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雅把芯片压在舌下睡了整整一夜。
她不敢把它藏在床垫下,也不敢塞进通风栅栏的缝隙里。那些地方每天都会有安保带着缉毒犬来搜查——狗是嗅不出硅芯片的,但狗能嗅出恐惧,恐惧是带着酸味的,而一个含着芯片的女人不可能不恐惧。所以她把芯片压在舌根和软腭之间的凹陷处,一整夜没翻身。清晨醒来时,舌头已经失去了知觉。
晨间体检照常进行。抽血的护士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个戴口罩的圆脸女人,而是一个颧骨很高、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的年轻男人。他把针扎进秀雅的手臂时用力过猛,针尖在皮下多转了半圈才找到血管,秀雅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那枚芯片在她口腔里滑动了一下,擦过上颚,带来一阵细微的金属腥味。
抽完血,男人把针管上的标签撕下来贴在试管上。秀雅注意到那张标签上除了编号SC-047和日期之外,底部还印着一行小字:“体细胞核移植备用”。
她的心脏猛地一顿。
体细胞核移植。这个术语她在调查河智媛留下的资料时见过——那是一种克隆技术的前置程序,用未受精的卵子和供体细胞培育胚胎。这项技术在大多数国家只被允许用于濒危动物的繁殖,因为一旦用在人身上,就意味着一件事:有人想要复制某个特定的基因。
秀雅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住了那行小字,然后把所有表情都吞进了胃里。
上午十点整,一个秀雅没有预料到的消息传遍了整层楼。
黑崎正人来了。
他不是那种会让人提前通报的行事风格。当两扇气密门同时打开,五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鱼贯而入时,走廊里的女人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安保队长吹响了哨子,所有孕母被命令靠墙站成一排,双手垂在身前,目光向下。秀雅站在队伍的倒数第三个,微微抬起眼皮,透过睫毛的缝隙向前望。
黑崎正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一些。档案上写他四十七岁,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穿着一身炭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随意地敞着。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一丝不苟,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走廊日光灯的反射光斑里,像是踩在一条为他铺好的红毯上。
他的脸是一张让人很难记住的脸——五官端正,但缺乏特征,笑起来嘴角会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搭配着笑意,看上去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但在秀雅的直觉里,正是这种毫无特征的和善,才是她见过的最危险的东西。一个能缔造灵龟岛的人,不该长着一张让人放松警惕的脸,但他偏偏长了。
黑崎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两侧靠墙站立的灰衣女人们。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大约一秒,不长不短,像是一个农场主在巡栏,看看自己的牲口有没有生病。
“安西说你这一批新来的素质不错。”黑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走廊很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他说话的对象是跟在身边的宫内优子,语气随意得像在品评一批刚到的布料。
“是的会长,体检数据普遍在B级以上。”宫内回答,“特别是编号SC-047,基础指标全部达到A级,卵巢储备充足,无家族遗传病史,心理评估可塑性较高。”
秀雅感到智恩在她身边微微僵了一下。SC-047——那是她的编号。
黑崎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抬头。”
秀雅抬起脸。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空洞无神,像一个被恐惧耗尽了所有情绪的普通女人。她感到自己的舌尖无意识地往口腔深处缩,那枚芯片在舌根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替她心跳。
黑崎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的每一毫秒都像是从秀雅的骨头上刮过去的。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得近乎残酷。
“新来的人里,今晚选几个陪餐。”他移开目光,对宫内优子说,“包括这个SC-047。”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跟在身后的随行人员像一条黑色的尾巴迅速聚拢,簇拥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走廊的安静在电梯门闭合后还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才被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打破。几个安保上前推搡着所有人回到各自的工位,秀雅被智恩拉着回到房间,但她脑子里还在反刍黑崎那五秒钟的目光。那不是审视货物的目光,那里面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只是还没到说破的时候。
