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秀雅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转角,后背贴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头顶的声控灯没有亮——这栋老医院的消防楼梯没有装红外感应,只有老式的跺脚才会亮的声控开关。此刻她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所以灯不亮。灯不亮,就意味着上下两拨人都看不清她,但也意味着她也看不清他们。
上方,从十八楼往下走的人脚步很轻,每走一层会停顿几秒。秀雅听出那是受过训练的步伐——先探头观察转角,再移动重心。不是黑田手下的黑西装,那些人是来带人的。这些是另一种人。更安静的人。
下方,从一楼往上走的人脚步更重一些,但很有节奏,像是故意让鞋底踩出响动,让人知道他们正在逼近。这不是疏忽。这是战术——让目标听到,让目标慌乱,让目标在慌乱中犯错。
秀雅没有慌。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用指尖摸索墙壁。五楼楼梯间右侧有一扇防火门,门上的标识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绿色荧光。五楼是医院的档案室和药剂科,这个时间段还没开始上班,整层楼应该全是空的。但如果档案室是空的,为什么防火门锁把手上没有灰尘?她推了一下——门没锁。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走廊里亮着日光灯,白得刺眼。秀雅闪身进去,把防火门轻轻合上,然后迅速扫视四周。走廊左边是药剂科,右边是档案室。药剂科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告示:“今日盘点,暂停取药。”
盘点。意味着有人。
档案室的门却开着。里面一排排铁质密集柜,柜子之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秀雅钻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陈旧的纸张酸味。密集柜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扇小窗。窗户外面是消防梯。
她踩着一排档案盒爬上去,伸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外面是铁锈斑斑的防火梯,从五楼一直延伸到地面。她翻出窗户,踩上防火梯,铁架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刚站稳,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六楼也有人正要走防火梯下来。秀雅没有抬头看,而是直接翻过防火梯护栏,双手抓住铁架边缘,整个身体悬空,落在四楼防火梯的转角平台。落地的时候膝盖缓冲,没发出一丝声响。
她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从四楼防火梯旁的一扇窗户重新翻回了楼内。这里是四楼的产科病房走廊。清晨六点多,走廊里只有两个值夜班的护士在推着换药车慢慢走。她们看了一眼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以为是轮班的同事,没有在意。
秀雅穿过走廊,走进产科病房的电梯间,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进电梯的时候她对着不锈钢面板的反光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凌乱的头发、脸上有一道蹭到的灰痕,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刚忙了一整夜的住院医师。
电梯平稳下降,没有在中途停靠。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医院大堂里多了七个男人。都是黑西装。不是带宫下修一走的那一批——那一批已经走了。这是第三批。他们分布在大堂四个角落和三个出口附近,站姿松散但站位精准,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覆盖着一片固定区域。
其中一个人正站在旋转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对着每一个出去的人比对比照。照片上的人穿深蓝色制服,头发盘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那是她在审计监察厅工牌上的证件照。
他们拿到了她的档案。
秀雅没有转身。转身会引起注意。她不紧不慢地走到电梯间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一枚硬币,取了一罐咖啡,然后侧身走进贩卖机旁边的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通往太平间。
她在审计厅的四年里学会了一个道理:一栋楼里最不被注意的通道,往往是通向所有人都不想去的那个地方的路。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就是太平间的等候区。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老头正在擦地,看到她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走错了,体检在二楼。”
“没走错。”秀雅说,“我要从地下通道出去。”
老头停下手里的拖把,看了她足足五秒。然后他转头,对着身后走廊深处努了努嘴。
“太平间后门出去,右转,有一条老的热力管道维修通道,可以通到医院西侧垃圾站。那个通道的摄像头去年坏了,物业报修了三次也没人修。”
秀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躲——”
“姑娘,”老头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拧了一把,“我在太平间看了二十年死人。死人不会怕摄像头。”
他拎起水桶,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秀雅穿过太平间,推开后门,寒气从身后追上来。她找到那条热力管道维修通道,弯着腰在里面走了大约两分钟,从垃圾站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铁门钻了出来。清晨的阳光打在脸上,带着冬末特有的清冷。
骨传导通讯器里,朴志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差点以为你出不来。”
“差一点。”秀雅靠着垃圾站的墙壁,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刚才那三批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没有。但他们的通讯设备用的是加密频段,我在附近的频谱仪上看到四个不同的信号源同时在活动。四个。”朴志浩停顿了一下,“黑田调动了至少两支完全不同的团队。一支是公司安保,一支是外部承包商,还有一支我识别不出来——他们的加密协议用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序列号前缀。”
“军队?”
“更糟。军用级别的民间安全公司,注册地在辰韩。这种人不受国内法律约束,做事没有底线。”
秀雅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宫下修一被带去哪里了?”
“我正在追踪。”朴志浩的键盘声又密集起来,“黑田隆信的东瀛重工总部在辰京都千代田区,但刚才那辆车没有朝总部方向开。它上了环城高速,往东南方向去了。东南方向是港区——”
“港区有什么?”
“东瀛重工的私人物流中心。占地四万平方米,名义上是仓储设施,实际上有地下工事。八年前你父亲在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地方,他叫它‘保险柜’。”
“我爸去过那里?”
“没有。他只是在调查新都心项目的时候,发现所有施工材料的采购资金最终都汇入了一家注册在这个物流中心地址的空壳公司。他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那个地点,人就没了。”
秀雅睁开眼睛。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垃圾站墙角里长出的几株杂草上。她看着那些从水泥缝里挤出来的绿色,忽然觉得很刺眼。
“我不能等周三下午。”
“什么?”
