯看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车辆已经出发。六位法官全在车上。它正在进入阿瓦隆环城高速公路。”
第三条消息弹出。
“今晚八点。钢铁将见证审判。六个人。一车抵达。”
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圣约瑟夫大教堂的正面全景。哥特式尖顶刺入血红色的晚霞。在照片左下角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侧门口,穿着黑色的法衣。面容被完全遮住,只留下肩部以上的轮廓。
凯特将照片放大到极限。模糊的像素颗粒像无数只蚂蚁在爬行。
在即将失去清晰度的最边缘,那个人影的手指停留在门框边的电子门禁面板上。
他的指尖按下了一个键。
门禁显示屏上,一串代码正在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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