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在三更天的油灯下泛着冷光。
沈迟将它搁在膝头,盘腿坐在逆旅漏风的陋室里,窗外是洛阳城无边的黑暗。他用手指沿着箭镞的棱线慢慢摩挲——三棱铁镞,每一面都打磨得匀称锋利,箭杆是上等的柘木,尾羽用朱砂染过,在灯下呈现出暗沉的血色。
这种箭不是市井泼皮用得起的。洛阳城里能配这种弩箭的人,要么是禁军,要么是权贵府邸的私兵。
宋九临死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绢坊。裴。
沈迟闭上眼,三十年前的记忆像被搅动的沉渣,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度支司下辖的官营织染坊,位于洛水南岸的归德坊,占地极广,共有织机三百张,染缸八十口,每年为朝廷织造绢帛十万匹。景云元年春,沈迟作为度支司录事,曾奉令去绢坊盘点库存。那次盘点一共用了七天,他带着两个小吏,日夜清点,最后一笔一笔地核对账册。
账目是平的。
但他记得有一个细节。
当时绢坊的掌事叫郭大用,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态度殷勤得过分。每次沈迟走到西库房时,郭大用都会找各种理由把他引开——说那边漏雨,说那边有老鼠,说那边的货刚搬走。沈迟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对方怕麻烦。
现在想来,那西库房里,恐怕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迟在四更天时和衣躺下,但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裴。
景云年间,洛阳城里姓裴的官员不少,但与度支司和绢坊有关的,只有一个人——裴延休。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时,沈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裴延休。
他同科及第的挚友。他们曾在槐花巷的旧居里对饮达旦,曾在洛水边的柳堤上并辔而行,曾在彼此的婚宴上作过傧相。沈迟还记得景云元年春天,裴延休的妻子病故,他冒着大雨赶去吊唁,在灵堂上陪着裴延休坐了整整一夜。
如果幕后黑手真是裴延休——
沈迟没有往下想。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这些念头像毒液一样渗进他的骨髓,但他知道,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他必须先去归德坊,亲眼看看那座绢坊。
第二天清晨,沈迟换上一身粗布短褐,用一块旧布裹住弩箭,插在腰间,出了门。
归德坊与三十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坊门两侧的槐树更加粗壮,枝叶遮天蔽日。但绢坊的门楣已经破败不堪,门口的铜字匾额也不知去向,只剩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染料混合着霉烂的酸臭气。
沈迟推开大门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三百张织机已拆得只剩十几张残架,锈迹斑斑的铁件散落一地。染缸还整齐地排在南墙下,八十口大缸,大多数已干涸龟裂,只有最边上的几口积着雨水,水面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霉斑。
西库房还在。
沈迟穿过齐腰深的荒草,走到那座砖木结构的仓库前。库房的门早已朽坏,半扇门板歪倒在地。他侧身走进去,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库房里空空荡荡,只剩几排朽烂的木架。老鼠在梁上窸窣作响,墙角堆着一人高的废弃织物,已经霉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迟没有立刻翻找。他在昏暗中静静地站着,用三十年在岭南练出来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扫视这座废墟。
然后他看见了。
西墙最高处的梁架上,有一个物件与周围朽烂的木头颜色不同——颜色更深,形状也更规整。沈迟搬来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架爬上去,伸手够到了那件东西。
是一本账册。
他吹去上面厚厚的灰尘,小心地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老鼠啃噬得参差不齐,但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这是一本景云元年春天的织造账,记录了每个月入库的绢帛数量和品种。
沈迟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越来越冰冷。
账册的记录很工整,每月入库的绢帛都有编号、数量、经手人签押。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从景云元年三月到五月,连续三个月,每月都有一批“杂色绢”被单独记录在账册末尾,数量不大,每次十几匹,领取人一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字——
裴。
沈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时,夹层里飘出一张折叠的纸片。他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仓促:
“裴郎索绢,勿录正册。”
笔迹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手笔,但“裴郎”二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了沈迟的眼睛。
