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站在机场出口的风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太久,久到风把他的眼角吹得发涩。
"他在骗。"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候车区的另一侧。他没有去追金先生那辆车——已经追不上了,而且追上了也没有用。如果他冲到金先生面前质问"你是不是在骗我",金先生要么否认,要么直接翻脸,他什么都得不到。他需要换个方式验证。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对司机说了地址。但不是杉并区,不是品川区。他说的是浅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遍地址,然后发动引擎。桐生靠着车窗,看着机场高速两侧的防护栏在车灯照射下不断向后掠去,像一排排快速翻动的书页。他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高速运转——金先生如果要骗他,那骗局的核心是什么?金先生根本不会去取箱子,而是会利用"取箱"这个动作来确认箱子的确切位置,然后通知三浦的人去现场围捕。如果金先生真的这样做了,那么阿健正在品川蹲守的那个位置,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一个陷阱。
他掏出手机,给阿健发了一条消息:"你现在立刻离开品川。不要问理由。离开。"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但过了两分钟,阿健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他又发了一条,依然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塑料外壳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师傅,"他对司机说,"改地址。不去浅草了。去品川区南大井二丁目。"
司机没有多问,在下个匝道转了方向。车子重新汇入城市道路,路灯的光线从挡风玻璃外一束束滑进来,打在桐生的脸上。他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发现自己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近乎白色的线。他强行让嘴角放松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接下来的可能性——最坏的情况是,他到达品川时,金先生和三浦的人已经封住了整条街,阿健被困在里面,箱子被截获,而他自投罗网。中等的情况是,阿健已经撤离,箱子还在,但三浦的人在附近设伏,等他靠近。最好的情况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金先生还没到。
他需要一个提前观察的方案。他在距离柏青哥店还有两个街区的路口让司机停了车,付了现金。他下车后没有走向那栋废弃建筑,而是绕到相邻的一栋公寓楼的侧面,沿着消防梯爬到了三层平台。从这个高度,他能够看到柏青哥店的东侧外墙——通风口的铁栅栏还挂着,和之前没有明显变化。周围街道很安静,没有多余车辆,没有蹲守的人影。
但那太安静了。深夜里品川的普通住宅街本就安静,但那种安静里少了些什么——没有远处居酒屋的喧哗声,没有深夜归家的脚步声,甚至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像是整条街被刻意清空过。
他正要从消防梯下来,视线扫过柏青哥店对面的一栋办公楼时,注意到二楼的一个窗户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那不是灯——是手机屏幕被点亮然后迅速熄灭的反光,大概只有半秒。有人在那个窗户里面,正在用手机拍摄或观察。
三浦的人已经到了,但还没有动手。他们在等。
桐生从消防梯退下来,贴着墙根的阴影穿到另一条小巷。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阿健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然后一条文字消息弹进来:"我在通风口侧面。看到了你的人。三个。不要过来。"
桐生把手机收回口袋。阿健还在,而且已经发现了埋伏。这至少说明三浦的人还没有开始收网,他们大概也还在等——等金先生到达,或者等某个指令。而金先生如果真的要骗他,他应该已经通知了三浦具体位置,三浦的人应该已经封锁了柏青哥店周边,但他们现在只是远程观察,说明金先生可能还没把准确情报传递过去,或者传递过去了但三浦决定先确认桐生本人是否到场再做动作。
他在小巷的阴影里站了大约一分钟,做出了决定。他给阿健发了一条新的消息:"不要动。等我制造动静后,你从通风口取走箱子,走排水渠方向撤退。我会在三分钟后引发一个干扰。"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折叠刀,但没有打开。他走向柏青哥店正面的那条主路,步伐正常,像是深夜路过的行人。他走到那栋办公楼对面时,故意放慢了脚步,低头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屏幕。他用余光锁定了二楼那个窗户的位置——窗帘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后的颜色比周围略深,那是镜头反光的暗色。
