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秀雅被分配到了洗衣房。
这是岛上孕母们唯一被允许从事的“劳动”——不是她们需要工作,而是管理方需要让她们有事情做。宫内优子在培训课上解释过,适度的体力活动有助于孕期荷尔蒙平衡,但秀雅心里清楚,真正的目的是让她们累到没力气思考。
洗衣房位于地下三层,比生活区更深,需要穿过一条坡度很陡的混凝土坡道才能到达。坡道两侧的墙壁上结着冷凝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漂白水和高温蒸汽混合的刺鼻气味。秀雅推着满载脏床单的推车走进洗衣房时,巨大的工业洗衣机正发出沉闷的轰鸣,滚桶旋转时产生的震动透过地板传到脚底,像是整座建筑都在低声咆哮。
洗衣房里已经有七八个女人在工作。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罩衫外罩防水围裙,脸上被蒸汽熏得通红,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秀雅在分拣区找到了智恩。她正蹲在一堆待洗的床单前,把上面沾染的血渍和羊水痕迹预先用冷水搓掉——这是岛上的规矩,血渍不能用热水,否则会凝固在纤维里。
真希在另一头,负责把洗好的衣物塞进烘干机。她的动作依然缓慢而专注,但在把一件白色床单抖开的瞬间,秀雅看到她的嘴无声地张合了三次,像是在重复同一个三音节的词。
智恩顺着秀雅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血渍:“她每次在洗衣房都会这样。我问过她,她说自己不是在说话——她是在数数。数床单上的血渍块数。”
秀雅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条沾满暗红色印记的床单,在冷水龙头下搓洗。血渍在冷水中缓缓渗出,顺着不锈钢水槽的纹路流进排水口。她在心里数——这条床单上有十一块血渍,大小不一,分布位置显示出血的位置集中在臀部和下腹部。产妇。大面积撕裂伤。没有缝合得太好。
“洗衣房是岛上信息最多的地方。”智恩忽然压低了声音,手上搓洗的动作没有停,“床单上的血量和颜色能看出上一批移植的结果;脏手术服的口袋里偶尔会留下用过的安瓿瓶和撕开的药品包装,从包装上的标签能推断出他们最近在用什么方案;还有这个——”
她从洗衣机投币口的缝隙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秀雅手里。
那是一个被揉成团的橡胶手套,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简图——一条粗线代表主建筑的走廊,几条细线从走廊两侧延伸出去,标注了“W”、“S”、“D”三个字母。其中一个标注“W”的细线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波浪符号。
“这是什么?”
“二楼医疗区的地形图。”智恩把一条洗净的床单拧干,啪地一声甩进烘干篮,“W是武器库,就在手术室走廊拐角,平时有电子锁,但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安保换班交叠时会有十五分钟的空档——老守卫打卡走了,新守卫还没到岗,那扇门是开着的。”
秀雅把橡胶手套塞进围裙口袋,心里飞快地记下了这个时间窗口。然后她想起了智恩刚才说的另外两个字母:“S和D呢?”
“S是药品储藏室,里面有各种麻醉剂和镇静剂,看守比武器库松。真希进去过一次。”
“真希?”
