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建筑的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令人窒息。
走廊宽得反常,足以并排推过两张手术床,但天花板却压得很低,日光灯管密集地排列着,把每一寸灰白色的墙面都照得纤毫毕现,不留任何阴影可供躲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介于牙科诊所和养殖场之间的气味——刺鼻的消毒水底下,压着某种更原始的、来自肉体的腥甜。
秀雅排在队伍中间,跟着前面的人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气密门。每过一道门,身后的钢制门扇就会轰然闭合,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一个正在被一层层封死的棺椁。她默默数着——第三道门关闭时,她们已经深入建筑内部至少二十米,而所有窗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高处狭窄的通风栅栏,格栅上积着厚厚的灰。
她们最终被驱赶进一间足有两百平米的白色大厅。大厅里没有椅子,地上用黄色油漆划出了一个个编号方格,每个格子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四面墙壁上嵌着落地镜,镜子后面隐约透出单向玻璃的暗绿色反光——有人在看,但从里面看不到外面。天花板上每隔两米就装着一个圆形的黑色半球,那是广角监控摄像头,镜头上覆盖着防暴击的保护罩。
“把衣服全部脱掉,放进编号袋。”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只露出眼睛的女人站在大厅前方,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冷漠得像是自动语音播报,“随身物品包括首饰、手表、眼镜、发夹,全部交出。进入岛内后,你们不需要这些。”
一阵不安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女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领,也有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过世母亲留下的银镯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秀雅注意到站在自己右前方的智恩面无表情地开始解扣子,动作机械而干脆,像是早已对这场景脱敏;而她身边的真希则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拽着外套拉链,指节发白,就是拉不下去。
秀雅深吸一口气。她想到了腰间那台还在运转的陶瓷录音机——脱衣服,就意味着它会被发现。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厅,在墙角找到了一排灰色的金属储物柜,柜门上贴着“个人物品存放处”的字样。但柜子旁边站着两个安保,每个袋子都要通过X光扫描机。
她把心一横。
趁着智恩脱衣服的动作引起的微小骚乱,秀雅侧身躲进了一个安保视线的死角——那里是落地镜与墙体衔接处的凹陷,宽度不到三十厘米。她借着脱下工装外套的动作作掩护,手指摸到腰间,以练习过上百次的速度撕开胶带,把那台巴掌大的陶瓷录音机塞进了内衣夹层里。陶瓷外壳贴着皮肤,冰冷的触感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面部松弛。
X光扫描机没有响。安保只检查了她交出的背包和外套,把里面的手机、钱包和那本便利店记事本全部倒进了一个透明塑料袋,贴上编号条码,扔进了储物柜。秀雅看着那条码上的编号——“SC-047”——在脑海里重复默念了五遍,直到它像自己的名字一样被刻进了记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明白了为什么智恩会对脱衣服如此麻木。
她们被分成五组,分别进入侧厅的五个检查室。检查室里的项目清单被印在墙上的一块塑料板上,用日英韩三语标注:身高体重、血液采样、妇科内检、子宫超声、乳腺扫描、遗传病筛查、心理评估。每一项都必须完成,每一项都不允许拒绝。
秀雅被一个戴口罩的女护士按在妇科检查床上,冰冷的窥器进入身体时,她盯着天花板上贴着的一张褪色卡通贴纸——一只举着大拇指的粉色兔子,旁边写着“加油哦”。那张贴纸的边缘卷起了角,大概是某个早被遗忘的前任护士贴上去的,也可能是某个曾躺在这张床上的女人在剧烈疼痛中抓挠天花板时留下的唯一装饰。
隔壁检查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叫。
那是个带方言口音的女孩声音,年轻得让人心口发紧:“我不做了!我不要了!我要回家——”
哭声被一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然后是拖拽的声音。秀雅从检查床上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隔帘缝隙,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架着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往外拖。女孩的头发散了一脸,一条细瘦的胳膊在空中乱挥,手腕上还扎着抽血时没来得及拔出的针头,血珠顺着针管滴在白瓷砖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医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女孩一眼,只是精准地在她脖子上扎了一针。女孩的挣扎在三秒内减弱,五秒后彻底瘫软,被拖进了走廊尽头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门里。
灰色门在合上前的那一瞬,秀雅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呻吟——不止一个人。
“看什么看?躺好。”女护士把秀雅的肩按回检查床,语气不耐,“那间是情绪安抚室,不守规矩的人都会去那边。你不想进去吧?”
