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七秒钟。水滴从天花板裂缝落下,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细微的凹坑。三个人站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不规则三角形,彼此之间的距离刚好都是两步半——足够出刀,也足够后退。
佐佐木先动了。他把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来,掌心朝外,表示没有武器。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身体里到处都在疼的人在做最后的体面动作。"我再问一次,"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箱子去哪了?"
桐生看了阿健一眼。阿健的手还握着枪柄,但没有拔出来。他的目光在佐佐木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转向桐生:"他是你信得过的人。"
桐生点了点头。
阿健松开了枪柄,退后一步,靠在墙上。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但腰背仍是直的。"我在印刷所对面装了监控,拍到了取箱子的人。四点三十七分取走第一箱,五点零二分取走第二箱。那人穿黑色大衣,戴口罩,身形偏瘦,身高大约一米七。我的人在品川跟到了他的落脚点,他现在还在那栋公寓里。"
"品川哪里?"佐佐木追问,语速极快。
"南大井三丁目,一栋灰色五层公寓,二楼最东侧的房间。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阿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你如果现在派人去,可能已经晚了。那个位置是临时据点,他随时可能转移。"
佐佐木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和桐生见过的任何加密手机都不同,像是十年前流行的古董。他按了几个键,贴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桐生听不清完整内容,只捕捉到了"南大井""二楼""两个人""保持距离"几个碎片。佐佐木挂断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的人在二十分钟内会到那栋公寓外围。但如果对方已经离开了,那就只能再找线索。"佐佐木抬头看着阿健,"你刚才说,银座料亭的密会也是你参与的。谁组织的?"
"三浦的秘书。"阿健说,"一周前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我,说三浦课长想跟神户连合的高层单独谈一次。条件是'把警视厅内部卧底名单的一部分作为诚意'。我当时的任务是——假装代表鬼头去谈,实际上套出三浦的真实底牌。"
佐佐木的眉头皱紧了。"三浦要卧底名单?他疯了吗?"
"他不疯。他比谁都清醒。"阿健的声音冷下来,"因为他要的不是真正的名单,而是一份'假名单'——用来栽赃给警视厅里不支持他的人。一旦那份名单泄露,检方会展开内部清查,所有和三浦立场不同的人都会被拖进去。他可以用这件事来清洗异己,同时洗白自己跟鬼头的关系。"
桐生终于插话了:"所以密会真正的目的,不是交易,是构陷。"
"对。"阿健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且密会的时间就在今晚。九点半,银座料亭'福之屋'。三浦本人不会露面,但他会派一个全权代表。那个人手里会带着一份预制的假名单,等着我来'交换'。而我本来打算——把那份假名单和鬼头给我的真文件一起收走,两头通吃,然后彻底脱身。"
锅炉房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桐生看着阿健那张在黑暗中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一层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背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动物本能的求生欲。
"那现在呢?"桐生问,"箱子丢了,你的两头通吃计划还走不通了。"
阿健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所以我们需要抢在三浦代表到达之前,把箱子截回来。箱子里的文件是唯一能同时锁死三浦和鬼头的实锤。没了它,我们就只剩几张嘴在互相指认。"
佐佐木忽然出声:"那个取箱子的人——他会不会就是三浦派来的?"
阿健摇了摇头。"三浦如果拿到文件,他不会偷偷摸摸。他会直接复制之后把原件送回鬼头手上,当作'善意'来加固双方关系。取走箱子却不立刻上交,说明那人另有主顾。"
"金先生。"桐生脱口而出。他把朴的地图和金先生在葬礼上的表现重新串联起来——金先生特意来问那个地址,说明他早就在等这个位置暴露。朴把地图寄给金先生之后,金先生可能就已经在东京安排了人手,只等箱子一入新址就动手。
"韩国人。"阿健把嘴角的烟拿下来,捏碎了,"如果他们拿到了那批文件,那批文件今晚就会出现在飞回首尔的航班上。一旦出境,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佐佐木把翻盖手机又掏出来,迅速按了一串号码。"帮我查今晚羽田飞首尔的航班时刻表,尤其是九点到十二点之间的。"他挂了电话,看着另外两人,"我们现在分三路。阿健,你继续盯着银座料亭的密会,看看三浦的代表在知道箱子丢了之后有什么反应。黑鸦,你去品川那个公寓,如果能截到取箱子的人,问出他把东西交给了谁。我去查机场周边的监控和出境记录。"
桐生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佐佐木忽然叫住他:"彻。如果取箱子的人真的是金先生的人,那他很可能也是一名特工。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桐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知道。"
三人无声地走出印刷所。夜色下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街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佐佐木第一个离开,钻进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轿车,引擎声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阿健走到他的车前,拉开车门之前,转过头来看了桐生一眼。
"你刚才在锅炉房里,听到我说'鬼头一直知道你是警察'的时候,你的手摸到了腰后的刀。"阿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你没有拔出来。"
桐生站在车门的另一侧,隔着车顶望着他。"你也没有拔枪。"
阿健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疲惫而真切。"那我们扯平了。"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品川那个地址,发到你手机了。小心。那个取箱子的人如果真是韩国特工,公寓周围可能有同伙接应。"