智恩朝烘干机那边偏了偏下巴。秀雅看过去,真希正踮着脚尖,把一筐烘好的床单从烘干机里拖出来。她的动作依然笨拙,但秀雅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真希的身高不到一米五五,体重目测不超过四十公斤,纤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但就是这根树枝,曾经钻进了药品储藏室。
“去年冬天她怀孕第六周的时候出现了严重的药物过敏反应,全身长满红斑,呼吸困难。医务室不开门,因为那天是新年假期。她实在受不了,趁夜钻进了通风管道,从管道的检修口爬进了药品储藏室,自己找到了肾上腺素。”智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段无关痛痒的往事,“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打完了针。安保把她拖出来,剪了她一小截舌尖作为惩罚,但她不在乎——她用剩下的半截舌头告诉我,她不后悔。”
秀雅转头去看真希。真希刚好抬头,目光和她碰在了一起。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秀雅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簇火苗,被压得很低,几乎只剩一点微光,但确实还在燃烧。
“D呢?”秀雅收回目光。
“D是排水管道。”智恩把最后一条床单拧干,“洗衣房的污水、手术室的废弃药水、整个建筑的生活废水全部通过地下三层的总排水管道排到岛外的悬崖。管道直径足够一个人爬过,出口在岛的东北面,外面就是黑市码头——就是每周五夜里那艘不登记不报关的货船停靠的地方。”
秀雅猛地想起了河智媛那张纸片上标注的内容。排水管道。悬崖。黑市码头。这些碎片在智恩的描述里开始拼合,构成了一条从这座混凝土坟墓通往外部世界的隐秘通道。
“你走过吗?”秀雅问。
“没有。但有人走过。”智恩把橡胶手套从手上摘下来,翻了个面晾在水槽边缘。她的动作慢下来了,声音也慢下来了。“去年秋天,一个叫明子的女人。她在洗衣房干了半年,摸清了排水管道的检修周期和码头货船的停靠规律。有天夜里熄灯后,她从通风口爬出房间,从洗衣房的管道入口钻进去,成功爬到了悬崖外面。”
“然后呢?”
智恩沉默了。
洗衣机进入了离心脱水模式,巨大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铁桶以每分钟上千转的速度旋转着,震得地面都在抖。在那阵震耳欲聋的噪音里,秀雅看到智恩的嘴唇动了几下,但她说的内容完全被噪音吞没了。
脱水程序结束,轰鸣声骤停,洗衣房忽然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
“然后她在码头上被抓了。”智恩的声音在没有噪音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被安保发现的——是被码头那艘货船的船长发现的。船长不是黑崎的人,但他在岛上有生意要做,不想得罪任何人。他亲自把明子绑了,送到了主馆二楼。黑崎正人那天晚上正好在岛上。”
秀雅感到自己的胃开始痉挛。
“第二天早上,所有孕母被集合到阳光室。宫内优子把明子押到塑料棕榈树下,让我们排成一排,轮流走上去看她的脸。”智恩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皮被缝住了,上下眼睑用手术线锁死,一只眼睛缝了六针。宫内说,既然她想逃跑,就让她永远不能再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她把明子送去做了第六次胚胎移植,一个月后明子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
秀雅闭上了眼。她想象着明子被缝住眼睛跪在阳光室人造草坪上的样子,想象着那些塑料棕榈树在虚拟阳光下投下的僵硬阴影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象着在场所有人排着队被强制看她的脸的样子。那不仅仅是惩罚明子,那是惩罚所有人的希望——让每一个心存逃跑念头的人亲眼看看,逃跑的下场是什么。
“但你还是决定要跑。”秀雅睁开眼。
“所有人都想跑。只是有些人已经跑不动了。”智恩把手伸进围裙里,抽出了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她展开纸片,在“D”的那个标注旁边用手指点了点。“明子被抓之后,排水管道的入口被焊上了一层铁栅栏。但我检查过了——铁栅栏不是无缝的,底部和管道之间有一条不到三厘米的缝隙,用凿子磨三天就能磨开。而且明子出事之后,他们把码头巡逻的频率从每小时一班改成了每四小时一班,因为黑崎认为短期内不会有人敢再走同一条路。”
“所以你一直在等机会。”
“我在等工具,等一个能磨断铁栏的工具。”智恩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罩衫深处。“现在我有铁丝了。你有芯片。我们缺的是第三样东西——时间窗口。”
秀雅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她已经收集到的信息碎片开始自动拼接: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武器库有十五分钟的空档;每周五夜里,黑市货船停靠码头;排水管道入口的铁栅栏需要用磨尖的铁丝磨三天;巡逻间隔是四小时。
“台风季。”秀雅忽然说。
智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七月底到八月上旬是东瀛南海的台风季,灵龟岛在这个时间段的补给船会全部停航,岛上驻守的安保轮换周期会从两周一次延长到三周甚至四周。去年夏天,台风‘海燕’过境时,岛上连续断水断电三天,所有电子锁在备用电源耗尽后全部自动解锁。”秀雅的语速很快,她在调取自己上岛前做了三周的基础调研——那些关于灵龟岛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的公开数据。“今年的台风季,第一场台风通常在八月初登陆。”
