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樱花苑的菜单

朴志浩把车开回了那栋被拆迁记录抹掉的老楼。

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秀雅手里攥着那张明信片,纸片上的血字已经被体温烘干,重新隐入纤维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但那句话烙在她脑子里——“不要相信任何把你叫醒的人。”

叫醒她的人。

凌晨在汗蒸房,手机闹钟把她从假寐中叫醒,告诉她用温水浸泡明信片。如果没有那条消息,她不会发现血字。从结果看,那个神秘人的确帮了她。

但父亲说不要相信。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距离他死在书房地板上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秀雅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说:那个人帮了你,他给的线索是真的。另一半在说:你父亲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在用最后一口气警告你。

回到三楼的密室,朴志浩把铁门反锁,将背包往桌上一扔,坐进转椅里转了一圈,面对那排沉默的屏幕。

“我们先理清楚。”他说,像是在对秀雅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有三条线同时在进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线,你发现的七个偏差值。小数点后六位,十七天间隔,连起来是一条等差数列。这是你父亲的笔触理论——有人在金库账目上用数字画线。”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线,福田和彦的死。他是负责审阅金库报告的人,八年前项目搁置,三个月前重启,然后他从脚手架掉下来摔死了。警方说是自杀,我们不这么认为。”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线,”他顿了顿,“你父亲八年前留给你的TF卡。它有密码,密码可能藏在明信片的血字里,也可能藏在别的地方。同时有人在用你父亲已注销的账号监控你的行踪,还有至少两伙不同的人——一伙在追杀你,一伙在警告你,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通过远程操控你的手机告诉你如何破解线索。”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这三条线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从国家金库里偷钱。而且已经偷了很多年。”

秀雅把明信片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指抚平边角的褶皱。

“那个便利贴上写的名字——宫下修一,财务省主计局。你听说过吗?”

朴志浩转向一台电脑,打开一个秀雅从未见过的数据库界面。他输入名字,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记录。

“宫下修一,五十二岁,财务省主计局预算课长,负责审核国家金库与地方政府之间的资金划拨流程。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朴志浩快速浏览着,“有趣的是——他是福田和彦的大学同门。两个人同年考入财务省,被同一位前大藏省次官一手提拔。”

“前大藏省次官是谁?”

朴志浩继续往下翻,然后停下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在某次公开会议上发言。照片下方的资料栏写着:黑田隆信,七十一岁,前大藏省事务次官,现任东瀛重工战略顾问委员会主席。

“东瀛重工。”秀雅重复了这个名字。

这个国家最大的综合性财阀。从芯片到高铁,从能源到金融,它的触角几乎伸进每一个能赚钱的领域。它的总部设在辰京都,但实际控制的产业链横跨整个东亚。

“你父亲八年前调查的新都心综合开发计划,”朴志浩说,“主要承建商就是东瀛重工旗下的子公司。”

秀雅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那个在天台上留下照片和名字的人,为什么要把这条线索给她?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我需要去见宫下修一。”

朴志浩猛地转过头。

“不行。你现在去财务省主计局,等于自投罗网。”

“我不是去财务省。”秀雅说,“便利贴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没有写地址。如果那个人真的想让我直接去找他,会写上办公室地址或者电话。但他只写了一个名字。这意味着——他希望我先调查这个人,而不是直接去敲门。”

朴志浩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是一个指向,不是一张邀请函。”

他开始敲键盘。屏幕上跳出更多的信息:宫下修一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近期的出行记录、社交媒体上的公开动态。

“他最近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是三天前,参加财务省的年终总结会。此后没有新的动态。”朴志浩调出一张照片,“但他的女儿宫下梨乃,昨天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定位是在辰京大学附属医院。”

“他生病了?”

“不是他。是他女儿。资料显示梨乃今年二十岁,患有先天性肾功能衰竭,长期在附属医院做透析治疗。昨天她发了一张病床窗外的照片,配文是‘爸爸今晚又在病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秀雅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女孩的照片。她穿着病号服,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身后是辰京冬日的灰色天空。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水印。

昨天。

“他在医院陪女儿。”秀雅说,“这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是可以预测的。”

“你想在医院里和他接触?”

“医院比财务省安全。有公共区域,有出口,没有门禁。”秀雅说,“而且一个陪女儿的父亲,在这种时候警惕性是最低的。”

朴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

“我可以帮你查到他女儿的具体病房号。但在此之前,”他停下来,看着秀雅,“我们必须先解决你手里的那张TF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现在去见宫下修一,而你手里还没有任何筹码,你只是一个知道太多的小审计员。但如果能在见他之前解开TF卡里的内容——你父亲八年前封存的证据——你手里就有了让任何人开口的东西。”

秀雅拿起那张TF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序列号,没有其他标识。

“密码。”她说,“我爸不会用太复杂的密码。他从来记不住复杂的密码。”

“那他用什么?”

