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距离秀雅公寓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朴志浩没有熄火,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街道。这个时间段,上班族还没出门,只有垃圾车在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感到不安。
“你的公寓在几楼?”
“十二楼。”
“电梯还是楼梯?”
“电梯。但消防楼梯也可以上去,和电梯间是并排的。”
朴志浩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一个秀雅从未见过的界面。屏幕上是一张建筑结构的三维网格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在旋转。
“这是你公寓楼的消防疏散图,”他说,“我昨晚从城建档案服务器上拉下来的。十二楼的消防通道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电梯间,一个通向走廊尽头。你家的门离走廊尽头的那个出口有多远?”
“大概二十米。”
“太远了。”朴志浩把平板收起来,“如果那个人还在楼上,或者他的同伙在楼上,你从电梯出去的一瞬间就会被控制。消防通道又太窄,没有退路。”
秀雅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不走电梯,也不走消防通道。”
“你想怎么进去?”
“垃圾通道。”
朴志浩转头看她,表情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栋楼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垃圾投放间,在消防通道拐角的位置。垃圾槽直通地下室。但十二楼的垃圾投放间紧挨着我公寓的储物间,中间只有一堵轻质隔墙。”秀雅说,“去年物业翻新的时候,我把施工图纸看了一遍。那堵墙的厚度是十二厘米,用的材料是石膏板。”
“你想砸墙?”
“我储物间里有一把备用的羊角锤。”
朴志浩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浮起一丝近似于笑的表情。不是觉得可笑,而是一个技术人员看到另一个聪明人想出了一个自己没想到的解决方案时那种本能的反应。
“垃圾通道的出口在地下室哪里?”他问。
“分类处理区。但那个区域没有摄像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物业经理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哥。他有一次喝多了抱怨说,地下室装监控的预算被业委会砍了,只装了大堂和电梯。”
朴志浩重新发动引擎。
“那就走垃圾通道。但我们要先确定那个访客已经走了。”他把车缓缓驶向公寓所在的那条街,“我先放你在地下停车场入口。你从那里走楼梯到负一层,穿过分类处理区,找到垃圾槽。我在车里盯着正门和大堂。如果那个人的车还在附近,我会通知你。”
“你怎么知道哪辆车是他的?”
朴志浩从座椅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信号探测器。
“昨晚那个在你车门上装采集器的人,如果要实时接收数据,他必须在五百米范围内。那个采集器的传输频率是2.4GHz,和Wi-Fi同频。我昨晚在你离开停车场之后,在你车附近扫了一遍,捕捉到一个移动的信号源。它在停车场里停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在你的车被拖走之后,它也开走了。”
“我的车被拖走了?”
“凌晨三点的事。我查了交通管理中心的记录,申请拖车的单位是‘审计监察厅内务调查课’。理由是涉嫌违规停放。”
秀雅的手攥紧了。
内务调查课。那正是她父亲生前所在的部门。
“他们进过我车里了。”
“毫无疑问。但你放心——你留在车里的东西只有一把雨伞和一卷用过的胶带。”
面包车缓缓驶入公寓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坡道。晨光被头顶的混凝土遮挡取代,车内的光线陡然变暗。朴志浩在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处停车,秀雅推开车门,弯腰沿着墙壁走向通往负一层的楼梯。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她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扶手。负一层的门推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腐烂果皮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分类处理区比她想象中更大。四个巨大的金属料斗并排靠墙,分别标注着“可燃”“不可燃”“资源回收”“大型废弃物”。垃圾槽的出口就在可燃物料的料斗上方,一根直径大约八十厘米的不锈钢管道从天花板垂直贯穿下来。
秀雅抬头看那根管道。
十二层楼的高度,管道内壁有螺旋状的导流槽设计,理论上可以减缓下落速度。但那是为垃圾设计的,不是为人。
她抓住管道外壁的维修梯,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第七层的高度时,手臂开始发酸。她把身体靠在梯子上歇了十秒钟,然后继续。
十二楼。
秀雅从管道检修口爬进垃圾投放间的时候,袖子和膝盖都蹭满了黑色污渍。她顾不上擦,推开投放间的门,闪身进入消防通道拐角。
走廊里安静极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她的公寓门上那张过年时贴的福字还稳稳当当地贴着,门口的脚垫也原封未动。但秀雅注意到一个细节——门缝下方有一根头发。
那是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夹在门缝里的头发。如果有人开过门,头发会掉。现在那根头发还在。
那个人没有进去。
他只是按了门铃,写了那个字,然后就走了。
秀雅绕过公寓正门,用钥匙打开储物间的门。储物间只有三平方米大,堆满了杂物。她在角落里蹲下,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把羊角锤。
石膏板墙敲起来发出沉闷的回响。她找准了远离电线管道的区域,一锤敲下去。石膏板裂开一条缝,再一锤,裂缝扩大。第三锤的时候,整块石膏板被她撬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钻过去的洞。
洞那边就是她公寓的玄关。
