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数字焚尸炉

薇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两束正在逼近的蓝光,然后做了一个让埃利安胃部翻腾的动作——她关掉了车灯。

货车瞬间被暮色吞没,只剩下仪表盘上几颗暗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浮动。埃利安下意识地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手指关节发白。前方的土路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带子,但薇拉没有减速。

“你疯了?”埃利安的声音压在嗓子里。

“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薇拉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她打了半圈方向盘,货车突然偏离了土路,冲进路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车身剧烈颠簸,埃利安的后脑勺撞在了车窗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他听到树枝刮过车身侧面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一块铁皮。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到那两束蓝光从土路上呼啸而过,一秒钟都没有停顿。安全组的车没有发现他们拐进了荒野。蓝光越来越远,最后被起伏的地形完全吞没。

薇拉又开了一百多米才把车停下来。她把引擎熄火,车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会在前面五公里处设卡。”薇拉说,一边解开安全带,“这条路只通向两个地方,一个是沃伦塔市北郊的工业区,一个是废弃的洛科联合收割机厂。他们会封住两头,然后从中间往内搜。”

“所以我们不走了?”

“我们换交通工具。”薇拉推开车门,外面涌进来的空气带着干草和机油的味道。埃利安跟着下了车,腿还有点发软。他看到薇拉走到货车后面,掀开后厢的帆布,里面除了几个工具箱之外,还躺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摩托车。车身是黑色的,车架上焊着一块被喷成暗绿色的金属板,上面原本印着的编号已经被锉刀磨掉了。

“你准备得还挺周全。”埃利安说。

“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追。”薇拉把摩托车从货厢里推出来,踢开脚撑,检查了一下油表和链条。然后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两顶头盔,把其中一顶扔给埃利安。“戴上。没有头盔上路,巡逻队会拦。”

摩托车在荒野里重新发动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薇拉载着埃利安,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土路往西北方向开。夕阳在他们左边沉下去,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种介于红和紫之间的颜色。埃利安抱着背包坐在后座,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咬紧了牙。

他想起刚才在网吧服务器上看到的那段录音转录。马格努斯·韦尔克花了二十七年等待一个时机。而佩尔·努德斯特伦,那个被强迫吃草饮水的胎记男人,竟然就是调查水源分配不公的人。他们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和一份新的耻辱,然后把他丢进了他曾经试图保护的地方。

“佩尔·努德斯特伦最后出现在哪里?”埃利安在风里喊。

薇拉的声音被头盔闷住,但听得清楚:“官方记录上,拉杰什·比斯瓦斯失踪了。但佩尔·努德斯特伦还活着——至少六个月前还在。他藏在北边的一个边境小镇,叫石泉。那里是维斯塔湾自来水公司的水源地之一,也是整个南部工业走廊供水管线的起点。”

“他在那里做什么?”

“活着。”薇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用另一个身份,做一份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工作——水泵检修工。每天在泵站和管道之间来回,皮肤上永远沾着铁锈和水垢。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检修工。”

埃利安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三年前水渠边那个被按在地上吃草的身影。那个人曾经是国家机关的调查员,掌握着足以震动半个科伦迪亚官僚系统的证据。而现在他藏在水泵站里,和铁锈一起慢慢地锈下去。

摩托车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了一个废弃的农庄。薇拉把车推进一座塌了半边的谷仓里,然后领着埃利安走进一间还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砖房。屋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LED灯,墙上钉着一张发黄的地图,地图上被人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

“这是我其中一个安全屋。”薇拉把灯打开,冷白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台埃利安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也是你叔父生前最后来过的地方之一。那张地图是他画的。”

埃利安走近地图。红圈标注的位置分布在科伦迪亚的不同区域,每个圈旁边都写了小字注释——格伦纳、沃伦塔、石泉、首都西港区、维斯塔湾上游大坝。这些地名被一根红线连起来,最终汇集在地图右下角的一个问号上。

“问号代表什么?”埃利安问。

“代表他还没查完的部分。”薇拉坐在行军床边上,把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她的前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你叔父生前一直在追踪一条线——从格伦纳镇的水源分配不公开始,向上追溯到维斯塔湾自来水公司的决策层,再向上追溯到国家安全部内部负责压制这些信息的人。他查到了最后一级,但没有来得及把结论写下来。”

“所以遗愿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是他查到的某个节点。”

“对。”薇拉说,“第一项——让佩尔·努德斯特伦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不是因为佩尔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的数字痕迹是一条可以反向追溯到所有当事人的线索。只要他的任何一个身份在网络上还有痕迹,他们就能找到他,然后通过他找到证据链,再然后——”

“再然后把一切重新压下去。”埃利安接住了她的话。

薇拉点了点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的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所以第一项任务有两层含义:保护佩尔,同时抹掉那条会引火烧身的线。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东西——数字焚尸。”

埃利安把折叠桌拖到床边,坐在薇拉旁边。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学到的内容比他在塔拉巴区网吧里混过的所有年份加起来还要多。薇拉教他如何在各大社交平台和数据库中搜索一个人的残留信息,如何利用科伦迪亚网络基础设施的漏洞发起合法的删除请求,如何伪造死亡证明并上传至国家人口登记系统的自动审核接口,以及如何利用搜索引擎的缓存刷新机制让已经存在的内容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消失。

“这不是抹掉一个人,”埃利安在完成一轮模拟操作后说,“这是把他变成一个他从来不是的人。”

“这就是你叔父做了二十七年的事。”薇拉说,“只不过他用的是档案柜和钢笔,你用的是一个十二块钱买来的匿名代理服务器。”

