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朴志浩的键盘声又响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骤然停下。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
“一家汗蒸房。”
“用现金付的?”
“是。”
“手机呢?用你自己的SIM卡?”
秀雅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朴志浩在那头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不是脏话,更像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愚蠢世界的无奈叹息。
“把你的SIM卡取出来,”他说,“掰成两半,扔进离你最近的排水口。然后在汗蒸房再待一小时,天亮之前不要离开。我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家——”
电话已经挂断了。
秀雅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几秒。她没有按他说的立刻掰断SIM卡,而是先把那七个偏差值的数据从手机里删掉,又清空了通话记录。然后她起身走进更衣区,在长条木凳上坐下,从包里翻出那枚取卡针。
SIM卡从卡槽里弹出来的那一刻,她想起入职培训时信息安全课的老师说过一句话:“现代人的位置不是身体所在的地方,而是SIM卡所在的地方。基站不会找人,基站只会找卡。”
她把那张小小的芯片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双手一用力,将它对折。
塑料断裂的声音很轻,像踩碎一片枯叶。
凌晨四点四十分,汗蒸房的自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秀雅正靠在休息厅角落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靠近,睁开眼。
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四十岁出头,穿着灰色连帽卫衣,背着一只看起来至少有五公斤重的双肩包,眼眶下有深重的青色淤积,像是连续熬夜的后遗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异常清明。
“起来,”朴志浩说,“跟我走。”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就往外走。秀雅拎起包跟上。
汗蒸房门口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朴志浩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她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看起来像老式计算器的东西。
“手放上来。”
秀雅迟疑了一秒,把手掌按在盒子上。一道极细的绿光扫过她的手指,然后盒子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皮肤上没有植入式定位器,”朴志浩说,“衣服呢?”
秀雅低头看了看自己。
“算了,”他收回盒子,“等下全部换掉。”
面包车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每隔一段从车窗外扫过,在朴志浩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开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方向盘偶尔被转动时发出的皮革摩擦声。
“我爸的账号,”秀雅先开口,“你说它还在被使用。是谁?”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不是什么都能查到吗?”
朴志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一句话,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
“八年前你父亲出事之后,我的妻子在从实验室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追尾。三次。”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保险杠离她的驾驶座还剩三厘米的时候,对方停手了。然后摇下车窗,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
秀雅的脊背僵住了。
“那张照片第二天被寄到我母亲的公寓。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你丈夫的手指不要再往深处敲。”
“所以你停手了。”
“对。我停手了。”朴志浩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这八年做的事情,是帮一些不太重要的客户恢复一些不太重要的数据,赚一些不太重要的钱。我再也没有碰过和审计监察厅有关的任何东西。”
“那你今晚为什么接我电话?”
前方红灯。朴志浩踩下刹车,转过头看她。窗外的霓虹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他说,“二十年前我黑进审计厅外围服务器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主张不起诉我的人。他对法官说,这个孩子只是太好奇了,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后来他给了我那个机会——让我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参与调查,给了我一个合法使用自己能力的出口。”
红灯变绿,他重新踩下油门。
“这八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姜正浩到底发现了什么,让那些人必须杀他灭口?而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在事发当晚就被一只我看不见的手从服务器底层彻底抹掉了。”
秀雅把手按在小腹上。U盘和TF卡的轮廓隔着衣服依然清晰可辨。
“朴叔叔。”
她用了这个称呼,而不是“朴先生”,也不是“朴志浩”。朴志浩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秀雅说,“我没有全部弄丢。”
面包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来。朴志浩转头看她,眼中有某种被压抑了八年的东西正在慢慢活过来。
“你带了什么?”
“一个U盘,是今晚拷的数据。还有一张TF卡,是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朴志浩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开始有早起的便利店员工拉开卷帘门的声响。
“秀雅。”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这张卡里的东西和你今晚发现的偏差值有关联——那么你现在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危险的人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朴志浩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你以为自己只是触碰到了一只手。但那只手后面还有胳膊,胳膊后面还有肩膀,肩膀上面是一颗你以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人的脑袋。”
他顿了顿。
“你现在打开手机,搜一个新闻。”
“我手机没有SIM卡。”
“用车载网络。”他指了指中控台。
秀雅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连上车载热点,打开新闻搜索页。
朴志浩说:“搜福田和彦。”
秀雅输入这三个字。屏幕跳出搜索结果。
头条新闻标题是:《前财务省预算审议官福田和彦,昨日在北郊工地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时间是昨天下午。
“这个福田和彦,”秀雅抬起头,“和我的账目有关系?”
“不只是有关系。”朴志浩重新发动引擎,面包车在晨光中驶向城市的边缘地带,“你刚才说的那七条偏差值,每一条都发生在十七天的间隔上。而十七天,恰好是金库每年向财务省提交内部流动性报告的周期。当年负责审阅这些报告的,就是这个人。”
“他死了。”
“对。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新闻里那个地点?”
秀雅重新看了一遍新闻。北郊工地。
“北郊工地。”她重复道。
“那个工地在三个月前停工,原因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但你父亲调查的正是同一个项目——八年前,它叫‘新都心综合开发计划’,是一笔从国家金库划拨的特别补助金受款方之一。当时你父亲查出了账面上的问题,然后他死了。项目搁置了八年,三个月前被人重新启动,然后昨天,重启项目的关键人物从二十一楼的脚手架掉下来,摔在一堆钢筋上。”
朴志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一个病理学家在描述解剖台上的器官。
“警方说他是自杀。”
“你信吗?”
