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秀雅见到了“前辈”。
晨间体检结束后,她按照广播指示去了营养补给室。那是一间和楼上检查大厅同样惨白的房间,长条桌上摆着一排排不锈钢餐盘,每个餐盘里的食物都精确到克——三片水煮鸡胸肉,一勺没有油花的糙米饭,五根白水煮的西兰花,一杯温热的淡粉色液体,标签上印着“孕期专用复合营养液”。
秀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智恩和真希坐在她对面,真希正用筷子把西兰花切成更小的碎块,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工作。智恩没有动筷子,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端的一张桌子上。
秀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体态臃肿,腹部高高隆起,将灰色罩衫撑得紧绷。她的头发稀疏干枯,头皮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眼睑浮肿,嘴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最触目的是她的手腕——两只手腕的内侧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疤痕,新旧交叠,像是一幅用针头绘制的病态地图。
她正机械地用勺子往嘴里塞食物,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但眼神是空的,空到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能尝出任何味道。
“那是纯子。”智恩拿起筷子,又放下了,“第三批上岛的。她怀的是双胞胎,已经三十三周了。但她已经经历过两次胎停,一次是第十八周,一次是第二十二周。每次胎停之后第三天就被重新植入,连月经都没有恢复过。”
“三十三周,那不是快生了?”秀雅问。
“快了。”智恩终于夹起一根西兰花,在盘子里翻了个面,“生完之后如果身体还能用,就再做一次。如果不能——”她停住了,把西兰花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
秀雅没有追问。她看着纯子,突然意识到那些针眼疤痕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的抽血,而是持续性的促排卵针、黄体酮、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以及无数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药物。为了从一具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榨取卵子和胚胎,他们把女人们变成了活的培养皿,用针管灌满各种激素,直到内分泌系统彻底崩溃。
纯子忽然抬起头,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秀雅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往嘴里塞饭。
早饭后,她们被带进了教育室。
那是一个阶梯教室,讲台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上是黑崎国际医疗的标志——一个用线条勾勒出的母体与婴儿的抽象轮廓,下方是一行烫金大字:“生命的桥梁”。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穿着米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髻。她面朝台下几十个穿着灰罩衫的女人,笑得温婉得体,像一个正在给新员工做入职培训的人事主管。
“欢迎各位,我是宫内优子,你们可以叫我宫内讲师。今天的第一课,是关于各位身上承担的神圣使命。”她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了一段纪录片。
纪录片拍得很精美:温暖的午后阳光下,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妇抱着一对双胞胎在花园里散步,旁白缓缓讲述着他们的故事——丈夫是知名企业家,妻子因身体原因无法生育,但通过黑崎国际医疗的“爱心孕母计划”,他们终于圆了为人父母的梦。画面里的妻子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里,泪水打湿了丝绸枕巾,丈夫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地朝镜头点头致谢。
台下有的女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被感动,而是因为镜头切得太快,快到没人注意到花园的背景里,那个抱着另一个婴儿的身影穿着和她们一模一样的灰色罩衫——摄影师巧妙地把她虚化了,虚化得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你们是在创造生命。”宫内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黄油,“你们不是在受苦,你们是在成就别人的幸福。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吗?”
秀雅用眼角余光扫到智恩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真希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正在重复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词。
纪录片播完,宫内开始讲解“孕母守则”。她身后的屏幕上逐条弹出规则:
第一条:孕母须无条件接受医疗团队制定的所有治疗方案。第二条:孕母不得对胎儿性别、基因来源及出生后的去向提出任何疑问。第三条:孕母在孕期及产后六个月内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系。第四条:违反上述任何一条者,将被视为违约,须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法律责任。”秀雅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把身体当作耗材、把子宫当作生产线、把人的一生彻底碾碎的法律责任。
培训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件事。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色蜡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像是课堂上想要发言的学生。
“请、请问……”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之前上岛的时候签的合同写的是两年,但已经过了两年了,他们说我欠的钱越来越多,永远还不完。我能不能……我能不能打个电话给我妈妈?”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宫内优子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她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住了。她偏了偏头,朝站在门口的安保看了一眼。两个安保快步走上台阶,一人一边架住了那个女孩的肩膀。
“宫内讲师,求求您——”女孩的声音拔高了,变成了哀求,“我妈妈有心脏病,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请这位孕母先去冷静一下。”宫内优子的笑容和声音都维持着完美,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个小小的课堂纪律问题,“长时间的高压环境对孕期心理健康不利,我们需要确保每一位孕母都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新生命。”
女孩被拖走了。她挣扎的过程中,一只塑料拖鞋蹬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在讲台边缘,离宫内的漆皮鞋只有不到十厘米。宫内低头看了那只拖鞋一眼,没有去捡,只是继续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了下一张幻灯片——“孕期情绪管理三步骤”。
台阶上,那只孤零零的拖鞋还躺在那里,鞋底磨得几乎透明。
课程结束后,她们被允许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自由活动仅限于地下二层的指定区域——一条长度不到五十米的走廊,两间乒乓球室,一个只放着五本翻烂了育儿手册的阅览角,以及一个被改装成“阳光室”的封闭中庭。
阳光室的天花板装了一块模仿自然光的LED屏幕,屏幕模拟着春夏秋冬的昼夜交替,但永远是晴天,永远有虚拟的白云缓慢飘过。地面铺着人造草坪,角落里摆着几盆塑料植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用尽手段向这些女人证明,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并不存在。
秀雅坐在人造草坪上,背靠着一棵假得离谱的棕榈树。智恩蹲在她旁边,用一根从扫帚上掰下来的细铁丝在掌心刻着什么。真希蜷缩在墙角,用指尖在玻璃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刚才那个女孩,”秀雅低声说,“会被送去哪?”
