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个克隆账号

水泵房的铁门在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某种动物被踩到了尾巴。埃利安侧身挤进去,立刻被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裹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他惊动了,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逃窜,大概是老鼠,也可能不是。

他用手机屏幕的光扫了一圈。水泵房已经废弃多年,墙上挂着的水管生满了红褐色的锈斑,配电箱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电线被剪得干干净净。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发黄的报纸,墙角堆着几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不止一个。

埃利安把编织袋铺在地上,靠着墙坐下去。后背一接触到冰冷的墙面,他全身的骨头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从塔拉巴区到格伦纳镇,从格伦纳镇到这间水泵房,他连续奔波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块从车站小贩手里买的米饼。饥饿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在他胃里缓缓收紧。

但他没有时间管这些。第二条清单已经到了。

手机屏幕上的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和前一次完全相同的格式,连措辞的冷淡程度都精确复刻:

“第二项:让维斯塔湾自来水公司陷入一场无法收拾的公众信任危机。”

下面依旧附了一个名字和一条线索——名字是“维斯塔湾自来水公司公关部”,线索是一串内部服务器的IP地址。

埃利安把这条指令反复看了三遍。维斯塔湾自来水公司,这个名字科伦迪亚没有人不知道。它是全国最大的私营供水企业,控制着从首都西港区到南部工业走廊的全部供水管线。每年旱季,各地的水价都会翻三倍,但没有人能反抗,因为你不可能不喝水。塔拉巴区的水龙头一天只来两个小时的水,颜色发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照样得喝。

他妈的遗愿清单。

埃利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马格努斯·韦尔克这个他从未谋面的叔父,到底想让他做什么?第一条让他抹掉一个人的数字痕迹,第二条让他攻击一个垄断供水巨头,每一项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炸弹,对准了科伦迪亚社会最敏感也最危险的节点。而这位已故的档案员,生前在国家安全部老老实实坐了二十七年办公室,退休后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除非他生前根本不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档案员。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又发来了消息。

“到水泵房了?”

埃利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打字回复:“你到底是谁?”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埃利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可以叫我灰影。你叔父生前最后联系的人是我。”

然后是第二条:“安全组的巡逻车刚刚离开格伦纳镇,但他们没有真的撤。他们在镇外两公里处设了卡,每辆出镇的车都会被检查。你最好在水泵房待到天亮,天亮之后往北走,穿过那片废弃的采石场,可以绕到沃伦塔市的郊区。那里有一个公共图书馆,地下室的储物柜里放着一些东西,是你叔父留给你的。储物柜密码是你叔父的出生年份倒过来。”

“什么东西?”

“第一条清单要你抹掉的那个人,佩尔·努德斯特伦,他的全部资料。”

埃利安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他飞快点出之前截图的那张讣告照片,放大,找到马格努斯·韦尔克的出生日期。讣告上写着“享年六十三岁”,倒推回去,出生年份是一九六二年。

“你为什么帮我?”他又问。

灰影这次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你叔父欠我一条命。现在他死了,这笔账转到了你身上。”

然后灰影的头像变成了灰色,状态显示为离线。

埃利安把手机放下来,试图整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索。叔父欠灰影一条命,所以灰影帮叔父执行遗愿清单——或者说帮埃利安执行。但这份清单到底是叔父一个人的计划,还是叔父和灰影共同的计划?如果是后者,灰影在叔父死后完全可以自己完成,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把一个素未谋面的继承人拖进来?

除非清单本身有一种规则。一种只有继承人才有资格执行的规则。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饥饿和疲惫像两双手同时按住了他,把他拖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天亮的时候,一束光从水泵房墙上的破洞射进来,正好打在埃利安脸上。他猛地醒过来,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用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然后迅速检查背包——东西都在。手机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

他没有按灰影说的等到天亮再走。天刚蒙蒙亮他就出发了,沿着干涸的灌溉渠向北,穿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进入废弃采石场。采石场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铲子在地表挖开了一道口子,灰色的岩壁上留着机械切割的痕迹,坑底积着一洼死水。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每走一步脚下都扬起一层白灰。

穿过采石场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岩壁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埃利安的嘴唇干裂出血,水壶早就空了。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尝到了一股铁锈味,和塔拉巴区自来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沃伦塔市的郊区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这座城市比格伦纳镇大得多,但和塔拉巴区有着相似的气质——灰扑扑的楼,窄窄的街,街边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从二手手机到过期的罐头。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品和劣质汽油混合的味道。

公共图书馆在主街上,是一栋两层楼的旧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涂料,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沃伦塔市公共图书馆——知识改变命运”。埃利安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一楼是借阅区,书架上的书稀稀拉拉,大部分是农业技术手册和过期的政府公报,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管理员。

地下室在楼梯下面。埃利安趁管理员打鼾的空档,侧身闪进了楼梯间,沿着台阶往下走。地下室的门没锁,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旧书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储物柜靠墙排了一排,灰影说的那一个是第三个。他蹲下来,拨动密码锁上的数字——二、六、九、一。一九六二倒过来。

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大约有两指。埃利安把它抽出来,打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人戴着无框眼镜,嘴角微微上扬,和邮件里那张证件照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姓名栏印着“佩尔·努德斯特伦”,职务是“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调查处高级调查员”。工作证的有效期是十年前,卡片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然后是几页档案复印件。埃利安翻了翻,纸张发脆,印刷字迹有些模糊。档案的标题是《格伦纳镇水源纠纷事件调查报告(内部版)》,标注日期是三年前。这正是水渠边那件事发生的时间。

他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拍摄的是一张手写字条,字迹潦草但清晰可辨,上面写着一行字:“水源分配不公是人为操纵,证据已提交上级。若此事被压下,我将公开全部材料。”落款是佩尔·努德斯特伦。

下面有一行钢笔批注,笔迹完全不同,用的是红墨水:“此人已调离调查岗位。档案封存。权限提升至最高级。禁止任何形式的查阅与引用。”

批注的签名是马格努斯·韦尔克。

埃利安坐在地上,盯着这个签名看了很久。地下室里的霉味似乎变得更浓了,空气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的叔父不是佩尔·努德斯特伦的同事。他的叔父是那个把佩尔·努德斯特伦封口的人。

而遗愿清单的第一项,却是让他去把佩尔·努德斯特伦彻底抹掉。

埃利安重新拿起那几页档案,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想找到更多线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这一页不是原件复印,而是刚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是新的,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潮润。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知道你在这里。”

下面画着那个闭眼的符号。

紧接着,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双靴子,踩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管理员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响起来:“你们是谁?你们不能随便进来!”

一个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男声回答了她:“地方安全组。我们在追查一名涉及国家机密泄露的嫌疑人。他是否在五分钟内进入了本建筑?”

埃利安把信封塞进背包,站起来,目光扫过地下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那道楼梯。而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他关掉了手机的所有声音,蹲到一个装满旧书的纸箱后面,屏住呼吸。

头顶的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手电筒的光从楼梯拐角处漏下来,照亮了地下室一半的地面。光束缓慢地扫过储物柜,扫过纸箱,扫过埃利安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然后停了下来。

一只靴子踩在了楼梯上。接着是第二只。

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下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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