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自动驾驶祭坛

六点十七分,阿瓦隆环城高速公路。

一辆银灰色的自动驾驶中巴正以六十五英里的时速平稳行驶在最右侧车道上。车身侧面印着州政府公务用车的徽章,车内坐着六位身着正装的乘客。他们是阿瓦隆州最高法院的全体在任法官——三位男性,三位女性,年龄从五十四岁到七十一岁不等。今晚,他们将在洲际酒店出席司法伦理委员会的年度晚宴,讨论后疫情时代公共卫生权力与公民自由之间的边界。

首席法官玛格丽特·霍洛威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翻看着手中的发言稿。她的丈夫——一位退休的宪法学教授——坐在她身边,正在用手机给孙子发短信。车内的气氛轻松而安静,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在驶入一个数字陷阱。

中巴的后台操作系统通过4G网络与调度中心保持实时连接。车身配置了十二个传感器、四台环视摄像头和一套L4级自动驾驶模块。这套系统的核心网关运行着四年前的固件,最后一次安全更新日期停留在新冠疫情爆发前的那个春天。

此刻,在调度中心的监控屏幕上,这辆中巴只是一个匀速移动的绿色光点。没有任何报警,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距离地面两万公里的轨道上,一颗商用通信卫星正在转发一串加密数据包。这些数据包经过了七个国家的代理服务器中转,源头无法追踪。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辆中巴的车载网关。

数据包进入网关的方式不像是黑客入侵,更像是回家。防火墙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入侵检测系统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因为发件人使用的是一组完全合法的授权令牌,它们从某个合法终端上被完美复制,然后在暗网的某个角落被重新注入。

“车辆控制协议已被接管。”

这行字出现在一个加密聊天室的屏幕上。用户名:审判者。

六点二十分,凯特的车冲上了环城高速公路的入口匝道。马库斯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三台设备——一台军用级加密通讯器、一台平板电脑和一部连接着联邦调查局卫星网络的笔记本。他的手指在三块屏幕之间飞速移动,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在试图联系车上的紧急通讯模块,”他说,“但网关被锁定,所有进出指令都需要审判者的加密签名。”

“那就不要通过网关,”凯特猛打方向盘,切过两条车道,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直接联系他们的手机。”

“六个人的手机全部没有信号。车厢内安装了信号屏蔽——不对,不是屏蔽。是模拟。有人用伪基站覆盖了车厢区域,所有手机都被骗到了一个虚假的蜂窝网络里。他们能看到信号条,但实际上与外界完全隔离。”

凯特咬紧牙关。她的车速已经升至九十五英里,但中巴仍在她的视野之外。调度中心传来的GPS数据显示,中巴正接近环城高速与坎伯兰大道的交汇处——那里有一段长达三英里的连续弯道,路侧是五十英尺深的峡谷。

“通知州警,封锁坎伯兰弯道入口。任何车辆不得进入。”

“已经通知了。但中巴已经在弯道里了。而且——”马库斯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审判者正在修改行车路线。原来的导航路径指向洲际酒店。现在它被改成了一个废弃的休息站。那个休息站在弯道的尽头,悬崖上方。”

“他要把车开下悬崖?”

“不。更糟。”马库斯将平板转向凯特。屏幕上显示着中巴的机械状态数据。油门开度、刹车压力、转向角度、变速箱档位,每一项都在实时跳动。“他在剥夺驾驶权。方向盘锁死,油门锁死在百分之四十,刹车完全断开。六位法官此刻坐在一辆以固定速度行驶的铁棺材里,无法控制方向,无法停车,无法呼救。”

凯特将油门踩到底。

“给他们赢取时间。做你能做的任何事。”

中巴车内,霍洛威首席法官最先注意到了异常。

车子在经过第三个弯道时没有减速。车身向外侧倾斜的角度比正常情况更陡,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下意识地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指节瞬间变白。

“司机在干什么?”她提高声音问。

没有回答。中巴是自动驾驶的,没有司机。

副驾驶座上的安全员座位是空的——因为预算削减,这个岗位在三个月前被取消了。

霍洛威解开安全带,站起身,走向驾驶座位置。自动驾驶模块的中控屏幕仍然亮着,但显示的不是正常的导航界面,而是一行白色文字。

“判决已下。六位见证人。一车抵达。”

霍洛威的心脏猛地收缩。她伸手去按紧急停车按钮。没有反应。她连续按了五次,手指几乎要戳穿塑料面板。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

00:07:32。

00:07:31。

00:07:30。

“所有人系好安全带!”霍洛威转身面对车内其他乘客,她的声音在恐惧中保持着几十年法槌生涯锻炼出的权威,“有人控制了车辆。握紧扶手,保护好头部。”