他继续往前走,在柏青哥店正门前的路灯下站定。他举起手机,对准路灯灯杆上方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民用监控摄像头,角度正好覆盖柏青哥店的出入口。他当然没有在拍照,他只是举起了手机,让那个动作足够明显,能被对面二楼的人看到。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侧面的巷子,消失在那栋办公楼观察视角的死角里。
三秒后,那栋办公楼二楼的灯亮了。
灯亮之后三秒内,从街道两侧各走出了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他们没有跑,但脚步比普通行人快了一倍,目标明确地朝柏青哥店的东侧外墙移动。桐生在他们出现的同时,已经从侧巷绕到了柏青哥店的后方,蹲在一个废弃的啤酒箱堆后面。他看见阿健的身影从通风口侧面的阴影里闪了出来——那个男人猫着腰,手里已经提着一只银色手提箱,正在把第二只往怀里揽。
桐生冲他比了一个手势——"走。"
阿健没有犹豫,他提着两只箱子,沿着柏青哥店后墙的排水沟槽快速移动,然后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相邻的仓库区里。几乎同时,三浦那两个人已经绕到了东侧外墙,他们看到了空荡荡的通风口和松动的铁栅栏,以及地面上新鲜的脚印痕迹。
桐生从啤酒箱堆后面站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故意让鞋底在碎玻璃上踩出了声响。那两个人立刻转头,看到他背影的瞬间,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黑暗中看不清是枪还是对讲机。但桐生没有等他们追上来。他钻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几秒钟后从另一条平行的街道上跑出来,拐进了一家居酒屋的后门。
居酒屋的厨房里烟雾弥漫,一个系着围裙的厨师正在烤串,看到桐生从后门冲进来,刚要开口喊"这里是厨房",桐生已经穿过料理间,从正门走了出去,混入了门口一群刚散场的酒客之中。他压低帽檐,随着人群向地铁站方向移动,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喝到了半夜、正准备回家的普通人。
他走进地铁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靠着自动售票机的边角,用身体遮挡着屏幕看了一眼。阿健发来了一张照片——两只银色手提箱并排放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车内的照明灯亮着,能看清箱体上的封条完好无损。下面附了一句话:"货在我车上。现在去哪?杉原?"
桐生打完"杉原"两个字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要走高速。走国道。我在荻洼站等你。"
他买了一张票,走进站台。深夜的电车班次稀少,站台上只有两三个人。他站在黄线后面,盯着隧道深处等待列车灯光的出现。铁轨泛着冷光,反照着站台上方的荧光灯。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的眼眶发酸,太阳穴里有一种持续的、轻微的胀痛。但他不能停下来。
电车进站了。他走进去,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坐下,靠着车窗。车窗外的黑暗隧道一段接一段地划过,中间偶尔露出地面的瞬间,能看到城市深夜稀疏的灯火。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但他无法入睡,因为脑子里始终回响着"他在骗"那三个字。
如果"他"是指金先生,那他已经验证了——金先生果然没有守信,而是把位置卖给了三浦。但那个警告来得太及时了,刚好在他决定相信金先生之后几秒钟。这说明神秘号码一直在实时监控全局。那个号码的持有者,可能就身处所有事件的交集点。
他在荻洼站下车时,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二十分。距离午夜还有四十分钟。他走出闸机,沿着站前广场的台阶走到路边,看见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阿健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他扬了扬下巴。
桐生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他看到两只手提箱安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固定着。"你走得很及时。"他说。
"你的动静制造得刚好。"阿健发动引擎,"两秒钟之差,那两个人就会看到我的背影。你现在去哪?"