朴志浩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对他们两个人都太明显了。
面包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在一栋没有招牌的老楼前停下。
“这里是哪儿?”秀雅问。
“我在这八年间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个地方。”朴志浩推开车门,“这栋楼在官方记录里已经被拆迁了。没有门牌,没有地址,没有光纤接入。水电是接到隔壁居民楼的分表上,网速慢得只能发邮件,但也意味着没有任何一家电信运营商知道这里还有一台服务器在运转。”
秀雅跟着他走进楼内。楼梯间的墙壁上布满裂缝,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的霉味。但当她推开三楼那扇厚重的铁门时,眼前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三面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屏幕,中央是一张铁质工作台,上面摆着六七台主机,线缆像血管一样从机箱延伸到各个方向。房间里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的一张手写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数字是沉默的,只有人会尖叫。”
那是姜正浩的笔迹。
秀雅盯着那张便签,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来这里时写的。”朴志浩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台电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能亲自来讲这句话的下文,让我替他告诉应该听到的人。”
“下文是什么?”
“下文是——”朴志浩的手停在键盘上,转过头看她,“数字是沉默的,只有人会尖叫。但尖叫的声音再大,也叫不醒装聋的人。所以不要叫,要用证据堵住他们的耳朵。”
秀雅站在这间被屏幕包围的密室里,四周冰冷的蓝光打在她脸上。她从外套内衬口袋里掏出U盘,又掀起衬衫下摆,一圈一圈撕下胶带,把那张TF卡取出来。
两样东西放在铁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我爸留给我的,和我今晚捡到的。”她说,“都在这里了。”
朴志浩拿起TF卡,插进一个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有密码?”
“有。”秀雅说,“但我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朴志浩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沉默片刻。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特别的词?一组数字?一个日期?任何你反复想起来却不知道含义的东西?”
秀雅闭上眼睛,在记忆中翻找。
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九岁,大学一年级。那个冬天,父亲在电话里跟她说过很多话,大多数是关于她的学业、她的未来、她要多吃蔬菜不要熬夜。那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不曾刻意记住任何一个字。
但有一样东西不是普通的。
她睁开眼睛。
“我爸去世前三天,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
朴志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秀雅说,“明信片正面是一幅浮世绘,背面地址栏里只写了我的名字,收件人一栏是空白的。我当时以为他忙糊涂了,随手塞进信封就寄了过来,没有在意。”
“你怎么知道是他寄的?”
“因为邮票下面,他用铅笔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嘘。”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不知哪一层管道里的滴水声。
秀雅说:“我收到明信片的第三天,他死了。”
朴志浩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然后停在墙边那排服务器前面。他伸手按下一个开关,一台秀雅从没见过的机器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声。
“这八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你父亲临死前为什么要注销自己所有的系统权限?一个正在查案的人,为什么要亲手删掉自己全部的数字武器?”
他转过身。
“也许他不是在删掉武器。”
“什么意思?”
“也许他是在把所有能找到真正武器的线索,留给一个不通过系统记录就能收到它们的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密码输入框,又看了一眼秀雅。
“明信片你还留着吗?”
“留着。在我公寓的床底下。”
“我们必须拿到它。”朴志浩开始从桌上往包里装各种设备,“现在马上去。趁着他们还没有把网铺到你住的地方。”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他们的确在用你父亲的账号监控你的一切,那么你今晚没有回家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了。一个不回家的人不可怕,一个不回家的人去而复返,才让他们紧张。”
他拉上背包拉链,把一件防弹材质的薄背心扔给秀雅。
“穿上。跟我走。”
他们快步下楼。秀雅重新钻进那辆灰色面包车时,注意到车窗外天空的颜色已经开始从深黑转为深蓝。
天快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清晨五点三十三分。
然后她看见锁屏上有一条新通知。
不是短信。
不是来电。
是她的公寓门口的可视门铃APP推送了一条实时动态提醒:有人在按她的门铃。
秀雅点开APP,调出门铃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他左手按在门铃上,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枪口斜斜向下,抵在自己大腿外侧。
他似乎知道摄像头正在被观看,缓缓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半张模糊的脸——鼻梁以上全部隐在帽檐阴影里,只有嘴角扬起,像是微笑。
然后他后退一步,举起右手,让手枪完整地出现在画面中。
但他没有开枪。
他用枪口对着镜头写了一个字。
笔划很慢,一笔一划。
第一个字是“嘘”。
朴志浩扭头看了一眼秀雅的手机屏幕,脸色骤变。
“他写的什么?”
秀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的嘴型变化——他在无声地说话。
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出了他的唇语。
“姜审计员,你逃不掉的。因为你的影子,已经被记录在八年前的档案里了。”
那个人写完最后一个字,对着摄像头微微欠身,像是在谢幕。
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消失在画面之外。
朴志浩一把将秀雅的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别看。”他说,“从现在开始,不要看任何屏幕。”
面包车已经驶出了巷子,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楼缝间穿过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把整辆车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秀雅闭上眼睛,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被胶带捆住的U盘和TF卡,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而她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八年前的档案。
她的影子。
父亲到底把她也写进了什么之中?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自己从未察觉到的位置?
朴志浩的面包车在晨光中加速,驶向那个门铃被按响的公寓。
而在城市另一端,某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一个人摘下耳麦,看着屏幕上实时传输的可视门铃画面,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目标已确认,”他说,“按计划进行。第二组准备,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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