车厢里瞬间陷入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祈祷,有人拼命敲打密闭的车窗玻璃——那是防弹玻璃,为的是保护法官免受外部袭击,此刻却成了囚禁他们的牢笼。

坐在最后一排的退休教授放下手机,握住了前排妻子的手。霍洛威转过头,与丈夫的目光相遇。五十年的婚姻,在这个眼神里压缩成了一秒钟。

“我爱你。”他用口型说。

霍洛威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悬崖边缘。

凯特看到了前方弯道尽头闪烁的警灯。至少十几辆州警巡逻车停在路边,警员们正在设置路障和破胎链。但他们设错了位置——路障在弯道出口,而中巴不会到达那里。按照当前的路线,它将在三分钟后冲出弯道护栏,坠入峡谷。

“让他们把路障移到第四个弯道内侧!”凯特对着无线电喊道,“现在!”

“来不及了,”马库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中巴已经过了第三弯道。速度还在增加。现在时速八十二英里。”

“你能夺取控制权吗?”

“网关被加密签名锁死。暴力破解需要至少二十分钟。但我们只有——”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两分四十秒。”

凯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

“电网。”

“什么?”

“布莱克死于电网。莫里森死于供水。审判者用城市的命脉杀人。但他忘了一件事——自动驾驶中巴也需要电。”

马库斯恍然大悟。“你要让整条高速公路断电?”

“不是整条。只需要坎伯兰弯道那一段。三英里。只要路上的感应器和信号发射器断电,中巴的自动驾驶模块会立即触发紧急安全协议——自动靠边停车,打开双闪,解锁车门。这是联邦法规强制要求的功能。”

“但如果断电时间不对,中巴正好在弯道里失去信号,它会失控冲出护栏。”

“那就让它冲出护栏之前停下来。”凯特看了一眼导航,“高压输电线路沿着环城高速北侧铺设。距离弯道一英里处有一座变电站。坎伯兰变电站。”

马库斯不需要更多解释。他已经调出了那座变电站的控制系统登录界面。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目标——与调度中心的授权协议不同,与供水系统的物联网平台也不同。但他们都属于同一个更大的网络,那个由代码和数据编织成的阿瓦隆基础设施命脉。

“坎伯兰变电站使用旧版SCADA系统,”马库斯说,“没有加密签名验证。只要我进入它的本地控制回路——”

“多长时间?”

“三十秒。”

“做。”

马库斯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起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快的一支舞。他在同时做三件事——一边通过卫星链路连接变电站的远程维护端口,一边用预先准备好的脚本扫描端口漏洞,一边绕过早已过时的防火墙规则。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映在他的镜片上一片幽蓝。

二十秒。

变电站的系统响应了他的入侵。一个命令行界面弹出,显示着坎伯兰弯道沿线所有信号发射器和感应器的供电状态。全部在线。

二十五秒。

马库斯输入了一条指令。这条指令的作用是触发变电站三号馈线的瞬时跳闸,切断弯道路段的全部交通信号供电。指令被系统接收。延迟零点三秒。

二十六秒。

他按下了回车键。

凯特从车窗望出去。前方的弯道上,所有路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交通信号灯变成了黑色的空洞。电子指示牌上的箭头消失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中巴。

它正在经过第四个弯道的入口。在灯光熄灭的瞬间,车顶的自动驾驶传感器组发出了两声短促的蜂鸣——系统正在重新初始化。紧急安全协议被触发。刹车被激活——不是人工踩下的那种急刹车,而是由代码控制的渐进式减速,平稳而坚定。

中巴的刹车灯亮起,像黑暗中的两只红色眼睛。

然后它停下了。正好停在弯道护栏前方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

车门解锁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像某种金属巨兽松开了咬紧的下颚。

霍洛威首席法官站起身。她的手仍在颤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下车。往弯道出口方向走。不要跑。保持队形。”

六位法官、一位退休教授,再加上两个随行助理,排成单列,沿着弯道路肩向警灯的蓝色闪光走去。他们的影子在警灯旋转的光芒中不断拉伸和缩短,像一群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旅人。

凯特将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向中巴跑去。经过霍洛威身边时,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首席法官的眼神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冷峻的、几近于愤怒的清明。

“他们是谁?”霍洛威问。

“我们正在查。”

“查得再快一点。”霍洛威说完,转身继续走。

凯特跑向停在路肩上的中巴。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双闪灯有节奏地闪烁,像一只被驯服的金属兽。但凯特知道,如果没有那三十秒的断电,这只兽已经吞噬了六条生命。

马库斯从另一侧赶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号探测仪。他绕车一周,在车顶的鲨鱼鳍天线附近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儿,”他说,“外部信号注入模块。一个微型设备,通过磁吸底座固定在天线外壳上。它接收卫星信号,解码后重新编码,然后注入车载网关。物理层面的劫持。”

“可以追踪信号源吗?”