傍晚六点,宫内优子亲自来到SC-047房间,带走了秀雅和另外两个女人。一个是有过三次移植经验的纯子,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走路时需要用双手托着;另一个女人秀雅没见过,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姣好,但右脸上有一块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的陈旧烫伤疤痕,把半张脸扭曲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表情。
她们被带进了一间比所有区域都更接近“正常世界”的地方。主别墅位于建筑群的顶层,需要刷卡、掌静脉识别和安保队长的人工确认三重验证才能进入。别墅内部铺着实木地板,墙上挂着真正的水墨画,空气里飘着薰衣草香薰的气味。走廊尽头是一间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宴会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水晶酒杯和银质餐具。
秀雅一走进去就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招待餐。她看到桌子两侧已经坐了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年龄从四十到六十不等。这些人穿着昂贵但不张扬,姿态松弛但眼神警惕。秀雅认出了其中一张脸——她在调查黑崎财阀政治献金档案时见过,那是东瀛内阁负责厚生劳动政策审议的议员,名字叫森川悟。另一张面孔也眼熟,是某家大型生育连锁机构的董事长,去年因为涉嫌非法代孕被媒体短暂曝光过,但报道在见报前一天被总编室里某个不知名的高层压了下来。
这些人在抽烟,在喝威士忌,在互相聊天说笑,好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社交晚宴。但秀雅注意到桌上每个人的右手边都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滚动显示着一行行编号和数字——SC开头的编号,以及紧随其后的数据项:年龄、身高、体重、卵巢功能评分、子宫超声影像、遗传病筛查结果。
她们三个被安排在长桌的末席坐下,每人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法式套餐。但没有人动刀叉,因为黑崎正人还没有拿起筷子。
黑崎坐在长桌的主位,端起酒杯朝众人示意了一下,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才开口:“感谢各位拨冗光临。今晚准备了一些新鲜的面孔,数据已经发送到各位的平板上,请大家随意浏览。岛上新一期的移植手术将在下周统一进行,有中意素材的可以提前预约。”
他用了“素材”这个词。
秀雅垂着眼睑,把视线锁定在自己面前那碟鹅肝上。鹅肝的摆盘很精美,淋着暗红色的莓果酱,在白色瓷盘上呈现出一种刻意的优雅。但莓果酱的红色在灯光下反射出了和在码头布娃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暗褐色调,她的胃开始剧烈翻搅。
坐在森川悟旁边的是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翻了一会儿平板,朝纯子抬了抬下巴:“那个大肚子的,几周了?”
“三十三周,双胞胎。”宫内优子站在黑崎身后,像一个专业的产品解说员,“前期发育状态良好,预计下月中旬可以分娩。出生后经过两周观察期,就可以交付。有家族血统偏好或者隐性基因修正需求的,可以提前下单。”
“我看看。”秃顶男人在平板上点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了纯子的正面照片和侧面大肚特写,以及一长串秀雅看不懂的基因数据。“血统报告完整吗?上一单你们给我的那个,生下来之后发现携带隐性纤维化基因,害我赔了不小一笔。”
“这次的母本进行了全基因组筛选,所有隐性缺陷都标记过了。”宫内的声音不带一丝波动,“如果您想更稳妥,我们可以直接对接体细胞核移植生产线——用您自己的体细胞做克隆胚胎,母体只提供子宫孵化,百分百基因匹配。”
秀雅握住餐刀的指节开始发白。她听懂了这段对话的意思——在这些人眼里,坐在长桌这头的女人们连活人都不算,她们不过是一堆行走的孵化器。而他们正在讨论的,是如何将一个人从基因层面拆解成零件,再按需求组装出另一个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黑崎忽然把目光投向了秀雅。
“你叫尹智秀。”他叫的不是她的编号,而是那个她签在合同上的假名。
秀雅放下刀叉,迎上他的目光。黑崎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温暖的笑,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叩着桌沿,那节奏和灵龟岛码头上拍打栈桥的海浪有着某种让人不安的同步。