秀雅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索所有和父亲有关的数字组合。

他的生日?她的生日?母亲的忌日?家门的密码锁?他书房保险柜的默认密码?

不。这些太容易被猜到。父亲生前是审计调查课的课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一个关联到个人身份的数字,都可以在公开数据库里被检索到。他不会用这些。

那他用了什么?

秀雅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便签上——“数字是沉默的,只有人会尖叫。”

数字是沉默的。

七个偏差值。

小数点后第六位的七个数字。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加密表格,把七条偏差值的最后一位数依次抄在一张纸上。

7。

3。

1。

8。

2。

6。

4。

七位数。但不是完整的密码。

“他还说过,不要看颜色,要看笔触的走向。”秀雅喃喃自语,“笔触的走向……”

她盯着那七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注意到,它们并不是随机的。从第一个偏差值到最后一条,偏差的绝对值在递增。第一个是零点零零零零零五,第二条比第一条大零点零一,第三条又比第二条大零点零二。

递增幅度本身也在递增。

“这不是等差数列。”朴志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指数递增。”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偏差值在模仿一个自然增长模型。就像是——”

“像是在记录某种利息。”秀雅接过话头。

复利。

金库的亏空在以固定周期被提取,每一期提取的额度都比上一期略大,像是有人在用公款放一笔永远不还的高利贷。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朴志浩说,“那密码应该不在数字本身,而在于这些偏差值指向的外部信息。它们不是钱,它们是标记——标记着提取发生的时间点。”

他拉出那七条记录对应的日期。

第一条:四年前的四月七日。

第二条:四年前的四月二十四日。

第三条:五月十一日。

第四条:五月二十八日。

第五条:六月十四日。

第六条:七月一日。

第七条:七月十八日。

每一条间隔十七天。

但这些日期有什么特别的?

秀雅盯着第一条记录的时间戳看了很久。四月七日。这个日期在她记忆里没有特殊含义。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不是任何纪念日,不是——

等等。

她拿起手机,搜索“四月七日”。

搜索结果跳出来:四月七日,是东瀛政府每年向国会提交下一年度预算案的日子。

预算日。

她快速核对剩下六条记录的日期。每一条,都恰好是每十七天一次的预算进度汇报截止日。财务省主计局会在这些时间节点,向金库核销当月已拨付的各项补助金。

“他们不是在偷钱。”秀雅的声音变得很低,“他们是在核销日上偷钱。把已经拨付给地方的钱,在核销的时候再做一笔假账,把一部分拨款转向另一个账户。因为是在核销日操作的,所以会计审核只看总额,不会逐笔核对到小数点后六位。”

朴志浩的脸色变了。

“如果是这样,金库的实际亏空远比七个偏差值加起来大得多。这七个只是你碰巧撞上的——是泄露出来的那一部分。真正的窟窿——”

“可能大到可以养一个财阀。”

秀雅把七个日期的月份和日期各取两位数,组成一组数字,输入TF卡的密码框。

不对。

她把年份也加上。还是不对。

她把十七天间隔的“十七”加上。依然不对。

“你父亲会不会用了别的组合方式?”朴志浩说,“比如,不是日期本身,而是日期对应的某个文件编号?或者某份报告的分类码?”

秀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七条记录,”她说,“你刚才说它们模仿的是复利增长模型。但复利公式需要一个关键参数——年利率。如果不设年利率,数字不可能连成线。”

“对。”

“那么这个年利率是多少?”

朴志浩重新调出七条偏差值的数据,把它们导入一个数学分析软件。不到二十秒,屏幕跳出一行结果。

“百分之十七。”

十七。

又是十七。

秀雅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从天台上捡回来的照片。八年前的冬天,她和父亲站在大学门口。照片背面被贴过便利贴,撕下来的时候留下一小块胶痕。她把照片举到灯下,透过背面看。

胶痕覆盖的部分,有一行极细的压痕——是写字时从便利贴正面印到照片背面的。

她把照片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

“密码是当年你没能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没能的。

没能送给她的。

秀雅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凉意。

母亲去世的那年,她十一岁。母亲生日在三月。那一年父亲准备了很久,说要送母亲一串珍珠项链。但母亲没能等到生日,二月就走了。珍珠项链被父亲收进书房的抽屉里,此后再也没有人提起。

