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敲响红羽医生家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门廊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埃莉诺听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门锁咔嗒转动的响声。门开了,萨曼莎·红羽站在门口,她换掉了那件米色开衫,穿着一件宽松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睡了,”红羽侧身让开门口,“在客房里。没有踢被子。”
埃莉诺没有迈进门。“谢谢你帮忙。”
两个女人在门口对视。一月的风从河面吹过来,把红羽额前的碎发吹散。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从埃莉诺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糟。”
“今晚我去了旧泵站。”埃莉诺说。
她故意把这句话扔出来,像扔一块石头,等着看它会砸出什么反应。红羽的脸上出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验算终于对上的确认感。
“你知道了。”红羽说。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跨进门,轻轻把门带上,然后站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压低声音:“莉莉的基因筛查,是你做的。那个‘早期干预数据库’,你引进了塞尼卡社区医院。詹姆斯的死,和这些有没有关系?”
红羽靠在客厅门框上,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是一双做了二十年临床工作的手。“我没有杀詹姆斯。”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
红羽沉默了很久。客厅的钟在墙上走动,每一步都像踩在耳膜上。
“三年前,”红羽终于开口,“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们是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的人,在做一项关于遗传标记与环境因素交互作用的大规模纵向研究。他们需要样本,需要社区医院的合作,需要能接触到高危人群的临床医生。他们给的条件非常慷慨——设备升级、科研经费、人员培训。”
“你答应了。”
“我当时看到的是一项有可能提前识别受虐风险儿童的研究。”红羽说,声音开始发紧,“你知道我在这里干了二十年。塞尼卡社区,这个保留地,我见过太多孩子被打、被忽视、被饿、被抛弃。等他们到我手里的时候,身体上的伤也许能治好,但那种恐惧——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永远消不掉。如果有办法在它发生之前就阻止它,你觉得我不该试试?”
“所以你把几百个孩子的数据给了他们。”
“是匿名化的。”
“但是他们可以还原。”埃莉诺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还原了莉莉。他们给一个五岁的孩子打了评分。他们今晚告诉我,如果我敢反抗,他们就把她的基因标签、她推人的记录、她的一切,公之于众,让她被整个社区孤立。”
红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们威胁你?”
“他们管那叫‘环境变量调整’。”
埃莉诺看着红羽慢慢坐到沙发上,像是腿软了。这个动作让她暂时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怒意——至少在这一刻,红羽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冷血的同谋,而更像是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打开了什么盒子的人。
“詹姆斯呢?”埃莉诺说,“说他的事。”
红羽抬起头,眼眶里有一点湿润的光。“詹姆斯在工地事故前几周来找过我。他说他不小心看到了我桌上的一份文件——不是莉莉的,是关于整个项目的方法论附录。那上面写着,除了基因和临床数据,他们还分析家庭压力值、社会支持网络强度、父母的婚姻稳定性、经济状况。然后用所有数据训练一个叫做‘犯罪路径映射’的预测模型。”
“詹姆斯看到了这个。”
“他不只是看到了。他理解了。”红羽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比我聪明。我只看到科学和善意,他一眼就看到了这整套逻辑最后会通向哪里。他问我,这个模型最终会不会变成用来对人进行分类的工具。我说不会,当然不会。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决定基于这些数据采取行动呢?我说那不属于科学研究范畴。他站起来就走了。”
“然后就死了。”
红羽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掉泪。“警方说是意外。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害怕。我开始偷偷保存研究所发来的每一封邮件,每次会议记录。我想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我至少能证明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利用的。”
埃莉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不让涌上来的情绪影响判断。莉莉就在走廊尽头熟睡,她必须先确保女儿安全。
“那个数据库目前有多少条记录?”
“全联邦的话,我不确定。但我们医院——”红羽顿了一下,“大约有四百二十名儿童的数据。年龄从新生儿到十二岁。”
“其中多少个被标记了?”
“我查不到。评估模型不向我们开放。我们只提供数据。”
埃莉诺闭上眼睛。四百二十名塞尼卡部落的儿童,每个人都有一个像莉莉那样的评分,静静地躺在一个没人知道在哪里的服务器上。而所有孩子的父母都像她今天之前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我需要你帮我。”埃莉诺睁开眼,“你需要把你保存的所有资料都给我。每一封邮件,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个接触过这个项目的人名。”
“你想做什么?”