“安西告诉我,你上岛之前在东都的一家咖啡店打工。”黑崎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她,“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秀雅的瞳孔在零点一秒内收缩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她准备过的任何预案里,因为那份假履历上根本没有写到具体的店名。安西手里那份合同只写了“东都第三区餐饮业”,没有任何进一步细节。但黑崎问的是“那家店叫什么名字”,语气如此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她需要在零点五秒内做出回答。说“我忘记了”等于承认自己在撒谎;说一个不存在的店名等于给自己挖坑。她的脑海里瞬间划过河智媛的那块蓝布、真希被剪断的声带、纯子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针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吃惊:“叫‘茜草亭’,在早稻田町三丁目。会长您大概不知道那种小地方。”
茜草亭确实存在。那是秀雅大学时代打工过的店,去年已经倒闭了,老板移民去了南洋,店铺的工商注册记录在倒闭那天就被注销了。查是查不到活人的,但店名的存在感真实到足以让任何人去求证时相信它存在过。
黑崎的笑容没有变化。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举起酒杯朝她遥遥地敬了一下,呷了一口红酒,转头和森川悟继续聊天,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但秀雅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坐在黑崎身后的宫内优子,在听到“茜草亭”三个字的瞬间,手指在平板上飞速地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片模糊的绿色反光。她正在查。
餐会结束后,黑崎起身离席。几个男人围拢过去,在走廊里继续低声交谈。秀雅和另外两个女人被一名安保带回别墅的侧厅等候。穿过一道走廊时,她无意间瞥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那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像是婴儿房的房间,灯光调得很暗,只亮着一圈粉色的LED夜灯。房间里摆着七八张带护栏的婴儿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婴儿。没有哭声,没有咿呀声,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一个穿着无菌服的护士坐在角落里刷手机,对那些婴儿视若无睹。
秀雅放慢脚步,借着停下来系鞋带的动作多看了两秒。她看清了每张婴儿床的床尾都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串编号,编号的开头同样是SC。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SC”是什么意思——它不是随机分配的字母组合,而是“Surrogate Container”的缩写。代孕容器。从编号到标签,从血液试管到婴儿床,从这个岛最年轻的活人到刚刚被挤出子宫的新生儿,全部被纳入了同一个命名体系。
安保在她身后催促了一声,她站起来继续走,但她觉得自己脚底踏着的不是实木地板,而是一层由编号铺成的薄冰,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水里沉满了那些被装进黄色废料桶的女人。
回到地下二层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绿色的应急指示灯。秀雅躺在硬板床上,把那枚芯片从嘴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金属被她体温捂热了,现在它摸起来像是一小块正在发烫的骨灰。
隔壁床的智恩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轻声问她:“他问了你什么?”
秀雅把黑崎那个关于店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智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说:“他在钓你。”
“我知道。”秀雅把芯片重新塞进嘴里,“他不知道自己钓到的是什么。”
智恩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沉默里有一种被压制得很深的情绪。秀雅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兴奋——或许两者都有。河智媛在岛上忍耐了七个月,用被激素注满的身体换来了那枚芯片,最后被剖开腹腔扔进海里。现在芯片在一个还活着的女人舌下,而这个女人,刚刚在黑崎正人的晚餐桌上,和杀死了她前辈的男人隔着一杯红酒的距离对视了五秒钟。
智恩忽然从自己的床上伸过手来,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秀雅的手腕。她的手指干瘦但有力,像一把被磨细了的铁钳,箍在秀雅的腕骨上。然后她把一根细长的金属物品塞进了秀雅的掌心——是那根她从扫帚上掰下来、在掌心磨了不知多少个夜晚的细铁丝,一头已经被磨尖了。
“给你。”智恩的声音被压到了几乎听不见,“必要的时候,这东西比芯片管用。”
秀雅握紧了那根铁丝。尖端刺破了她的拇指根部,渗出一滴血珠,但她没有松手。
黑暗里,隔壁房间那个每晚都会响起的压抑啜泣声又开始了。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用最后的理智和崩溃谈判。秀雅闭上眼,把铁丝贴着腰间的皮肤别好,铁丝的凉意像一条细细的蛇缠上她的身体。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河智媛上岛时,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收到过这样一根磨尖的铁丝?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