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夜从不真正沉睡。
就算三更鼓敲过了,坊门紧闭,曲巷深处依然有烛火从绣户珠帘里漏出来,琵琶声咽,笑语如丝,像一片浮在洛阳城西北角的温柔毒沼。沈迟从未来过这里。三十年前他是度支司的小吏,俸禄微薄,连坊门口最便宜的茶肆都舍不得进。三十年后他一身褴褛、两鬓斑白,反倒要踏进这片烟花之地,找一个埋在时光深处的女人。
他在平康坊北曲找到了一家挂着竹字灯笼的小邸店,用韦道安的青玉佩赊了一间最偏僻的厢房。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薛,早年也是坊中歌伎,年老色衰后攒钱开了这家店。她接过玉佩时多看了沈迟一眼,没有多问,只将一盏油灯搁在柜台上,淡淡道:“后院的井水不能喝,前堂的茶水自取。若有官差来查,从后院角门出去,左拐第三条巷子直通坊墙下的狗洞。”
沈迟道了谢,知道这是韦道安的人在暗中照应。
他在平康坊蛰伏了三日。白天闭门不出,研读殷郎中的行医笔记,将那十几页关键记录逐字逐句背了下来。黄昏后他便换上薛嫂借他的一身半旧青衫,混入坊中各处曲巷,寻访三十年前在平康坊谋生的老人。
第四日傍晚,薛嫂敲开了他的房门。
“你要找的人,我给你打听到了。”她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竹烟管,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半明半暗,“平康坊南曲有个洗衣妇,姓穆,都叫她穆婆。她在坊里洗了四十年衣裳,从歌伎的罗裙洗到鸨母的被褥。这坊里每一个女人的名字、来历、恩客、下场,全在她肚子里。”
沈迟霍然起身。
“不过,”薛嫂吐出一口烟,“穆婆的嘴紧得很。她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乱说话。”
“那她为何肯见我?”
薛嫂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那枚刻着“阿绮”二字的玉佩。
“我说你是个从岭南回来的老不死,手里有故人的遗物,想打听故人下落。”薛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穆婆看见这枚玉佩的时候,脸色变了。她认得这枚玉佩。”
平康坊南曲最深处有一条无名窄巷,巷底是一间半陷在地下的土屋。沈迟弯腰钻进低矮的门洞,扑面而来的是皂角、汗味和陈年霉味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一个佝偻的老妇坐在堆积如山的脏衣裳中间,双手泡在木盆的浑水里,机械地揉搓着一件桃红色的罗裙。
她的十根手指都变了形,指关节粗大如核桃,皮肤皴裂如树皮。但她搓衣裳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手里不是一件娼家的罗裙,而是初生婴儿的襁褓。
“穆婆。”沈迟在她对面蹲下。
老妇抬起眼。她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像两块被浊水冲刷了多年却依旧温润的玉石。
“你是殷郎中的什么人?”她开口了,声音比沈迟想象中要稳得多。
“三十年前,他给我妻子看过病。”
“你姓沈。”
沈迟的心猛地一跳。穆婆放下手里的衣裳,从木盆里捞出一双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慢慢擦干。
“殷郎中逃到平康坊的那天夜里,是我把他藏在这间屋子里的。”穆婆的目光投向墙角一堆发黄的被褥,“他在这里躲了三天。裴府的人把整个景行坊翻了个底朝天,唯独没有搜平康坊。因为平康坊是教坊司的地盘,裴延休的手伸不进来。”
“他在这里躲着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穆婆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裴延休的诊金。第二后悔的事,就是良心不安,偷偷记了那本笔记。第三后悔的事——”她顿了顿,“就是临死前还想当个好人。”
沈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殷郎中的行医笔记,翻到记录裴宅宴席的那一页,递到穆婆面前。
穆婆看了一眼,没有接。
“殷郎中走后第二天,有人在景行坊后面的臭水沟里发现了他的尸首。”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身上被捅了十七刀,十根手指全被砸烂,舌头被割掉。他们不是要他死,是要他在死之前尝尽所有的疼。”
屋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将穆婆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
“那天夜里,我去了景行坊后面的臭水沟。”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去收尸——官府已经收走了。我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殷郎中在被我藏起来的那三天里,写了一封信。”穆婆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堆被褥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谁?”