桐生目送阿健的车离开后,在路边站了几秒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阿健发来的地址。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南大井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浑身半湿、脸上带着夜色的乘客在这个点去品川的住宅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晚归的人。但司机什么也没说,踩下了油门。
车程大约二十五分钟。桐生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大脑一直在运转。他在心中重新构架今晚的棋局:三浦要假名单来清洗内部、鬼头要真文件来控制官员、金先生要截获文件来获取日韩黑市交易证据。而他——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活下来。但活下来之后呢?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一直没有发芽。
出租车在品川区南大井三丁目的一处街角停下。桐生付了车费,下车后没有直接走向那栋灰色公寓。他先沿着对面的店铺廊檐走了一段,观察公寓楼的入口和周围车辆。二楼最东侧的房间灯亮着,窗帘半掩,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边走动。楼下停着一辆深蓝色面包车,引擎盖是凉的,说明停了有一阵子了。
桐生穿到公寓侧面,找到了消防通道。铁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楼,每一层的平台都是敞开的。他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贴着墙壁靠近东侧房间的窗户。窗帘有一条缝隙,他侧过头,将一只眼睛对准那道缝隙。
房间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上放着两只银色手提箱。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户,面前摊开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后脑勺上。他正在敲键盘,像是在发邮件或传输文件。桌上还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串韩国区号的号码。
桐生把折叠刀从腰后抽出,但没有打开。他思考了大约十五秒——如果对方真的是特工,那么室内大概率有警报装置或监听设备。从窗户翻进去会触发红外报警。他从消防通道退回地面,走到公寓正门,发现门禁系统是老旧的四位密码锁。他蹲在门禁前,用手机电筒照了一下按键面板——数字"7"和"3"上的指纹磨损明显比其他键严重,密码大概率是这两个数字的组合。他试了"7373",红灯。试了"7337",绿灯亮了。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推门而入,轻步上楼。二楼走廊铺着旧地毯,踩上去无声。他走到东侧房门前,站定,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三下。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谨慎的眼睛。
桐生在那只眼睛看到他的同时,用肩膀顶开了门。门后的男人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桐生跟进室内,反手把门关上。那人没来得及拔枪,因为桐生的折叠刀已经打开,刀尖抵在他左肋下方——那个位置不会立刻致命,但足以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箱子从哪来,送到哪去。"桐生说。
男人是东亚面孔,大约三十岁,嘴唇紧抿着,眼神戒备但不算惊恐。他用日语回答,带着轻微的口音:"我不认识你。我不会回答。"
桐生把刀尖往前送了一毫米,抵穿了那人的薄毛衣。"朴先生的地图,是给你的。金先生派你来的。你取走箱子后,金先生今晚就会带着它们离开日本。对不对?"
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桐生知道自己猜中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逼出更多信息,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串韩国号码。两人同时看向那部手机,空气瞬间凝固。
那人伸手要去拿手机,桐生用刀背拍了他的手腕,手机滑到地上,但铃声还在响。桐生弯腰捡起来,看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如果他接了,对方会听到他的声音,然后一切都会加速失控。如果不接,金先生会知道自己的下线出了事,同样会加速行动。他只剩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来做这个决定。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韩语。桐生听不懂,但他用日语回了一句:"箱子在我手上。如果你想拿回去,告诉金先生,今晚十一点,杉并印刷所旧址。一个人来。"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对面那个男人愣住了,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桐生收回刀,退了一步,朝地上的两只箱子努了努嘴:"帮我把箱子提下去。你跟我走。"
那人仍然站着不动。但桐生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金先生的回复,掏出来一看,却是佐佐木发来的加密消息。上面写着一行字,只有一行——"三浦今晚九点半的密会取消了。密会代表在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后突然离场。那个电话的来源,是你刚才回拨的这个韩国号码。"
桐生握着手机,感觉自己刚才那通电话——那通他以为只是用空口白话拖住金先生的电话——实际上已经点燃了一根引线。密会的取消意味着金先生的人已经通知了三浦,三浦知道箱子被人截了,而三浦知道这个消息的唯一途径,就是金先生。也就是说,金先生和三浦之间有一条独立的通信渠道。
而他现在手里的两只箱子,正同时被三浦、金先生、鬼头和佐佐木四双眼睛盯着一动,任何一步走错,都会让四面八方的网同时收拢。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终于动了,沉默地弯腰提起两只箱子,像是接受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命运安排。
"去哪?"那人问。
桐生拉开房间的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他走出门的瞬间,听见远处的街道上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是冲着这栋公寓来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楼下有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车门打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正快速下车。
三浦的人,比他想像的来得更快。
他回头对那人说了一个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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