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彻把烟头摁灭在便利店门口的烟灰缸里时,雨正好停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这让他既安心又烦躁。他把手机塞回外套内袋,指尖碰到那块硬邦邦的金属徽章,隔着两层布料,边缘的凸起像一枚小小的牙齿。
他转身走进巷子,脚步踩在水洼上,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这条巷子通往神户连合在台东区的一处地下赌场,名义上是柏青哥店的仓库,实际上每周二、四、六的凌晨,鬼头重藏手下的"会计"会在这里核对账目。桐生今晚的工作是"陪夜"——说白了,就是坐在角落里,让那些知道太多的小混混不敢乱说话。
他推开仓库的铁皮侧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阿健坐在折椅上,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他那把短刃,刀刃在荧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另外两个年轻组员蹲在墙角,一个叫山田,一个叫小野,都是刚入组不到半年的家伙,脸上还带着那股急于证明自己的蠢劲儿。
"桐生哥。"阿健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
桐生点点头,从门边拎了一把塑料椅,在远离所有人的角落里坐下。他扯了扯夹克的领子,让脖颈感受一下金属徽章的温度——那枚警徽就缝在夹克内衬的暗袋里,和他从鬼头那里领到的组织徽章并排放着。两枚徽章,一颗心脏,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衬布。
"听说昨晚韩国那边来人了。"山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朴先生带了几个生面孔,组长在料亭招待到后半夜。"
阿健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刀刃移到山田脸上。"你从哪听来的?"
"我、我听二组的小林说的……"
"小林那张嘴,早晚要被人割掉。"阿健把短刃插回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桐生哥,你觉得呢?"
桐生没接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支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窗外传来货运列车碾过铁轨的闷响,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落下。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朴先生带新人,这意味着鬼头正在扩充核心层。一个多月前那场质店劫案之后,鬼头曾私下对他说:"黑鸦,你比那些跟了我十五年的老头更像道上人。"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客套话,现在想来,也许是某种征兆。
但他没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把烟从嘴角取下,捏碎在掌心里,烟丝散落在裤腿上。"阿健,"他说,"你认识朴多久了?"
阿健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回忆。"两年。但真正打交道,也就这半年。"他顿了顿,"怎么,你觉得他不可靠?"
"我只是觉得,韩国人请的饭,容易噎着。"
阿健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两个年轻组员也跟着干笑,气氛松弛了一些。桐生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耳朵却竖着——他听见仓库深处某个隔间里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那是"会计"大爷在点数今天的流水。今晚的账目大约有两千三百万日元,来自八家风俗店和三处柏青哥的保护费。
两千三百万。他想起自己做巡查部长那年,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十万。他想起美咲最后一次跟他去超市,为了省三十块钱的鸡蛋,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那之后两个月,她就死了。
——那辆车没有开灯。美咲骑自行车从补习班回家,被一辆无牌轿车从侧面撞飞。目击者说那车没有停留,直接驶入夜色中。警方的结论是"肇事逃逸",但桐生知道那是警告。因为在那之前一周,他刚在组织的账本上做了标记,准备作为证据提交。他没有想到,对方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家。
他至今记得自己跪在太平间里,握着美咲那只冰凉的手。她的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她前一天晚上新涂的,说是"春天来了,想换点颜色"。他答应了周末陪她去赏樱。后来樱花开了,他一个人站在上野公园的树下,看着花瓣落在别人肩头,手里攥着两张没用的票。
"桐生哥?桐生哥!"
山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桐生睁开眼,发现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阿健已经站起身,短刃别在腰后。"会计"从隔间探出头来,驼着背,眼镜滑到鼻尖。
"账算完了,"阿健说,"走吧。"
桐生站起来,突然觉得腿有点麻。他跟着众人走出仓库时,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针。阿健撑开一把黑伞,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山田和小野小跑着钻进另一辆车。桐生没有伞,他站在屋檐下,任由雨丝飘进领口。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退后几步,背靠墙壁,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加密信息软件的消息提示,发件人代号"夜光"。那是佐佐木警部的行动代号。内容只有三个字:"明日午后,常去地。"
桐生把手机塞回去,深呼吸了一次。他必须控制面部肌肉,不能有丝毫异常。阿健已经摇下车窗,在雨中看着他。"桐生哥,上车啊。"
"我抽根烟。"桐生从兜里摸出湿了一半的烟盒,晃了晃。
阿健没再催。车窗升上去,皇冠缓缓驶离。桐生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他在两个街区外租了一间月租极低的单人公寓,不挂名牌,不进组织记录。那是他的"安全屋",每周去三次,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只是为了确认东西还在。
公寓在五楼,没有电梯。他爬楼梯时,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坏了,只有墙壁上的应急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的绿光。他走到四楼拐角时,脚步顿住了。楼梯上有一个烟蒂,皱巴巴的,烟嘴上有口红印。他用鞋尖拨了拨——还没完全熄灭。
有人来过。而且离开不到五分钟。
他继续往上走,步伐不变,但右手已经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折叠刀的柄。他走到五楼,走廊空无一人。他来到自己的房门前,门缝里塞着的一张小广告还在,和他离开时位置一致。他用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听了三十秒。
安静。只有隔壁水管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打开灯,扫视房间——床铺平整,桌上的几本书码放整齐,窗台那盆半枯的绿植还是老样子。他拉开衣柜,检查夹层,警徽和备用现金都在。一切如常。但他还是不信。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地板上的灰尘,发现一串极浅的足迹,从门口延伸到窗台,又折返出去。
有人进来过,是个穿平底鞋的人,步伐轻盈,很可能是女性。桐生直起身,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望向楼下的街道。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灯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雾。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他拉好窗帘,关了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他把折叠刀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摩挲刀柄上的纹路。十分钟后,他听见楼下那辆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美咲的脸又浮上来。她总说他的眼睛像鹰,太锐,看什么都像在审讯。她喜欢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说"放轻松,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坏人"。她错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坏人,而且坏人们彼此勾结、彼此掩护,形成一个巨大的、潮湿的、黏稠的网。他在这张网里爬了十年,越爬越深,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外逃,还是在往中心钻。
明天午后,"常去地"。那是上野附近一间老旧的咖啡馆,老板娘是佐佐木警部的远房亲戚,二楼靠窗的位置永远空着。佐佐木会在那里告诉他下一阶段的任务,或者——收网日期。
收网。他默念这个词。鬼头重藏、阿健、"会计"、朴先生……他想象这些人被戴上手铐的样子,可画面里总有一张脸看不清。那张脸被阴影遮着,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映着一把刀,刀锋上有一滴血。
他翻了个身,把折叠刀塞到枕头底下。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脚下是黑色的河水。河面上漂着许多手表,指针全部指向三点。他弯腰去捞最近的一块,捞起来才发现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只眼睛突然睁开,瞳孔里站着一个穿警服的自己,正朝他敬礼。
而桥的另一头,鬼头重藏端着一杯茶,微笑着向他招手。
他惊醒时,窗外已经泛白。手机屏幕亮着,又一条加密信息。这次来自一个未知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收网提前。"
他盯着这四个字,心跳猛地加速。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信息紧跟着弹出来,来自同一个号码:"但你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
窗外,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过天空,叫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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