“你。”
沈迟接过油纸包,手指微微发抖。他拆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里面是一封薄薄的信笺,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殷郎中那手端秀的楷书。
信的开头只有一行字:
“沈君台鉴:余与君仅两面之缘,然余之罪孽,非死不可赎。今将所知尽录于此,望君有朝一日得见,为余了却残生之憾。”
沈迟屏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景云元年四月初七,裴延休于城南私宅宴客五人。余奉命出诊如夫人,误入东厢,亲见宴席始末。席间六人共饮,裴郎以铜扣六枚分赠诸人,曰‘以此为信,同舟共济’。六枚铜扣形制相同,然纹路各异,乃裴郎命巧匠特制,每枚扣底刻有宴席座次。”
沈迟立刻从怀中摸出自己那枚铜扣,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果然,扣底的纹路并非随意的刻痕,而是一个极小的篆字。
他眯起眼辨认了许久,终于读出那个字:替。
座次。
他的铜扣上刻的是“替”。
替罪羊的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他继续往下读信。
“六枚铜扣分刻六字:主、度、理、府、军、替。裴郎自持‘主’字扣,余五人各得一字。‘度’字乃度支司之人,掌绢帛调运;‘理’字乃大理寺之人,掌案卷文书;‘府’字乃洛阳府之人,掌缉捕刑讯;‘军’字乃禁军之人,掌押送流配。而‘替’字——”
信上的字迹在这里忽然加重,墨迹几乎力透纸背。
“而‘替’字扣,裴郎命余代为保管。余问其故,裴郎曰:‘此人乃吾挚友,事成之后当为吾等担此罪责。此扣为信物,事成之日,自有人将此扣塞入其怀中。待其伏法,吾等便可高枕无忧。’”
沈迟闭上了眼睛。
三十年前临刑前夜,有人从牢门外塞进来一枚铜扣。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天太黑,那人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枚玉戒。
他记得那枚玉戒。裴延休的婚戒。结发妻子死后,裴延休将玉戒从左手换到右手,说是替亡妻守着。
守着。
沈迟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余闻此言,肝胆俱裂。裴郎与沈君乃同科至交,竟以挚友为弃子。余托词推诿,私藏此扣。后裴郎遣人催索甚急,余乃卷囊夜遁。然裴府爪牙遍及洛阳,余知终难幸免。今将铜扣一枚并此信交穆婆保管,若天可见怜,沈君不死,或有沉冤得雪之日。”
信末的落款是:罪医殷无咎,景云元年六月十七夜。
沈迟将信纸缓缓折好,连同铜扣一起贴肉藏入怀中。他抬起头,发现穆婆正注视着他,那双被浊水冲刷了多年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殷无咎死的那天晚上,我去收尸的地方找这封信。”穆婆说,“找到了信,但没有找到那枚铜扣。我一直以为是被凶手搜走了。”
“没有。”沈迟摸了摸胸口的硬物,“这枚扣子,三十年前就有人塞给了我。”
穆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阿绮’是谁吗?”
“不知道。”
“阿绮是平康坊南曲的歌伎。”穆婆说,“她的艺名叫绮奴,本姓柳。景云元年春天,有人用重金替她赎了身。”
“谁?”
“裴延休。”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但阿绮赎身之后,没有嫁进裴府做妾,而是进了织染坊——不是去做官眷,是去做女工。一个从平康坊出来的歌伎,不去享福,反而去织染坊做工,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迟没有说话,但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更奇怪的是,”穆婆盯着他的眼睛,“阿绮进了织染坊不到三个月,谯王案就发了。织染坊被禁军查封,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等半个月后解封时,阿绮不见了。”
“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穆婆说,“织染坊的花名册上,她的名字被用黑墨一笔勾销,连籍属都查不到了。就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沈迟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摸到怀中那本绢坊账册——景云元年三月至五月,每月都有一批杂色绢被以“谯王府用度”的名义调走,领取人签“裴”字。而同一时间,裴延休从平康坊赎走了一个叫阿绮的歌伎,将她送进织染坊。三个月后阿绮失踪,谯王案发。而这一切的核心,是那批不知去向的绢帛。
不是简单的挪用公款。是有人在织染坊里动了更大的手脚。而阿绮——这个女人,她撞破了什么。
“穆婆,”沈迟的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阿绮在织染坊里做什么工?”
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木盆前,从泡着的衣裳底下翻出一样东西,用湿淋淋的手递到沈迟面前。
那是一块发黑的绢片。质地细密,织工精良,边缘有被刀割断的线头。在油灯的映照下,绢面上隐隐显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不是染料,而是印章。
沈迟接过绢片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枚印章。
户部度支司·景云元年三月·甲字库。
“这块绢,是我当年替阿绮洗衣裳时,从她袖子里掉出来的。”穆婆说,“她死也不肯说这绢是哪里来的,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穆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沈迟的耳朵。
“她说,穆婆,这绢不是绢。这是他们的命。若有一天这绢被人找到,至少有十二户人家要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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