秀雅爬过去的时候,膝盖被地板上散落的石膏碎片硌得生疼。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里的东西都维持着她前天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这不正常。
那个凌晨三点拖走她车的人,那个在可视门铃前用枪口写字的人——他们完全可以撬开这扇门进来。但他们没有。
他们不想进来。或者说,他们不需要进来。
秀雅快步走进卧室,蹲下身,把手伸进床底。床底靠墙的第三个木地板是松动的,她用力一掀,从下面掏出一只铁盒子。
打开。
明信片还在。
浮世绘的画面在晨光中泛着旧的色调: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站在桥头,身后是深蓝色的海浪。正面没有任何文字。背面,父亲用铅笔写的那个“嘘”字,还稳稳地留在邮票下方。
她的指尖划过那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她的手机里传来的。
她明明已经拔掉了SIM卡,关掉了蜂窝数据和Wi-Fi,理论上这部手机现在只是一块能亮屏的板砖。但它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是闹钟。
一个她从未设置过的闹钟。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时间:上午六点整。闹钟名称栏里写着六个字——
“床底的铁盒子。”
秀雅浑身的血液在零点一秒内从常温降到冰点。
这不是她设的闹钟。这部手机被人远程操控过。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是昨晚在汗蒸房联网那一次?还是更早?她在办公室用手机拍下账目数据的那一刻?还是四年前入职审计监察厅,从内务课领取这部公务手机的那一天?
她来不及想了。
因为闹钟触发的不止是手机。
还有别的东西。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子蜂鸣声。秀雅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智能门锁在被远程指令打开时的提示音。
她的房门正在被打开。
秀雅一把抓起铁盒里的明信片塞进外套内侧,转身冲向玄关。她没有去正门,而是弯腰钻回那个石膏板上的洞,穿过储物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身后,公寓正门已经完全打开。她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两个人,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声响。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喊话,没有任何警告——这不是警察,这不是合法的进入。
这是来抓人的。
秀雅冲进消防通道,但不是往下跑。她往上跑。
因为往下是地下室,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而往上是天台。天台上没有监控——父亲在世的时候教过她,建筑物监控系统最常忽略三个地方:消防楼梯转角、垃圾处理区、以及天台的空调机组后方。
她跑了三层楼,推开天台的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天台很大,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几根粗壮的排烟管道横亘在水泥地面上。秀雅蹲下身,把自己挤进两台空调外机之间的缝隙里。她捂住嘴,强迫呼吸变慢、变浅。
耳朵里全是心跳声。
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在天台上回荡。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
另一个人大概守在下面了。
脚步声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散步。从天台入口开始,走到中央,停下来。然后往左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秀雅从空调外机的金属缝隙里看到一个轮廓。深色夹克,中等身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正是昨晚在可视门铃里对着镜头写字的那个人。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到秀雅以为自己已经被他发现了。
然后他开口了。
“姜审计员。”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某种职业化的礼貌,像是在做一场正常的会面。
“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也知道你在听。”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上来不是要带你走。我是来给你一个建议。”
秀雅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你父亲的死,不是谁的个人恩怨。他是挡了一条路的代价。那条路到今天还在走,而且比八年前更宽、更平坦。你现在跑的每一步,也都是在挡同一条路。”
他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张照片,举过头顶。照片正面对着空调外机的方向,仿佛他确切知道秀雅蹲在哪一台后面。
“这条路上一直在清理挡路的东西。旧的,新的,都一样。昨天是福田和彦,八年前是你父亲。明天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今天。”
他把照片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三步,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秀雅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晨光打在上面,她能看清照片的内容。
那是她。
但不是现在的她。