他将账册连同那张纸片一起塞入怀中,从木架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用脚尖拨开厚厚的积尘和蛛网,发现脚下是一块松动的地砖。
沈迟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掀开。地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面塞着一个发黑的小布包。他伸手去拿,布包应手而碎,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女子的玉佩,成色普通,但样式精致。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阿绮。
沈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他很陌生,从未听说过。但既然被藏在这里,就必定与绢坊的秘密有关。
他将玉佩也收入怀中,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三个。
脚步声从绢坊大门方向传来,踩在碎瓦和枯枝上,声音清脆而急促。沈迟迅速扫视四周,西库房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扇朽坏的木门。他闪身躲到门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三个人走进院子。从声音判断,他们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径直朝西库房走来。
“你确定在这里?”一个粗哑的嗓音问。
“有人看见昨天傍晚有个生面孔进了绢坊。”另一个声音回答,“瘸子死了,这笔账得清干净。”
沈迟的脊背一阵发凉。宋九的死已经传开了,而这几个人的口气,分明是来灭口的。他们在找自己。
三个黑影出现在库房门口。沈迟从门板缝隙间窥见他们腰间的刀柄——那是标准的横刀,禁军配备的制式武器。
“分头搜。”领头的人说,“找到人就宰了,东西带回去。”
另外两人应声散开,在库房里翻找起来。沈迟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壁,一只手摸到腰间的弩箭,另一只手按住怀里的账册。
一人越走越近,离他藏身的门后只有三步。
沈迟屏住呼吸,手指收紧。
就在这时,库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一只老鼠从梁上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一个搜查者的肩膀上。那人吓得怪叫一声,其余两人纷纷回头。
“什么?”
“他娘的,老鼠!”
“别大惊小怪,继续搜!”
这一瞬间的混乱给了沈迟喘息的机会。他无声地转过身,从门后摸到了墙边的一个破洞——那是库房西墙墙角的一处裂缝,恰好能容一人侧身挤过。他矮身钻进去,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一点一点往外面挪。
半个身子刚挤出墙外,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库房里的三个人显然也听见了。领头的人低声道:“撤!”
沈迟趁他们退出的当口,飞快地从裂缝里挣脱出来,贴墙绕到库房背面,借着半人高的荒草遮掩,猫腰穿过院子,从绢坊后门钻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沈迟靠着墙喘息了几口,额上冷汗涔涔。他没有停留太久,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巷口走去。
然而刚走出巷口,便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沈迟踉跄后退一步,抬眼看去,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锦袍玉带,面容清秀,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小厮。年轻人稳住身形,拱手道:“冲撞老丈,恕罪。”
沈迟摇头道:“无妨。”说罢便要走。
那年轻人却忽然叫住了他:“老丈稍等。”
沈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老丈可是从南边来的?”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沈迟缓缓转过身,对上了年轻人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
“老丈身上有一股瘴气。”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沈迟的心猛地一沉,“在下在岭南服过两年兵役,这个味道错不了。能活着从岭南回来的流人,整个洛阳城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朝沈迟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而三十年前谯王案的案卷,昨日在南市被人翻过了。”他的目光落在沈迟袖口露出的一小截弩箭尾羽上,“老丈,我找您这样的人,已经找了很久。”
沈迟的瞳孔骤然收缩。
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摊开在掌心。
是一枚铜扣。
与沈迟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铜扣。
“我姓韦,”年轻人说,声音清淡如水,“家父讳道明,曾任职度支司。景云二年冬天,他留下这枚扣子,然后投了洛水。”
沈迟盯着那枚铜扣,三十年前的谜团在这一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骤起。
而年轻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冬日寒冰直刺骨髓。
“老丈,构陷你的人,如今就在洛阳城里做着他高枕无忧的户部侍郎。我想,我们该谈谈。”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