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故人子嗣

沈迟从织染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午时。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归德坊的黄土路上,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身后,像一个拖不动的包袱。他沿着洛水往东走,脑中反复回放着阿绮绢书上那句未写完的遗言——不是挪用,乃是——

乃是什么?

军资。陇右道。兵部度支司的印章。三百二十匹杂色绢,以谯王府用度之名从户部度支司调出,实际上盖的是兵部军资库的印。这批绢的真正去向不是洛阳,而是西北。而西北有什么?大唐最精锐的边军,常年与吐蕃对峙,每年消耗的钱粮被服以百万计。

一条模糊的线索开始在沈迟脑海中成形。

景云元年,正是中宗暴崩、韦后乱政、谯王觊觎东都的多事之秋。朝堂上杀得眼红,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宫城里的那张龙椅,没有人会注意三百二十匹杂色绢去了哪里。而裴延休,彼时不过一个从六品下的度支司郎中,凭什么敢动军资?他背后必定还有人。那个人必定手握兵部的权柄,能调动军资库的账册,能在陇右道的军需账目上做手脚。

沈迟想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殷无咎行医笔记里的一段话。殷无咎在裴宅东厢亲眼目睹了那场宴席,席间六人,各持一枚铜扣。裴延休持“主”字扣,其余五人分持“度”、“理”、“府”、“军”、“替”。那个持“军”字扣的人,来自禁军。

但禁军不管陇右道的军资。能插手陇右道军需的,只有兵部。

兵部。

沈迟的脊背一阵发凉。如果裴延休的同党不只在禁军,而在兵部,那这张网就远比韦道安所说的更大、更密、更难撕破。他必须立刻赶回修善坊,将织染坊暗室里的发现告诉韦道安。

然而他刚走到洛水桥头,便看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远远朝他跑来。

“沈老丈!沈老丈!”那仆从跑得气喘吁吁,帽沿都歪到了一边。沈迟认出了他——是韦道安身边那个牵马的小厮,名叫阿青。

“出了什么事?”

“韦公子让我在归德坊等您,等了整整一上午。”阿青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神色紧张,“公子说,请您暂且不要回修善坊。昨夜有人在修善坊附近窥探,不是裴府的人,是另一拨人马,腰间佩的是窄刃横刀。”

沈迟的心猛地一沉。

“窄刃横刀?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阿青肯定地点头,“刀鞘比禁军的横刀窄一寸,刀柄缠的是黑皮绳,不是红绳。公子说,这种刀不是洛阳府的,也不是大理寺的,是——”

“是兵部的。”沈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岭南见过这种刀。兵部职方司的探事郎,专司刺探、监视和秘密缉捕,直属兵部尚书调遣。他们的横刀比禁军佩刀窄一寸,轻便灵活,便于在街巷间贴身搏杀。刀柄缠黑皮绳,以示不在寻常武备之列。

裴延休背后的那个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韦公子现在何处?”

“公子天亮前便出城去了偃师,说是去取一样要紧的东西。他让我转告您,若您有急事,可去城南会节坊的归雁茶肆,找一个姓孟的掌柜。那是韦家的旧人,可以替您传信。”阿青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沈迟,“这是公子留给您的盘缠,还有一封信。”

沈迟接过布袋和信,阿青便匆匆转身消失在桥头的人流中。

布袋里是几贯铜钱和一小锭碎银。沈迟将银钱藏入怀中,展开那封信。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就:

“老丈台鉴:昨夜兵部有旧交密报,谓有人调阅景云元年陇右道军资账册。调阅之人携兵部尚书金批,来历不明。此人与裴案必有牵连。吾赴偃师取先父遗物,三日后必返。其间老丈切莫独闯裴府,切记。铜扣之事,今已非绢案,乃军资案也。慎之。”

沈迟将信纸叠好收好,站在洛水桥头,望着桥下浑浊的河水,沉默了许久。

兵部有人调阅三十年前的军资账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已经嗅到了风声。也许是裴延休,也许是裴延休背后的那个人,也许是一个他至今还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但无论如何,他和韦道安的追查,已经惊动了比裴延休更高层级的人物。

而这个人,拥有调阅兵部密档的权限,能调动职方司的探事郎,甚至可能掌握着整个军资贪墨链条的命脉。

沈迟没有去找孟掌柜。他不习惯把命交在别人手里,哪怕对方是韦道安的旧人。他沿着洛水继续往东走,脑中反复推演着三十年前的时间线。

景云元年二三月间,裴延休从平康坊赎出阿绮,纳为外室。同月,裴延休将阿绮送进归德坊织染坊为女工。四月,裴延休在城南私宅宴请五人,分发铜扣。五月,阿绮发现西库房绢帛数目异常,开始私记。六月,谯王案发,沈迟被逮。同月,阿绮在织染坊锅炉房被杀,殷无咎在景行坊被乱刀砍死。

而在这条时间线背后,还有一条更隐秘的线——三百二十匹军资绢的去向。它们被调出了织染坊,被销了账,被转移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然后呢?