她知道密码是什么了。

她在密码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不是日期。

不是数字。

是母亲的名字。

屏幕闪了一下。没有报错,没有提示密码错误。

一个文件夹在屏幕上展开。里面有十几个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份创建于十年前,最晚的一份——创建于八年前的十月十二日。

她点开最晚的那一份。

是一张扫描件。发黄的纸张,手写的字迹。标题是一行小字:

“新都心综合开发计划——资金流向节点分析。”

下面是一张流程图。从国家金库出发,经过财务省主计局的核销环节,分成两股支流。一股流向地方政府的公开账户,金额合乎预算。另一股流向了三个空壳公司,三家空壳公司再分别转入十七个不同的海外账户。

那十七个账户的开户行,都在辰韩。

而所有十七个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是一家注册在郁陵海峡的离岸公司。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人的名字。

黑田隆信。

秀雅盯着那个名字。

七十二岁的黑田隆信,在十年间通过这套核销日截留机制,从国家金库里弄走了相当于一个中等城市十年财政收入的金额。而帮他设计这套机制的,是财务省预算审议官福田和彦,以及主计局预算课长宫下修一。

福田和彦已经死了。

宫下修一还活着。

而他女儿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下一次透析。

秀雅把TF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攥在掌心。

“我现在必须去见宫下修一。”

朴志浩没有拦她。他只是从桌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秀雅面前。

那是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

“骨传导通讯器。”他说,“贴在耳后乳突骨上,你说话时骨骼的震动会直接传给另一端。不需要对准麦克风,也不用开口说话——只要咬紧牙关,用喉咙发音就行。”

秀雅接过那枚装置,把它贴在右耳后面。

“另一端是谁?”

“我。”朴志浩说,“全程在线。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我会在三分钟内通知你离开路线。”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老式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里面是一把手枪。

不是制式枪支,是改造过的。枪身短小,可以藏在掌心。

“你会用吗?”

“我爸教过我。”秀雅接过枪,把它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他不会希望你用到。”朴志浩说,“但他一定更不希望你把命丢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秀雅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那一刻,朴志浩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秀雅。你父亲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秀雅停了一下。

“他对我说,别忘了带伞。那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然后她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渐行渐远。

一个小时后,辰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十五楼走廊里,姜秀雅穿着一身从护士站偷来的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宫下修一坐在女儿床边,背对门口。他的头发比档案照片上白了很多,肩膀塌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国家预算编制实务》,旁边是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还连在一起,一圈一圈垂在盘子边缘。

秀雅推开门,走了进去。

宫下修一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她的脸,他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慢慢地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像是一切终于到了头的声音说:

“你终于来了。”

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是“你终于来了”。

秀雅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枪。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宫下修一说,“你姓姜。你的脸和八年前那个一直在查我的人,有同样的骨头结构。”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你父亲有一张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脸。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的眼神。你和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梨乃在床上翻了个身,呻吟了一声。宫下修一立刻回头,确认女儿没有醒,然后压低声音。

“我们到外面说。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那里没有摄像头。”

秀雅犹豫了半秒,然后侧身让他走出病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回声在楼梯间里上上下下地撞了很久。

“我问你一个问题。”宫下修一先开口,“福田和彦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我相信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福田上周跟我说,有人在查四年前的旧账。他当时很紧张,说小数点后第六位的东西被人碰了。我说不用紧张,一个小数点翻不了天。然后前天晚上,他从建筑工地掉了下来。”

“你不紧张吗?”

“我当然紧张。”宫下修一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我已经紧张了十年。从你父亲活着开始,一直紧张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逃?”

“往哪逃?”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我女儿每隔三天要做一次透析。她换肾的排期等了两年还没到。黑田的人把她放在附属医院的VIP病房里,美其名曰是照顾,实际上是把钉子钉在我的小腿上。我跑,我女儿就连透析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福田死了,我不意外。下一个是我。只是我不知道会先从哪边来——是你,还是黑田的人。”

“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宫下修一说,“你父亲也不是。他来找我的那一年,我没有见他。我只给他回了一封信。内容是‘我女儿刚做完手术,我没办法拿她的命去帮你’。从那之后他没有再联系过我。两个月后,他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秀雅。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核销机制的后门。”

宫下修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折成两段,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给我三天时间。”

“什么?”

“我给不了你完整的账户记录——那些东西不在我手里,在黑田控制的服务器上。但我可以给你每个季度的核销时间表,以及转移资金用的过渡账户名单。”他顿了顿,“这够不够让你捅一个窟窿?”