“我要搞清楚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大。他们的评分体系是如何运作的。谁在运行算法。谁在下令执行清除。然后——”她没说完。
红羽看着她,表情复杂:“你会害死自己的。今晚你去泵站,他们没动你,是因为他们想招募你。一旦你变成威胁,你就没有保护了。”
“我已经没有保护了。”埃莉诺说,“但如果我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个组织的核心运作方式、资金来源、人员结构——也许能说服联邦执法机构介入。”
“联邦?”红羽发出一声苦涩的短笑,“科罗纳最高法院刚用联邦法把科瓦尔放了。你指望联邦执法部门来保护一个塞尼卡保留地的部落儿童?”
这句话击中了房间里的沉默。
埃莉诺突然意识到,她和红羽之间的墙正在消失。不是因为信任重新建立,而是因为她们都站在同一个困境中——一群拥有太多权力和太多数据的人,正在用她们的孩子来测试一个她们无法控制的新规则。
“明天早上。”埃莉诺说,“我会去你办公室拿那些资料。但现在我要带莉莉回家了。”
她把莉莉从客房的床上抱起来。女孩睡得正沉,脑袋软软地垂在埃莉诺的肩膀上,呼吸带着孩子特有的甜暖气息。埃莉诺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香波味道,想起了那个种天竺葵的小公寓。
她抱着莉莉穿过玄关。红羽追到门口。
“埃莉诺。”
她回头。
“有一封邮件我一直没打开。”红羽说,“是研究所项目组在詹姆斯出事故前一天发来的。标题是——‘关于高级风险威胁的处置预案’。我害怕打开它。三年了,我一直害怕。”
“把它打印出来。纸质版。不要用网络发送。我明天来拿。”
埃莉诺把莉莉放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女孩在睡眠中翻了一下身,手臂垂到座椅外面,手指松开了什么。
埃莉诺轻轻抬起那只手,看到莉莉掌心握着一颗浅蓝色的塑料纽扣。不是她自己衣服上的。是红羽家那件旧毛衣的袖口扣。
她把纽扣放进口袋,开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四分,埃莉诺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萨曼莎·红羽的号码。她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沃斯女士?”
埃莉诺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你是谁?萨曼莎呢?”
“我是韦斯特法尔州立警局的高级探员马库斯·瑞恩。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我们需要你过来一趟。塞尼卡社区医院。现在。”
埃莉诺把莉莉送到邻居玛格丽特老太太家,然后以超过限速二十英里的速度驱车前往医院。她来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被三辆警车和两辆没有标记的深色轿车塞满了。医院正门口站着一群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他们的表情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静默的恐惧。
马库斯·瑞恩在急诊室的自动门外等她。他大概五十岁,深色头发掺了灰白,方下巴,穿着联邦探员惯常的深色西装。他比埃莉诺高出整整一个头,但他说话的声音比他身体给人的压迫感要低很多。
“红羽医生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带你走楼梯。”瑞恩边走边说,“她办公室的门是反锁的。护士长早上七点换班时发现异常,保安打开门,发现她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埃莉诺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感到走廊两侧的墙壁向她挤压过来。“死因呢?”
“没有外伤。法医还在等毒理。但桌上有一样东西你可能需要看看。”
他们走到红羽办公室的门口。黄色的封锁线还没拉起来,但门半掩着,里面有两个技术员在拍照。瑞恩递给她一副手套,然后把门推开了一点。
“不要碰任何东西。只看桌子上。”
埃莉诺站在门口看进去。
红羽的办公室和昨天她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窗帘拉下一半,电脑屏幕关着,桌上的文件和笔筒整整齐齐。唯一不同的是萨曼莎·红羽本人——她趴在桌上,脸侧向门的方向。她的眼睛半睁着,表情定格在一种埃莉诺无法准确命名的状态上。不是恐惧。更像是——理解。一个终于得到答案的人最后的平静。
桌面上,红羽的右手边放着一沓文件。
那是她答应今天交给埃莉诺的东西——每一封邮件、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个名字。但文件旁边还有一样不在计划中的物品。
一个牛皮纸信封。
埃莉诺不需要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马尔尚用过同样的信封。科瓦尔的死亡现场也有一个。
“那个信封是空的。”瑞恩说,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致埃莉诺。”
走廊上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埃莉诺缓缓后退一步,背靠在对面的墙上。她的目光仍然停在红羽半睁的眼睛上。
昨晚她对红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明天来拿。
现在没有明天了。
“这是你的名字?”瑞恩问。他的声音里没有怀疑,只有询问。
“是的。”
“你和红羽医生昨晚通过电话或者见过面吗?”