“已经在做了。”马库斯将探测仪连接到笔记本上,屏幕上弹出一张世界地图。一条红色的信号路径从阿瓦隆延伸出去,经过六个节点,穿过大西洋,进入某个欧洲国家的服务器群,然后折返回美国,经过三个更多节点,最终消失在一个凯特无比熟悉的坐标上。

阿瓦隆。格兰特大道。圣约瑟夫大教堂。

“信号终点还是教堂,”凯特说。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

“但这次更具体了,”马库斯放大坐标,“不只是教堂。是钟楼。”

钟楼。

圣约瑟夫大教堂的钟楼是阿瓦隆天际线最显著的标志之一。它建于一九零四年,砖石结构,高一百八十七英尺。钟楼顶层悬挂着七口青铜钟,通过电子撞锤系统控制鸣响。为了维护这套系统的控制模块,钟楼内部在三年前加装了光纤网络接入点和一台独立的工业级路由器。

“钟楼的路由器是独立于教堂主网络的,”马库斯说,“有自己的IP段,自己的防火墙规则。但如果我们能进入那台路由器的日志——”

“我们就能看到是谁在钟楼里发送信号。”

凯特拿起对讲机。

“克罗斯副检察长。我们阻止了对法官的袭击。但嫌疑人仍在圣约瑟夫大教堂范围内。我们发现了信号注入设备的源头——教堂钟楼的工业路由器。我现在请求授权,对钟楼进行紧急搜查。”

克罗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

“你有确凿证据吗?”

“信号追踪路径。加上物理证据——中巴天线上的信号注入模块,元件上的序列号指向教堂供应商。足够确凿。”

克罗斯沉默了几秒。凯特能听到她在另一端翻动文件的声音。

“搜查令已经签发。但记住我之前说过的话——不能打断弥撒,不能给口实。今晚是复活节守夜礼,钟楼在弥撒期间会敲钟。你必须在敲钟之前完成搜查,或者在敲钟之后。不能在敲钟期间出现在钟楼里。”

凯特看表。六点五十八分。复活节守夜弥撒在八点开始,钟楼的钟声将在九点敲响。

她有两个小时。

“我们现在出发。”

凯特和马库斯回到车里。引擎再次启动,警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旋转的红色光影。车辆调头,再次向阿瓦隆市区驶去。

在路上,凯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知号码。

“你救了法官。但你救不了所有人。复活节会有一场更大的审判。钟楼只是开始。真正的献祭在圣坛。”

下方附着一张照片。

圣约瑟夫大教堂内部。复活节守夜弥撒的祭坛布置已经完成——白色的百合花、新受洗者用的蜡烛、覆盖着紫色绸缎的圣体龛。照片角度是从圣坛后方向前拍摄的,拍摄者似乎正站在神父和辅祭们即将站立的地方。

凯特放大照片的细节。

在圣体龛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长方形设备。它小到几乎会被忽略,但凯特认出了那个形状。

一个工业级的远程引爆接收器。

连接在教堂的消防喷淋系统控制阀上。

“马库斯,”凯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弥撒是几点?”

“八点。怎么了?”

“如果消防喷淋系统在弥撒中被远程激活,会发生什么?”

马库斯的手指停下了。

“教堂里会有三百个人。喷淋系统会喷出数吨水。人群恐慌,踩踏,冲向狭窄的门口——”

“那只是物理伤害。”凯特将照片放大到设备特写,“看这个接收器。它不是控制喷淋的。它是控制天然气管道的。喷淋激活只是引子。水会让所有人惊慌,跑向门口。然后天然气从管道的哪个位置泄漏?”

马库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圣坛。圣坛的管风琴下方有燃气加热系统。如果喷淋触发人群踩踏,然后燃气管道被远程开启,再加上圣坛上点燃的复活蜡烛——”

他没有说完。

凯特将油门踩到底,警笛声划破了阿瓦隆的夜空。教堂的尖顶正在前方的黑暗中逐渐变大,像一个倒置的审判之锤,悬在整个城市的头顶。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新的消息。但不是来自未知号码。是霍尔特。

“肖恩主教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要求和你单独会面。今晚弥撒结束后。他说,有些事只能在你和上帝之间说。”

凯特盯着屏幕。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六点五十九分。

但在七点整,另一条消息覆盖了它。

来自未知号码。

“今晚弥撒不会结束。你追的审判者只是一个镜像。真正的身体不在钟楼。也不在地下室。你见过他很多次了。每一次他给你倒茶时,你的背都对着他的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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