秀雅盯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帮你?”宫下修一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掏空的疲惫,“我是在帮我女儿。如果黑田的人因为我之前的配合而决定先除掉我,我女儿活不过下个月。但如果我把这些交给你——不管最后结果是黑田倒台还是你被灭口——至少有人会知道我做了什么。只要有人知道,黑田就不能无声无息地让我和我女儿一起消失。”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把你的手给我。”

秀雅没有动。

“不是要你的枪。”宫下修一说,“我的工作证。如果你能把它带出这栋楼,就证明你有能力保护这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ID卡,放在秀雅手心。

卡面上一行小字:财务省主计局预算课长·宫下修一。

“周三下午三点,附属医院对面的咖啡馆。我会把东西放在靠窗第三个座位底下。”他收回手,“如果你来不了——那就说明你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秀雅的骨传导通讯器里传来朴志浩的声音。

声音很短,只有四个字。

“有人上来了。”

秀雅猛地转身,透过消防通道的玻璃门看向走廊。两部电梯同时到达十五楼,门打开,从里面走出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没有戴访客牌,没有护士陪同,径直朝着宫下梨乃的病房方向走去。

宫下修一也看到了。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他们不是来找你的。”他说,“是来找我的。”

走廊上传来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宫下修一一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冲了出去。秀雅伸手去拉他,没有拉住。

他在走廊里跑了两步,对着那四个男人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别动我女儿!”

四个男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

最前面的那个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没有武器。他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政府部门办手续。

“宫下课长,黑田顾问请您去一趟总部。现在。”

宫下修一站住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朝秀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恳求。

他转回去,对那四个人说:“我跟你们走。但你们不能动我女儿。她今天的透析还没做完。”

“您放心。”那个人微微欠身,“令爱的医疗安排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黑田顾问只是想和您谈谈福田先生的事情。”

宫下修一跟着他们走了。走进电梯之前,他没有再回头看秀雅一眼。

电梯门关上。

十五楼走廊恢复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在响。

秀雅走进空无一人的病房。梨乃还在睡,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国家预算编制实务》被风吹动了一页,露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潦草的字。

“对不起。时间不够了。——宫下”

秀雅把纸条和ID卡一起收进口袋。

然后她坐到病床旁边的沙发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沙发很软,是那种在医院里待过无数个夜晚的人会被压出固定凹陷的软度。她想象宫下修一在过去几年里,有多少个夜晚坐在这张沙发上,一边看着女儿睡觉,一边知道自己正在用每天签下的假账换取女儿活命的资格。

她把目光转向床头柜上的苹果。

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泛着褐色。

但那圈从头到尾没有断掉的苹果皮,此刻还在盘子里,一圈一圈盘绕着。

像是某种隐喻。

秀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辰京天空灰蒙蒙的,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无数监控摄像头的倒影。她的手机又收到一条推送通知。不是闹钟,不是短信,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系统提示——

“您的设备已被管理员远程激活麦克风权限。”

朴志浩的声音在同一刻从骨传导器里传来:“秀雅,你的手机被第三个人接入了。我在反向追踪对方IP,但它在跳。十几个节点,跨了四个国家。这不是普通黑客——这是国家级的安全工具链。”

“他在听。”

“对。他一直在听。他能听到你现在说话。”

秀雅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把它关掉,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退后两步。

她很慢、很清楚地说了五个字。

不是对朴志浩说的。

是对那个八年来一直坐在黑暗里、用父亲已注销账号注视着她的人说的。

“我知道你在听。”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但她能感觉到——在电磁波的另一端,某个地方,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屏幕前的影子正在微微前倾。

秀雅拿起手机,推门而出。她要从这栋楼出去。出去之后她要找到宫下修一被带到哪里去。出去之后她要找到他留下的所有证据。出去之后她要弄清楚为什么黑田选择在福田已死、她已暴露的这一刻,公开带走一个财务省课长。

除非带走宫下修一不是目的。

除非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她。

秀雅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从一楼往上一格一格跳动。

电梯里是什么人?

她退后三步,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开始往下跑。与此同时,骨传导器里朴志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秀雅,不要走地下室。”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四个人的车,在你进来时就已经停在负一楼了。他们没有走。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第二组人上去。然后堵住所有出口。”

秀雅停下脚步,站在六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静静地亮着红光。她忽然理解了今天所有的不对劲。

天台上那个人说:“接下来来找你的,不会是我这样还能跟你说话的人。”

宫下修一说:“你终于来了。”

而此刻,那四个带他走的人没有搜走他病床前压着的纸条。

像是故意留给她的。

像是一枚鱼饵。

而她已经咬了上去。

铁门上面,脚步声正从上方一层一层向下蔓延。不是来自走廊,是来自消防楼梯本身。

有人正从十八楼往下走。

有人正从一楼往上走。

她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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