“情绪安抚室。”智恩头也不抬,“好听的名字。其实就是禁闭室,有时候绑在床上,有时候打镇静剂,看轮值的医生心情。”
“她说的欠债越来越多是什么意思?”
智恩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在那些塑料棕榈树映衬下显得格外锐利,锐利到近乎凶狠。
“你没仔细看合同的利息条款吧。”她把那根细铁丝在掌心转了一圈,“岛上的食宿费、医疗费、药品费全部算进债务。一次促排卵周期收费八十万,一次胚胎移植收费三百万,保胎期间每天住院费十二万。还有管理费、护理费、心理咨询费——这些全部从我们的‘劳务报酬’里扣。你欠了八百多万进来,等你在这里过了两年,欠的数字会变成原来的三倍。”
秀雅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她在签署室看到的那份合同。她确实来不及细读利息条款那一页,因为在安西微笑的注视下,她只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把合同从头翻到尾。
“也就是说,一旦进来,就永远还不清。”
“对。”智恩把那根铁丝插进鞋底的夹层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还不清,就永远出不去。出不去了,身体就是他们的。有些人身体被用到不能再用了——子宫穿水了、内分泌彻底垮了、精神分裂了——就会被送去‘废物处理区’。”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秀雅盯着她的眼睛。
智恩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进自己灰色罩衫的领口,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用不同的笔迹写成,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洇着水痕。那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很多人,在不同时间,用不同方式传递到智恩手里,再由她整合在一起的。
纸片的右下角,秀雅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
灵龟岛孕母工厂,救我。河智媛。
秀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一把抓住智恩的手腕,力气大得智恩吃痛地皱眉。
“这张纸是谁给你的?”
“一个叫河智媛的女记者。一年前上岛的。”
“她人在哪?”
智恩把手抽回来,重新把纸片折好,塞回罩衫深处。她的动作不慌不忙,但在完成这一切之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让秀雅脊背发凉的眼神看着她。
“你认识她?”智恩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秀雅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点头。
智恩沉默了很久。阳光室里模拟的午后阳光从虚拟的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塑料棕榈树上,投射出僵硬的阴影。虚拟阳光的光谱里没有紫外线,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只有一块发光的白色斑点。
“那你大概就是她说的那个人了。”智恩终于开口,“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个叫尹秀雅的女人上岛,让我把这个交给她。”
她从鞋底的夹层里抽出了另一样东西。那不是纸片,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裹在一层透明胶带里。
秀雅接过芯片,指尖在不可控制地轻微颤抖。她认得这种芯片——《东都时报》调查部给外勤记者的专用加密存储卡,防水防磁防撞击,每张只配发给一个人。河智媛的卡号是“K-07”,她的卡号是“K-12”。
“她说,这里面有黑崎正人和多名内阁议员的交易记录。”智恩看着秀雅的眼睛,“她还说,如果她没能活着把这张卡带出去,就让我找到那个身上带着K系列卡的女人。”
秀雅的呼吸乱了。她需要十几秒才能把胸腔里的空气重新理顺。
“智媛还说了什么?”
“她说——”智恩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声音,“她在这座岛上待了七个月,做了四次移植手术,每一次都被要求写详细的身体感受日记。他们让她以为自己是作为‘观察员’混进来的,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她就上了名单。”
秀雅的手僵住了。
“黑崎正人知道她是记者。他让她活着,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商品。”
阳光室天花板的LED屏幕按时切换到了黄昏模式,模拟的阳光从金色变为橘红,然后缓缓暗下去。塑料棕榈树在虚假的暮色中投下更长的阴影。对面的真希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在玻璃上画画的指尖,转过头来,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们。
秀雅攥紧了掌心里那块芯片。它很小,小到可以轻易藏进身体的任何一个缝隙。但它也很重,重到像河智媛的整个人生都被压缩在了这枚指甲盖大小的黑暗里。
“她还活着吗?”秀雅问。
智恩站起来,拍了拍罩衫上的草屑,朝阳光室的出口走去。经过秀雅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看到码头那只布娃娃了,对吧?”智恩的声音里终于浮出了一丝裂纹,“她把那个娃娃挂上去之后的第二天,被带去做第五次移植。进手术室前她跟我说,如果自己出不来,就把娃娃留给下一个能认出来的人。”
“然后呢?”
“第五次移植术后并发大出血。”智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面覆盖的平静,“他们对外报的是‘子宫穿孔导致多器官衰竭’。但我在废物处理区帮忙的时候看到了她的尸体——她的腹腔是被切开的,双侧卵巢都被取走了。一个多月前,岛上出生了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个是健康的女婴。”
秀雅的血冷了。
“她的孩子。”
“她的卵子,她的子宫,她的命。”智恩撤回了手,大步走向阳光室的出口,“活下来的女婴现在在主馆的婴儿房里,等着被某个付了定金的名流接走。而河智媛被装进黄色的医疗废料桶,从码头出发,不知扔进了哪片海。”
LED屏幕彻底暗下去了。阳光室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真希忽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响——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介于呜咽和嘶吼之间的气音。她不能说话,但那声音比任何尖叫都更清晰地刺进了秀雅的耳膜。
广播里,宫内优子温婉的声音重新响起,提醒全体孕母在十分钟内回到各自房间,接受晚间的例行体温检测。
秀雅把那块芯片塞进嘴里,压在舌下。金属的冷意渗入味蕾,她含着河智媛的全部遗产,站起来,跟着智恩和真希的脚步,重新走进了那条永远惨白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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