秀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自己的目光从灰色门上收了回来,重新固定在头顶那张贴歪了的兔子贴纸上。兔子还在笑,而她在心里把那扇灰色门的位置刻进了脑海。
全套检查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之后,她们被发了一套统一的灰色棉质罩衫,没有内衣,没有鞋,只有一双薄底的塑料拖鞋。所有人的头发都被要求扎成统一的高度,首饰、发卡、橡皮筋全部被收走。秀雅看着镜子里穿着灰色罩衫的自己,想起了在刑侦技术科看到过的那些收容所档案照片。那些照片里的女人,也都穿着这样的灰色。
她们被带到了一间被称为“契约签署室”的房间。房间布置得很像公证处:实木办公桌、皮椅、墙上的书法卷轴写着“诚信为本”。一个穿着藏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他笑起来的样子很亲切,像一个要给晚辈介绍工作的和善长辈。
“各位辛苦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我叫安西,是黑崎国际医疗的签约顾问。接下来请大家仔细阅读这份契约,确认无误后签个字。”
秀雅接过递来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海外医疗援助项目协议”,里面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页法律条文。她快速翻到关键条款,在心底逐字逐句地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信息——
乙方自愿接受为期两年的全封闭式医疗辅助工作。工作期间,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甲方的健康管理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指定饮食、指定作息、指定医疗程序。若乙方单方面解除契约,须赔偿甲方违约金三千万元。若乙方因健康原因无法履约,甲方有权将契约义务转移至乙方法定继承人。
最后一条让秀雅瞳孔微缩。她抬头看了一眼智恩,智恩正盯着契约的某一页,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憎恨还是绝望的东西。秀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几乎被装订线遮住的极小号字:“本项目受《东瀛特别生殖辅助法案》保护,签署人放弃基于劳动法及人身保护法的一切申索权。”
特别生殖辅助法案。秀雅在报社的资料库里见过这个法案名称,那是三年前由内阁府强行通过的特别立法,名义上是为了解决少子化危机、鼓励尖端医疗生育技术发展,但反对派议员曾指出,这本质上是为权贵阶层批量制造后代而量身定制的免责条款。法案的起草委员会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黑崎财阀的现任会长——黑崎正人。
“看完了吗?”安西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如果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没有人签字。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排被人拔掉电源的机器。
安西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微微偏了偏头,朝着墙角的摄像头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不到十秒,门开了,四个安保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电棍,电棍顶端闪烁着蓝色的电弧。空气中响起了电流击穿空气的细微啪啪声。
“签吧。”智恩突然开口了,她拿起笔,在自己那份契约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后把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她转头看着其他人,目光扫过每一张犹豫的脸,“签了还有时间。不签,现在就进那扇门。”
她朝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秀雅跟着拿起了笔。她在签名栏写下了“尹智秀”三个字,笔画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写下假名的同时,她在心里把合同上每一个违法的条款都烙进了记忆——等她活着出去的那天,这些条款将是她第一篇报道的正文。
最后一个人签完字后,安西将文件收起,笑容终于透出了一丝真实的满意:“很好。欢迎你们加入黑崎国际医疗的大家庭。”
这句话之后,她们被带到了位于地下二层的生活区。
生活区的走廊和楼上一样惨白,但多了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婴儿爽身粉的气味。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编号房间,每间房有四个床位,床上铺着统一的白色床单。房门没有锁,但走廊两端各站着一个安保。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印刷画,画上是怀抱婴儿的母亲剪影,配着“生命的光辉”“爱的延续”之类的标语。字写得很美,但墨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秀雅被分配到了SC-047号房间,和智恩、真希同屋。第四个床位空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个褶皱,但枕头上有几根不属于她们任何一个人的长头发,发梢分叉干枯,像是很久没有得到过任何营养。
“这张床上的人呢?”秀雅小声问智恩。
智恩正把真希按坐在床沿上,用手指梳理着她打结的长发。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三天前还在。”她说,“被带去第四次移植手术。回来之后一直在出血,半夜被拖走的。带走的时候还有意识,但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
“第四次?”秀雅皱眉,“植入胚胎?”
“植入胚胎。”智恩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流水,平静而寒冷,“一次失败就再做一次,直到成功为止。有个说法在岛上流行——女人在被送进这里之前,自己的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但进来之后你才会明白,连尊严都不属于你。”
走廊的广播突然响了。
是一段柔和的电子提示音,随后是一个女性播音员的声音,温婉得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持人:“各位孕母,晚上好。明天的日程已发布,请于早晨六点准时起床,六点三十分完成晨间体检,七点整在营养补给室领取定制餐食。今晚请务必保证充足睡眠,为体内的新生命创造最好的生长环境。”
新生命。体内。秀雅在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走到窗边——准确地说,是走到墙壁上那个狭长的通风口前,透过铁栏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经是深夜,海平线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码头上几盏氙气灯投下的苍白光圈。光圈里,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推着一辆蒙着白布的推车从主建筑走向码头尽头的一艘小型货船。推车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了一下,白布滑落了一角。
秀雅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人的脚,脚趾上挂着一个写了编号的黄色标签。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细节,一个安保就快步走上前去,粗暴地把白布重新盖好,然后抬头朝主建筑的方向望了一眼。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铁栏的阻隔,秀雅仍然感到那个安保的目光直直地钉在自己所在的窗口上。
她迅速缩回了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熄灯时间。
黑暗中,她听到真希在床上的辗转反侧,听到智恩压制着的长长的叹息,听到走廊里安保皮靴踩在瓷砖上的规律足音。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更微小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透过薄墙隐约可辨的、压抑到几乎窒息的啜泣声。那声音细得像根针,但一直在往耳膜里钻,久久不停。
秀雅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把河智媛留下的那块蓝布从内衣夹层里抽出来,贴在胸口。布料上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但她在黑暗里仍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几个字的每一笔画。
她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做只有调查记者才会做的事——整理信息、建立时间线、标注关键人物。
黑崎正人。特别生殖辅助法案。一船一船的医疗废料桶。灰色门。SC开头的编号。被推进码头夜色里的尸体。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碰撞、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而冰冷的轮廓。她还不清楚这个轮廓的全部细节,但她已经看懂了它的本质——这是一台用法律包装、用金钱润滑、用暴力维护的人体工厂。而她和这栋建筑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这台机器里可替换的零件。
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把这一切公之于众的突破口。
在坠入浅眠前的最后一秒,秀雅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走廊墙上那些“生命的光辉”标语,它的墨色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金属光泽。
那不是颜料。是血。干涸之后被涂上清漆封存的、来自无数女人的血。
她在这个念头中沉入了一个充满碎片和不连贯尖叫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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