沈迟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关键人物。

郭大用。

织染坊掌事郭大用,那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是他配合裴延休将三百二十匹绢从正册上抹去,是他封锁织染坊掩护了阿绮的灭口,也是他在今天清早派人去填平锅炉房的秘密暗室。更重要的是——他至今还活着。而且,他还在洛阳。

锅炉房里那两个工人的对话,沈迟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郭掌事说了,明天天不亮就把这里填平。”不是“郭某人”,不是“姓郭的”,而是“郭掌事”。这说明郭大用至今仍然担任着织染坊掌事的职务,或者至少还掌握着织染坊的处置权。

三十年了。一个替裴延休干脏活的人,不仅没有被灭口,反而安安稳稳地做了三十年掌事。这意味着郭大用手里一定握着什么东西,让裴延休不敢动他。或者,郭大用本身就是那个更大阴谋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

沈迟决定去找郭大用。

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归德坊附近打探。织染坊虽然荒废多年,但名义上仍属户部度支司管辖。郭大用的家在归德坊东头的柳树巷,一座三进的青砖院落,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沈迟在巷口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两天,观察郭府的动静。

郭大用每天辰时出门,乘一顶青布小轿,去户部衙门点卯。他如今已是度支司的仓部主事,专管官营织造和仓储,官职不高,但油水极厚。午后他会回到柳树巷,闭门不出。傍晚时分,总有几顶各色轿子停在郭府门前,有些轿子里的人穿着官靴,有些则穿着便鞋。

第三日黄昏,沈迟看见了一顶他认得的轿子。

那是一顶用暗青色绸缎裹成的官轿,轿帘上绣着一枚并不起眼的纹章——三片竹叶,环抱一枚铜钱。这是户部的标识,但竹叶纹样是度支司特有的,而铜钱纹样只有度支司郎中以上的官员才能使用。

轿子在郭府门前停下,轿帘掀起,走下来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男人。他的身量不高,但体态保养得极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从容与矜持。他将官帽摘下交给随从,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面容白净,眉目温和,鬓边几缕白发非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书卷气。

沈迟隔着街,远远地看见那张脸,心像被一双手猛地攥住了。

裴延休。

三十年了。他的眉眼没什么大变化,只是从当年的意气风发变成了如今的城府深沉。他笑起来依然温和,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书院先生,不像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

沈迟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那支弩箭。箭镞冰冷,触感真实。他可以在裴延休走出郭府大门的那一刻,将这枚三棱箭镞钉入他的喉咙。三十年的冤屈,三条人命的血债,他可以在一瞬间了结。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裴延休身后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从轿子里跟出来的时候,沈迟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人身穿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佩的正是阿青描述的那种窄刃横刀。他的年纪大约五十上下,面容削瘦,颌下三缕长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左脚微微拖曳,似乎受过旧伤。沈迟盯着那只左脚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景云元年,谯王案发之后,负责押送他流放岭南的禁军队正,左脚也是跛的。

沈迟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个人不是禁军队正。禁军队正不会有资格与裴延休同乘一轿,更不可能佩着兵部职方司的窄刃横刀。但如果这个人的脚跛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当年在押解途中,他穿过那身禁军的衣甲,但禁军不是他真正的身份。他真正的身份,是兵部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正与裴延休并肩走进郭大用的府邸。

沈迟从茶棚里站起身来,将茶钱搁在桌上。他没有冲过街去,也没有继续守在巷口。他转身走进了更深处的阴影里,步伐比来时更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延休今天来郭府,不是寻常的串门。那两个锅炉房的工人说,明天天不亮就要填平织染坊的秘密暗室。而裴延休偏偏在今晚,带着一个兵部的旧人,亲自登了郭大用的门。他们不是来叙旧的。他们是来确认——确认三十年前埋在地下的秘密,是否依然安全。

而沈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天明之前,秘密暗室将被填平。锅炉房将被拆毁。阿绮的尸骨将被压在断壁残垣之下,永不见天日。那批军资绢的去向,将随着最后一铲泥土的落下,被彻底封存。

他必须在今夜做一件事。

不是去杀裴延休。杀人太容易了,但杀一个人,扳不倒一张网。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这张网从内部撕裂的缺口。而这个缺口,也许不是裴延休,也不是那个跛脚的兵部旧人——

是郭大用。

那个替裴延休干了一辈子脏活、在柳树巷的深宅大院里享了三十年清福的老鼠。他手里握着什么,能让裴延休三十年来都不敢动他?

沈迟站在黑暗里,望着郭府门楣上那两盏明晃晃的灯笼,将怀中那枚刻着“替”字的铜扣掏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铜扣冰冷而沉重,像一只终于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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