埃利安正准备继续练习,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不是一条,是连着三条。他低头看屏幕,克隆账号又开始了。

第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照片是蕾娜——他在塔拉巴区暗恋的那个女孩——的背影,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一个蹲在巷口的人从膝盖高度偷拍的。地点他认得,是蕾娜每天下班从纺织厂回住处必经的那条巷子。照片配文是:“她每天这个时候从这里经过。一个人。”

第二条是一条私信截图。克隆体用埃利安的口吻给蕾娜发了一长串消息,措辞暧昧到近乎侵犯,最后一句写着:“你不回我,我就当你默认了。”

第三条是蕾娜的回复:“你再发这种东西我就报警。”

然后是克隆体的回复:“你报警试试。看看警察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埃利安的血从脚底凉到了头顶。他立刻打开通讯录拨蕾娜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关机提示音。他又打了一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关机。

“他们不是想取代你。”薇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低沉而冷静,“他们是要让你的所有社会关系对你关上大门。当你的家人、朋友、同事、爱人都不再相信你的时候,你就不存在了。然后他们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没有人会追问。”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埃利安。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帖子的标题是用粗体字写的:

“悬赏信息:寻找非法泄露国家机密档案嫌疑人埃利安·奥尔特加。提供有效线索者将获得维斯塔湾自来水公司终身免费用水资格。”

下面附了一张他的照片——是从他的社交账号头像截取的,然后被AI工具放大了三倍,虽然模糊但足够辨认。

“欢迎来到数字时代的绑架案。”薇拉说,“它往往是从窃取一个人的社交账号开始的。”

埃利安把手机还给薇拉,转身看向墙上那张地图。红圈连成的线在他眼前延伸,从格伦纳一直通向那个问号。他伸手摸了摸地图上标注石泉的那个点。

“我们要在他被找到之前赶到石泉。”他说。

“不是我们。”薇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辆摩托车的钥匙塞进他手里。“是你。安全组的目标是你不是我,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你先走,我断后清理这里的痕迹,然后从另一条路过去。明天傍晚,石泉镇唯一的供水泵站,我们在那里会合。”

她转身从行军床底下拉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叠现金、一个备用手机、一个充电宝、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还有一本护照。护照上的名字是一个陌生人的,但照片是埃利安。

“这是你叔父留给你的备用身份。他叫它第八条清单之前的过渡品。”

埃利安接过护照,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他看着薇拉,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没有问的问题。

“我叔父是怎么死的?”

薇拉的动作停了一瞬间。她合上箱子,直起腰,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被压住的情绪。

“官方说法是心脏病发作。但在他去世的前一周,有人闯进了他西港区的公寓,偷走了他的旧工作电脑和两个文件柜的备份硬盘。他自己换的防盗门被撬得干干净净,但没有报警。”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报警没有用。”薇拉看着埃利安,眼睛里的光在LED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冷。“他在留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里写了八个字——”

“他们拿走了钥匙。但锁还在。”

埃利安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意思。他把摩托车钥匙装进口袋,背上背包,走出砖房。外面的荒野已经完全沉入黑暗,头顶的星空被一层薄云遮着,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能透过来。他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发动机在谷仓里爆出一声短促的轰鸣。

就在他准备出发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克隆账号的新动态弹了出来,这次没有任何照片和文字。

只有一个实时共享位置的地图标记。

标记的地点,正是这座废弃农庄的精确坐标。

下面附了一行字:“祝你们今晚睡得好。”

远处,黑暗的地平线上,一簇蓝色的光正在亮起来。然后又是一簇。第三簇。

三辆车。从三个方向。

薇拉从砖房里冲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金属箱子和笔记本电脑。她看了一眼埃利安的手机屏幕,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埃利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唤醒的、冰冷的愤怒。

“走。”她说,“现在。”

然后她转身走向谷仓的另一侧,打开了一扇埃利安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暗门。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台阶,黑暗隆咚,看不到尽头。

“那是什么?”埃利安问。

“第二条路。”薇拉把金属箱塞给他,“下去,一直走到头,你会看到一个废弃的地下灌溉管道入口。沿着管道往北走大约八百米,出口在荒原北侧的排水渠。从那里骑摩托车往石泉方向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你呢?”

“他们要的人是你,不是我。”薇拉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埃利安从未见过的设备——比手机大一圈,外壳是军用绿色的,上面有一根可以伸缩的天线。“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怎么拖?”

薇拉没有回答。她只是按下了那个设备上的某个按钮。谷仓外面,不知停在哪里的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引擎突然自己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然后在遥控指令下开始向着南边的荒原深处驶去。无人驾驶的货车颠簸着冲进了黑暗,三簇蓝光几乎是同时转向,朝着货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会发现车里没有人。”埃利安说。

“会。但他们追上去再追回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薇拉把设备收进口袋,推了埃利安一把,“四十分钟够你钻进管道了。走。”

埃利安抱着金属箱子,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台阶又窄又陡,他几乎是半滑半跑地往下冲。头顶传来薇拉拉上暗门的声音,然后是某种重物被拖过来盖在上面的闷响。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亮了一条被混凝土加固过的地道。地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墙壁上爬满了发着微光的霉菌。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手机屏幕上,克隆账号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不是群发动态。是一条只发给他一个人的私信。

“你以为你在逃。其实你在朝他们希望你去的地方走。”

下面附了一张地图截图。截图里标注着石泉镇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箭头。

箭头旁边写了三个字:“陷阱已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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