“八月初。”智恩重复了一遍,“现在还剩二十一天。”
两人之间的沉默被洗衣房入口处的一声哨响打断了。安保队长站在门口,用警棍敲击着门框,示意所有人停止手头的工作,到走廊集合。又到了例行清点人数的时间。
秀雅把那双磨毛了的橡胶手套藏在洗衣篮的夹层里,跟着其他人走向走廊。真希从她身边经过时,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秀雅的手背。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秀雅在那零点几秒的触碰里感受到了一种不亚于任何语言的坚定。
列队清点时,宫内优子踩着高跟鞋走进了走廊。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婉微笑。但她走到队列正前方时并没有停下,而是一路走到了真希的面前。
“编号SC-028。”宫内看着平板屏幕上的信息,声音像播报天气一样平和,“恭喜你,你的荷尔蒙指标已经恢复到可以进行下一次移植的水平。明天早上六点禁食,七点整到手术室报到。”
真希的身体僵住了。
秀雅看到她纤细的肩膀先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完全静止,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鸟。她用残缺的舌尖在口腔里搅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颈椎里的每一节骨头都在抗议。
宫内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但整个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
秀雅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智恩说过,真希已经做过三次移植——一次胎停,一次流产,一次植入失败。每次从手术台上下来,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就被推进下一轮促排卵周期。而现在,第四次又来了。那个不到四十公斤的身体,那个从通风管道爬进药品储藏室给自己找救命药的灵魂,那簇被压到只剩微光的火苗,明天又要被推进那间明子曾死在其中的手术室。
回到房间后,真希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智恩蹲在她面前,用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秀雅站在窗边,透过通风栅栏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海浪拍打着悬崖下方的礁石,发出空洞而规律的轰鸣声。海水是黑色的,天空是黑色的,只有码头上那几盏氙气灯还在燃烧着苍白的冷光。
她摸了摸腰间那根磨尖的铁丝,舌尖下的芯片在口腔里轻微滑动。
二十一天。台风。排水管道。黑市码头。
这些词汇在她脑子里排成了一列,像深夜码头上那些氙气灯一样,在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但她同时也清楚,二十一天太久了。没有人能保证真希能不能撑过第四次移植,没有人能保证她自己的假身份会不会在黑崎下一次晚宴上被戳穿,更没有人能保证那枚用河智媛的命换来的芯片,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
走廊广播在熄灯前最后一次响起,宫内优子温婉的声音提醒全体孕母明天早上体检的时间调整,因为有一批“重要物资”将在明天凌晨抵达码头。
秀雅透过通风栅栏往码头方向望了一眼。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货船的灯光正在缓缓靠近。不是周五,不是黑市船。她眯起眼,努力辨认船身上模糊的标志——一束探照灯恰好扫过船首,在那十分之一秒的光照里,她看清了船身上漆着的蓝白相间的标识,以及下方一行清晰的小字:“国际医疗监察协会”。
秀雅的心脏猛地往上一提。国际医疗监察协会是联合国下属的半官方机构,负责监督全球各国的医疗伦理实践。如果他们明天真的登岛检查——如果他们能看到那些灰色门、那些黄色废料桶、那些被剪掉的舌头和缝住的眼皮——她和智恩筹划的一切也许根本不需要等到台风季。
她转过身,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智恩。但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在空气中冻结了。
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安保,不是宫内优子,而是那个在晚宴上始终沉默的男护士——那个给她抽血时针尖在皮下转了半圈、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的年轻男人。他穿着和白天一样的白色制服,站在半开的门缝里,在黑暗的走廊中透过那扇没有锁的门,安静地看着她。走廊的绿色应急灯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两只眼睛反射出两簇极微弱的绿光,像深夜丛林里某种正在耐心等待猎物的夜行动物。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医疗标识的黑色小箱子。
“SC-047。”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专门只讲给她一个人听,“黑崎会长让我来确认一下,你今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秀雅的指尖碰到了腰间那根冰冷的铁丝,真希在那张窄床上翻了一个不安的身,而码头方向传来的汽笛声正划破凌晨三点的海雾,如同某种无人可接的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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