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埃利安就离开了塔拉巴区。
他没有带多少东西——一个旧背包,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宝,还有那部屏幕边角摔出裂纹的手机。临走前往桌上放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算是给母亲的。虽然他知道母亲下午才会从夜班工厂回来,到时候这钱多半已经被屋里钻进的风吹到了地上。
长途汽车站建在塔拉巴区的边缘,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个铁皮棚子加一条开裂的水泥站台。开往格伦纳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班六点发车。埃利安买了票,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引擎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车窗玻璃跟着嗡嗡响。
他需要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那个叫佩尔·努德斯特伦的男人是谁,为什么马格努斯·韦尔克的遗愿清单上第一个就要他“消失”。第二,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用他的账号发消息——而且时间精准到像是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棚户区变成了工厂,又从工厂变成了大片的荒地。科伦迪亚共和国的腹地是这个国家最沉默的部分,土地贫瘠得只长得出矮灌木和废弃的采石场。偶尔能看到路边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丰收的麦田和微笑的农民,底下用加粗字体写着“国家复兴计划惠及每一位公民”。广告牌的铁架锈得只剩下半截,画布被风撕开,农民的笑脸裂成了两半。
埃利安低头看手机。他试着搜索“佩尔·努德斯特伦”,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不到十条,而且没有照片,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痕迹。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在科伦迪亚,哪怕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至少也会有一个用来接诈骗电话的手机号,而只要你有手机号,就一定能在某个数据贩子的数据库里找到你。
佩尔·努德斯特伦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个人刻意把自己从互联网上抹掉了一样。
埃利安又搜了“马格努斯·韦尔克”。这次信息多了不少,但全是讣告和旧新闻。马格努斯·韦尔克,六十三岁,前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高级档案员,在任二十七年,三年前退休,两个月前在首都西港区的公寓里去世,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讣告里配了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男人,戴着和佩尔·努德斯特伦几乎一模一样的无框眼镜。
两副眼镜。两个中年男人。都曾在国家安全部工作。
埃利安把照片放大。马格努斯·韦尔克身后是一排灰色的文件柜,柜子侧面贴着编号标签,标签的格式和邮件里那个档案编号如出一辙。照片角落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两个人并肩站在某栋大楼前的合影——一个是他本人,另一个,埃利安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佩尔·努德斯特伦。
他截图存了下来。
班车在中午停靠格伦纳镇。三年前来的时候是夏天,晒得水泥路面发软,现在入秋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走了空气中的温度也带走了声音。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边除了镇政府、派出所和一个邮局,剩下的全是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
埃利安沿着主街往南走,穿过一片干枯的防护林,那片草地就在前面。
水渠还在,但水量比三年前更少,只剩一道浑浊的细流在渠底苟延残喘。渠边的野草长到膝盖高,风吹过去像人伸手在求救。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有人在笑,有人在拍,草叶被牙齿碾碎的声音,咳嗽声,求饶声。
他蹲下去,拨开草丛,想找当年可能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三年的雨水和风沙早就把一切都埋掉了。但他发现了一样不是三年前的东西——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还半新,折痕锋利,像是最近才被放在这里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别再往前走了。”
笔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埃利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手画的小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条竖线,像一只闭起来的眼睛。
这个符号他见过。
就在昨天晚上,路灯下那个人影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里,末尾就缀着这个符号。
埃利安站起来,环顾四周。草地上空无一人,远处的防护林黑成一片,风从林子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把纸条揣进兜里,沿着原路退回了主街。他需要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以及一个能告诉他格伦纳镇这三年来发生了什么的人。
后者比前者更难。
镇上的茶馆只有两个客人,一个是耳背的老头,一个是老板娘。埃利安要了一杯茶,试着打听拉杰什·比斯瓦斯——那个脖子后面有块胎记的失踪青年。老头听到这个名字就摇头摆手,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这个名字带着什么禁忌。老板娘倒是说了话,但声音低得像是怕墙外有人听。
“他家早就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出事以后他们全家都被人盯上了,他妹妹去镇政府问过一次情况,当天晚上就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扔了死猫。”
“谁盯上的?”
老板娘不说话了。她拿起抹布擦了一遍已经干净得发亮的桌面,然后把茶钱收走,转身进了后厨。埃利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喝完茶走出门,天已经开始暗了。格伦纳镇没有路灯,天一黑人就闭门不出,街上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打开手机想找一家旅馆,却发现屏幕上多了一个新的通知。
他的克隆账号又发动态了。
这一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是一个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档案的扫描件。档案封面上印着科伦迪亚共和国国家安全部的徽章,下方是一行编号和一个名字——
“佩尔·努德斯特伦”。
再往下,是一行被人用红笔圈出来的备注:“曾负责格伦纳镇水源纠纷事件的调查归档。档案状态:已封存。权限级别:最高。”
照片的右下角,那个闭眼符号被印在了档案封面的空白处。
埃利安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快速往下翻,克隆账号在评论区里自己回复了一条:“帮你找了。不用谢。”
然后是一条新的评论,来自昨天那个国徽头像的认证账号。这次不是存证通知。
“检测到泄露文件涉及国家安全部机密档案。已启动泄密溯源程序。发布者定位已提交格伦纳地方安全组。抵达时间:预计三十分钟内。”
埃利安抬头看,主街尽头已经亮起了两束车灯,正朝着他的方向移动。不是民用车,车顶上那个暗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没有跑。跑在格伦纳这种地方没有意义,镇子太小,四周全是荒地,跑出去只会暴露得更快。他转身闪进茶馆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一片堆满杂物和废品的后院。他把背包扔过墙,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踢倒了一个铁桶,发出的声响在巷子里回弹了好几秒。
车灯停在了主街上。有人下车,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然后是敲门的动静。挨家挨户。
埃利安缩在墙根底下,打开手机,调暗屏幕亮度。他需要马上离开格伦纳,但他更需要知道一件事——克隆他账号的人到底想要他做什么?帮他?害他?还是像三年前站在水渠边围观的那些人一样,只是等着看他走向哪个结局?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私信,发送者是个没有头像的空白账号。
“别去车站。走北边那条废弃的灌溉渠,一直走到尽头有座水泵房,钥匙在门框上面。安全组搜索范围只覆盖镇区两公里。”
埃利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他回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对方几乎是秒回:“清单上的另一个人。”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第二项很快会到。先活过今晚。”
埃利安删掉了对话框。他把背包重新背好,顺着墙根摸向镇子北边。身后的主街上有人在大声说话,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头,一束白光从他头顶的砖缝里漏过来,照亮了他面前的地面。
地面上躺着一张被踩脏的旧报纸,头版标题还依稀可辨:“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启动全面数字化改革——三十年纸质档案将逐步销毁。”
报纸的日期是四个月前。
埃利安捡起报纸,折好塞进包里。他沿着干涸的灌溉渠向北走,身后格伦纳镇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面。前面是一片黑暗的旷野,水泵房的轮廓隐隐约约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墓碑。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第二条清单的通知已经静静地出现在收件箱里,亮着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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