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塔拉巴区从来不是什么诗意的东西。
埃利安把连帽衫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雨水还是顺着领口淌进后背。这条巷子的排水沟堵了三天,污水漫过脚踝,泛着油膜的水面上漂着几只被泡烂的烟盒。他踮着脚尖绕过一堆不知道谁倾倒的建筑废料,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他第三次点开那个加密链接,页面依然显示同样的内容——“马格努斯·韦尔克遗产继承通知”。起先他以为是诈骗,塔拉巴区每个人每天都会收到至少五条诈骗信息,从“恭喜您中奖”到“您有一位富豪亲戚在海外去世”,套路比他妈煮的豆子还烂。但这封邮件没有要他先打手续费,没有让他点击可疑链接,只列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档案编号。
地址在首都西港区。西港区,那是走路都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的地方。
他靠在墙边,把邮件翻到底部,最后一行字让他的胃收紧了一下。
“清单会来找你。”
这几个字像是被人生硬地贴上去的,字体和邮件正文不一样,颜色发灰,像是手打出来以后又被人反复摩挲过。埃利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雨滴落在屏幕上,把“找”字放大了三倍。
他关掉手机,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塔拉巴区的夜晚就是这个国家的底色——没有路灯,或者说有路灯但从来不亮。电缆被人偷走卖了铜,配电箱烂在电线杆上,没人管。几十年前这里还是个正经的工人居住区,后来纺织厂倒闭,人就跟着废了。现在满街都是临时搭建的棚屋,外墙刷着褪色的竞选标语,谁当选都和这里无关。
埃利安回到住处,一栋四层筒子楼的顶层。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他摸黑上了楼,每层都能听到不同的声音——二楼的女人在骂孩子,三楼的电视机正播放一场板球比赛,四楼的走廊上坐着隔壁的老约瑟夫,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一明一灭的烟头。
“你妈下午来找过你。”老约瑟夫说,烟头动了动。
埃利安“嗯”了一声,拧开门锁。
屋里只有一间房,灶台和床之间用一块旧床单隔开。桌上摊着昨天没吃完的米饼,已经干得卷了边。他脱掉湿透的外套扔在椅背上,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他重新打开手机。邮件还在。
马格努斯·韦尔克。他默念这个名字。他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父亲死得早,更不可能提。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唯一能沾上边的,是五年前他舅舅喝醉时说过一句:“你爸那边有个什么远亲在国外做生意,死了都没人知道。”当时他没在意,塔拉巴区的人死了没人知道太正常了。
但现在这个死掉的远亲回来找他了。
埃利安关掉邮件,打开社交媒体。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的肌肉记忆,像别人摸口袋找烟。界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账号——他自己的账号——头像、昵称、个人简介,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另一个页面上。但这不是他登录的设备,显示的位置是“格伦纳镇”。
格伦纳镇。
埃利安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半截。他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三年前,他在格伦纳镇的水渠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下午,阳光白得发烫,水泥渠道里的水浑浊发黄,两个低种姓青年被按在地上,有人用手机拍,有人笑。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揪着其中一个青年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草地上摁,嘴里发出牲口嚼草的声音。另一个人在喝渠里的水,呛得浑身发抖。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手里有手机,但他只拍了十几秒,因为手抖得太厉害。
后来那个视频他藏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那两个青年的样子他至今记得,一个瘦得像竹竿,另一个脖子后面有块胎记。他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拉杰什·比斯瓦斯——出现在本地新闻上,标题是“失踪案移交冷案组”。
现在,他的账号被克隆了。克隆体的第一条动态是一个链接,配文只有四个字:“你看到了吗?”
动态发送给了他的全部好友列表。
埃利安的通讯录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他迅速点开消息列表,已经有人在回复了——蕾娜发来一串问号,他的工头回复说“这是什么鬼东西”,楼下卖杂货的哈桑大叔直接打了一行字:“别发奇怪的链接,我的手机中毒了你赔。”
他正准备发一条澄清动态,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又是一封邮件。
这一封没有标题,正文只有短短几句话,像是被人在极不耐烦的状态下敲出来的:
“遗产继承的附加条件如下。”
“您必须完成已故马格努斯·韦尔克先生遗愿清单上的全部事项。”
“任何一项未完成,或中途放弃,或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清单内容,遗产将全部销毁,无任何例外。”
“第一项:让一个人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
下面附了一个名字,一张照片。
名字他从未见过——佩尔·努德斯特伦。照片是一张证件照,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办公楼里挂着的员工墙上的那种照片。背景是浅灰色,规规矩矩。
埃利安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这个名字和任何一段记忆对上号,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退出邮件,回到那个克隆账号的页面。克隆体又发了一条新动态,时间显示三十秒前。这次是一段视频。封面是一丛杂草和一个水泥水渠的边沿,他认得太清楚了——那是格伦纳镇那片草地,角度不对,比他当时站的位置低得多,像是被人从贴近地面的高度拍摄的。
“你看到了吗?”配文还是这四个字。
埃利安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克隆账号。
这是有人在用他的身份,替他发布那段他藏了三年的视频。
而且,视频下面有新的评论出现了,来自一个认证账号,头像是科伦迪亚共和国的国徽,用户名是一串编号。评论只有一行:
“内容涉及国家安全审查范围。已存证。请发布者保持在线。”
埃利安把手机摔在了桌上。屏幕朝下扣着,蓝光从边缘漏出来。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他坐在那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雨声沉。
他想关掉手机,想把SIM卡拔出来掰断,想把这间屋子的门锁死,然后用被子蒙住头睡过去,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是饿太久产生的幻觉。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他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蕾娜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他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被挂断了。
再打,已关机。
埃利安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塔拉巴区笼罩在雨中,远处的工厂烟囱把天空撕成一块一块的灰色。在他视线尽头的某条巷子里,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脸朝着他这扇窗户的方向。
人影抬起了手。
埃利安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他自己的克隆账号。
“你看到我了。”
他猛地把窗帘拉上,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和雨滴砸在铁皮上的响动。桌上的手机还在不停地亮,一条接一条的评论涌进那段视频的评论区,像是有人拧开了某个闸门。
而在这些评论的最上面,那个国徽头像的认证账号又发了一条新回复:
“发布者身份已确认。移交格伦纳地方安全组处理。”
埃利安终于理解了遗产通知里那句话的意思。
清单不是要来找他。
清单已经在他身上了。
而那个叫佩尔·努德斯特伦的人,他根本不认识,不知道他在哪里,更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从互联网上“彻底消失”。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去做,即将消失的,会是他自己。
雨声停了。
窗帘外面那个路灯下的人影,也消失了。但埃利安知道,他没有真的走远。
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等着。
就像三年前在格伦纳的水渠边一样,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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