“宫下修一说周三下午在医院对面咖啡馆给我资料。但他刚才被带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周三。”秀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黑田的人从福田和彦的坠亡现场直接跳到宫下修一,衔接得太快了。这说明他们在加速。他们在清理所有参与者。如果宫下修一是他们今天名单上的第二个,那么下一个可能是谁?”
朴志浩沉默了一秒。
“你。”
“不,不是我。至少现在不是。他们如果要杀我,刚才在消防通道里就可以动手。但他们没有——他们上去的时候手里没有枪,只有对宫下说了一句‘请您去一趟总部’。他们没有在公共场合杀人的打算。”秀雅的语气像在做审计分析,每一条逻辑都干净利落,“他们的优先级是先堵住内部漏洞。福田死了,宫下被带走,但这两个人只是执行层。真正掌握全部证据链条的人——”
“是你父亲。”
“对。而我父亲已经死了八年。所以他们真正害怕的,是那份被藏起来的证据还在流动。他们不知道TF卡里有什么,不知道我有没有备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别的同伙。所以他们在试探。把宫下带走,看看我会不会跟上去。如果他们今天能在港区物流中心把我和宫下一起解决掉,那就是一石二鸟。如果不能,至少他们可以确认——我真的来了。”
朴志浩听完这段分析,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听起来,”他说,“很像你父亲。”
“像到可以替他死,还是像到可以替他活下去?”
朴志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秀雅知道答案。父亲死了。所以像他,既可能是活路,也可能是死路。取决于接下来她走的每一步。
她走向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她报了港区物流中心附近的一个地址——不是直接到物流中心门口,而是隔着两条街的一个加油站。
车开动了。车窗外的辰京街景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后倒退。这座城市刚刚醒来,便利店的卷帘门陆续拉开,上班族在人行道上步履匆忙,十字路口的巨型LED屏滚动播放着东瀛重工最新款磁悬浮芯片的广告,广告语是“连接每一个明天”。
秀雅盯着那块屏幕,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在这里出现,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朴叔叔,”她低声说,“你刚才说,我爸八年前的笔记里提到过港区物流中心。”
“对。”
“笔记原件在哪里?”
“被销毁了。在你父亲死后第二天,审计监察厅以内务调查的名义收走了他办公室里所有文件,包括手写笔记。后来档案科出具了一份清单,说其中一部分‘因保管不当意外损毁’。你父亲最后几年的工作笔记全部在损毁名单里。”
“那你怎么知道笔记里写了什么?”
“因为你父亲在出事前一周,把他的笔记本逐页拍成了照片,加密打包,传到了一个我放在郁陵海峡对岸的服务器上。那份文件在我停止调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再被打开过。我遵守了对那张纸条的承诺——我不再往深处敲了。直到你出现。”
秀雅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右耳后方那枚骨传导通讯器。
“现在打开它。”
朴志浩没有说话,但键盘声开始响起。那种敲击声和他之前所有操作都不同——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打开了。”他说,“第一个文件——日期,八年前的十月十日。标题是《港区物流中心——地下结构推测图》。”
“推测图?”
“对。你父亲没有实地进去过,但他收集了公开的建筑规划许可、地籍登记、以及周边区域的市政工程图纸。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发现了一件事——港区物流中心的地下区域,在官方备案的图纸上只有两层:地下车库和仓储B区。但他通过对承重柱密度、通风管道走向和消防疏散通道出口数量的对比,推断出应该还有第三层。没有备案的第三层。面积大约两千平方米。”
秀雅的脊背微微挺直。
“那个第三层用来干什么?”
“他没有直接写。但他在这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句话。”
朴志浩停了。
“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进去,不要走正门。正门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原路出来。’”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秀雅,她面无表情,只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了。
“那他有没有写,应该从哪里进去?”
“写了。”朴志浩的声音变得很紧,“热力管道的尽头。他说建筑南侧有一条废弃的热力管道,在最初的规划中是为地下第三层供暖用的。后来第三层从图纸上消失,这条管道也在竣工报告里被标注为‘已封堵’。但根据他对比管道内径和地面热力井盖的尺寸,他认为封堵不是实心的——只是砌了一堵薄砖墙。”
热力管道。
又是热力管道。
刚从医院的热力管道里钻出来,马上就要钻进另一条。
秀雅几乎觉得这是一种因果报应。
“你把图纸发到我手机上。”
“你手机现在不能联网——那个第三方的管理员权限还在。”
“你用什么办法都行。画在纸上拍照发给我也行。总之我要在到达港区之前,知道怎么找到那条管道的入口。”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高楼渐渐变矮,港区的天际线以一片灰白色的仓储建筑为主。远处已经能看见东瀛重工物流中心标志性的蓝色穹顶。
朴志浩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我打开你父亲的服务器备份时,系统提示有一个外部IP在同一时间也正在访问这组文件。”
秀雅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是在访问文件。他是在等你打开。然后跟着你一起进来。”
朴志浩的键盘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那种急促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正常的操作节奏,而是一个技术人员遇到了他无法立即理解的问题。
“这个IP我认识。”
“谁的?”
“我自己的。”
安静。
出租车内,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什么意思?是你自己登录的?”
“不是我。是另一台设备,在另一个地理位置,但用的是我这八年间从没换过的私人密钥。所有的身份验证都通过了。这台设备就是以我的身份登录的。它现在正在下载你父亲的全部笔记备份,下载速度非常快,目标路径是——”
键盘声停了。
“目标路径是什么?”
“宫下修一的邮箱服务器。收件人是黑田隆信的秘书室。发件人署名——”
朴志浩的声音变得极低,低到秀雅几乎听不见。
“发件人署名是姜秀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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