“见过。大概午夜前后。我来接我女儿。她照看了她几个小时。”
“你们聊了什么?”
埃莉诺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非常小心。如果她把“新黎明”的事全部告诉瑞恩,她必须解释旧泵站的会面。那会让她立即成为嫌疑对象。
但她同时知道,瑞恩出现在这里不是一个普通州警探该来的场合。州立警局不会接手医院内的死亡案件,除非——
“你是联邦探员。”埃莉诺说,“为什么联邦调查局的人会来接一桩普通死亡案件?”
瑞恩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塑封证件,递给她。
联邦调查局,犯罪预防与监控司。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部门。
“因为萨曼莎·红羽从去年二月开始就是我们的注册线人。”瑞恩说,“她向我们提供了一个叫做‘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的组织的内部资料。今天凌晨三点十六分,她从安全线路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只留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
瑞恩收起证件,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在走廊荧光灯的照射下显出一种疲惫的硬度,像是见过太多这种事。
“‘告诉他们,0.03%的变体不是威胁。请重新检查算法。把莉莉的名字从名单上撤下来。’”
埃莉诺感到自己的喉咙在收紧。那个要了她女儿基因数据的人,在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要求把莉莉从名单上撤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墙壁,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瓷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颅骨,让她勉强维持住清醒。
“那个‘名单’,”瑞恩说,“你听说过吗?”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听到瑞恩走到她身后,停了下来,然后放低了声音。
“沃斯女士,我知道你昨晚去了格兰德河旧泵站。你的车被加油站监控拍到了。你在那儿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她转过身。瑞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好挡在她和楼梯口之间。
“我不是你的敌人。”他说,“但如果你继续一个人行动,你会变成萨曼莎·红羽。你还有一个女儿。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开始和我说实话。”
埃莉诺看着他。她想起了马尔尚昨晚说的话——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变了。旧正义太慢,新正义太冷。
瑞恩看起来不像新正义。但他也不完全是旧正义。
他站在两者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里,等着她做出选择。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她把泵站的会面、马尔尚的威胁、科瓦尔的“清除”、莉莉的9.2%评分、以及邻居即将收到的那张纸条——全部告诉了瑞恩。她说了将近十分钟,瑞恩一次也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了,瑞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和红羽桌上那个一模一样。但信封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纸上的格式和埃莉诺收到的那张如出一辙。
“这不是第一起。”瑞恩说,“过去四年里,类似的事件已经发生了至少十一起。遍布九个州。每次都涉及一个‘被司法系统释放或漏网的危险分子’的死亡。每次现场都留下一个空信封。每次信封上的收件人都不同——有时是受害者家属,有时是地区检察官,有时是民权律师。”
“你们怎么到现在还没抓住他们?”
“因为没人愿意公开承认这十一个人的死亡之间存在关联。你想让执法系统公开承认,有某个组织正在系统性地处决司法系统遗漏的人?那等于承认整个司法系统已经失效了。”瑞恩收起手机。“但红羽的死不一样。她是内线,不是罪犯。她的死告诉我,这个组织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
“什么阶段?”
“清理知情者。”瑞恩说。“你丈夫三年前是不是也接触过他们的项目?”
埃莉诺没有回答。但她眼睛里闪过的光已经给了瑞恩答案。
“你需要离开这里,”瑞恩说,“带上你的女儿,搬到一个人口密集、有联邦监控部署的城市。我可以在保护性搬迁程序中给你开一条通道。”
“你们是要保护我,还是要监视我?”
“有区别吗?”
埃莉诺没有接话。她从墙上直起身,最后往红羽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技术员正在用证物袋装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空信封。致埃莉诺。
那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埃莉诺认出了那个笔迹——歪斜的、匆忙的、像是在生命最后几秒里挤出来的。萨曼莎·红羽用她的死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地址。
收件人是她。
邮件是空的。
但信息已经送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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