"印刷所。把箱子放回锅炉房的墙洞里。"
阿健没有问为什么。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荻洼站,沿着安静的住宅街道朝印刷所方向开去。两边的路灯间隔很长,光线断断续续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段被剪碎的胶片。桐生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萩原印刷所的屋顶轮廓。
车子在印刷所后门停下。两人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微光进入楼道,下到地下二层,推开锅炉房的门。桐生用手电照向墙洞——砖块还在地上,洞口依然空着。他弯腰拿起砖块,用一只手清理洞底的灰尘。"放进来。"他对阿健说。
阿健把两只箱子递过来,桐生一只接一只地推进墙洞深处,然后把砖块重新塞回去,抹平缝隙。他直起身,用手电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灰尘状态——脚印已经被他们两人的新踩痕覆盖了,看起来像是有人来回走动过,但看不出箱子被取走又被放回的完整过程。
"为什么还要放回来?"阿健靠在锅炉旁,抱着手臂,"你明明可以让我直接带走它们。"
桐生站在墙洞面前,背对着他。"因为如果箱子从印刷所消失了,鬼头会追查所有人。如果箱子还在原位,那今晚在品川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为'有人试图偷盗但没有得手'。鬼头会加强警戒,但他不会怀疑内部泄密。我们还需要鬼头继续信任你和我。"
阿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你不可能一直让箱子停在这里不动。"
桐生转过身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着阿健。"等一个人。"
"谁?"
"那个一直给我发消息的人。他始终知道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他提醒过我的每一次危险都是真的。"桐生停顿了一下,"我需要在收网之前,先知道他是谁。因为如果这个人最后站在对立面,那我们今晚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徒劳。"
阿健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那我在车上等你。你做完检查就上来。"
桐生独自站在锅炉房里。他把手伸到墙洞的砖块表面,感受着砖缝之间干燥的灰尘。箱子就在砖后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隔着几厘米厚的墙体,像是一颗被放回胸腔的心脏。他正要收回手,指尖忽然触到了砖块边缘一个极细微的凸起——那不是灰尘或水泥残块,是一小段被压在砖缝里的、拉出来的胶带。透明胶带,大约两厘米长,粘在砖块的侧棱上,另一头微微翘起。
他扯下那截胶带,捏在指尖凑近灯光看——胶带的粘面上粘着几根极短的、卷曲的深色毛发,像是某种动物,或者人类的头发。这个位置不可能自然出现胶带。他下午放箱子的时候,砖缝是干净的。那就意味着,在他和阿健进来之前,有人在他们之前就已经进过这个锅炉房,用胶带做了某种标记,用来验证是否有人移动过砖块。
而今晚来过这里的人,只有他、阿健和佐佐木。佐佐木是第一个到这儿的——他昨晚就站在这个位置,看着空墙洞问"箱子去哪了"。也就是说,如果那截胶带是佐佐木留下的,那么在他看到空墙洞之前,他就已经做了标记;但如果那截胶带是别的人留下的——那意味着除了他们三个人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在今晚来过印刷所的地下锅炉房。
桐生把那截胶带卷进纸巾里,放进外套内袋。他没有告诉阿健。他走出锅炉房,关上门,沿着楼梯回到地面。阿健的车停在侧门处,引擎没有熄,尾气在深秋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桐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凌晨了。"阿健看了一眼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去哪?"
桐生望着挡风玻璃外那条空无一人的后街。街角那家关东煮摊位已经彻底收摊了,暖帘被卷起来挂在勾子上,灯也全灭了。整条街睡着了,只有远处的路灯还在轮流亮着。
"送我去一个地方。"他报了一个地址。
阿健听到那个地址后,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那是美咲当年出事的十字路口。凌晨十二点,那个路口除了红绿灯在交替闪烁,什么都没有。但桐生想要站在那里。他想要在那个人来人往却空无一人的路口,试着做出一个他推迟了太久的决定。
车子发动了。深灰色的轿车滑入夜色中,尾灯在印刷所后门的墙面上拖出两道短暂的红光,然后消失。
桐生坐在副驾驶座,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漆黑,没有新消息。那个神秘号码在发完"他在骗"之后就像沉入了水底。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当车子在凌晨零点的红绿灯前停下来的那一刻,他面前的十字路口空旷而安静,夜风把远处寺庙的钟声送了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正隔着十二月的寒意,在数着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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