是八年前的冬天,她站在大学门口,穿着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围巾。父亲站在她身旁,正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一辆停着的车里拍的。车窗玻璃的反光在照片左下角留下了一道模糊的白线。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那个人等了一分钟,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把那张照片留在地上,转身走向天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最后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删东西。删得太干净了,以至于我们这些年都以为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进了坟墓。但昨晚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他偏过头,侧脸露出帽檐阴影下的一道轮廓。
“他在删东西之前,给一个外部地址传输了十七个字节的数据。十七个。不多不少。像是十七个小圆点,从一张画布上被剪下来,藏在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十七个字节。
秀雅的心猛地收紧了。
小数点后第六位的七个偏差值。
七个数字,每一个都不同。
如果把它们转成ASCII码,再按某种顺序排列,十七个字节——不多不少,恰好够组成一个加密密钥的哈希值。
那个人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如果你知道那十七个字节在哪儿,我建议你,把它交给能保护你的人。因为接下来来找你的,不会是我这样还能跟你说话的人。”
门被推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天台恢复安静。
秀雅又在那两台空调外机之间蹲了整整五分钟,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声音。她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膝盖在发抖。她走到那张照片面前,弯腰捡起来。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写的字迹,和昨晚门上那个“嘘”字显然不是同一个人。这个字更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上面写着:“宫下修一,财务省主计局,你的下一条线索。”
秀雅翻过便利贴,背面是空白的。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留下这张纸条的人是在帮她还是在诱她深入。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天台上说话的人,和昨晚在可视门铃里写字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门铃上的字,是威胁。
而刚才那番话,是警告。
威胁和警告,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
秀雅把照片和便利贴收好,重新走向天台门口。她的手机仍然没有信号,但那个被人远程设置的闹钟已经自动停止了。屏幕上只剩下一条通知:
“明信片背面有一个水印层。用温水浸泡十秒。”
发件人:未知号码。
秀雅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有三伙不同的人分别向她传递了信息。
第一伙,在她的车门上装采集器,在她公寓门铃前用枪口写字——这是追杀的信号。
第二伙,在天台上留下照片、名字和警告——这是某种内部的、也许并不统一的另一种力量。
第三伙,此刻。有人在她的手机里植入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闹钟,告诉她如何解开明信片的秘密。这个人既不是来抓她的,也不是来警告她的。
这个人是来帮她的。
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
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出现。
秀雅从消防通道一口气跑到地下停车场。灰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朴志浩看到她跑过来,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拿到了吗?”
“拿到了。”秀雅关上车门,“但还有一件事。”
她把天台上的经过简短说了一遍。朴志浩听完,沉默了几秒。
“两个不同的人?”他重复道。
“对。第一个在威胁,第二个在警告。”
“第三个呢?给你手机上设闹钟的那个?”
“我不知道。但他说,”秀雅把明信片从外套内侧掏出来,“用温水浸泡十秒。”
朴志浩把车开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便携电热水壶。他从便利店买来一瓶矿泉水,倒进壶里,用车上点烟器接口接上电源。水烧开之后,他兑了点凉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
“差不多四十度。”
他把温水倒进一个塑料托盘。
秀雅双手捧着明信片,把它缓缓浸入水中。
水温透过纸纤维传递到指尖。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秒。
七秒。
八秒。
九秒。
十秒。
明信片的背面,那个铅笔写的“嘘”字在水里渐渐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的内部推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迹从纤维深处浮上来。
不是墨水。
是血。
八年前的人血,被封在一层透明的防水涂层之下,用温水的温度激活了某种陈旧蛋白的显色反应。
那行字很短,只有一句话。
秀雅把它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片。
上面写着:
“不要相信任何把你叫醒的人。”
落款是一个日期:十月十二日。
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而这句话,和刚才那个神秘人通过手机闹钟传来的信息,指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秀雅抬起头,和朴志浩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那个在手机里设闹钟的人——不是姜正浩的朋友。
他是别的人。
也许,是这八年里一直坐在那张注销账号背后的人。
一直坐在暗处,等待她打开父亲留下的东西。
等待她把十七个字节的答案,亲手送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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