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泵站矗立在格兰德河弯道最窄处,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型野兽。红砖墙体上爬满枯死的常春藤,锈蚀的输水管道从建筑侧面伸出,在半空中断裂,参差的管口朝着河面张开。月光照在那些管口上,折射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仿佛它们仍在等待什么。
埃莉诺把车停在三百码外的碎石路肩上,关了引擎。她没有开进泵站的停车场——如果那还能叫停车场的话。她需要这段步行距离来让心跳平复。
但她走了整整三百码,心跳也没能平复下来。
她把莉莉送到红羽医生家的时候,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埃莉诺蹲下来,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你数到一千下,我就回来了。”她说完这句谎话,把莉莉推进了红羽家的门廊。萨曼莎·红羽穿着一件米色开衫站在门口,表情温和,毫无破绽。埃莉诺看着那张脸,感到一阵眩晕——就是这张脸,几个小时前她还打电话来警告黑客入侵;也是这张脸,出现在那个研究所的顾问名单上。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说服自己不要当场把一切质问出来。莉莉需要安全待几个小时。撕破脸的时机还没到。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谢谢你帮忙”,然后钻进车里,把指甲掐进方向盘皮革里,直到指节发白。
现在,她站在泵站主楼的门洞前。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生锈的铰链挂在墙上。入口内部一团漆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和某种更刺鼻的东西——像是燃烧过的金属。
“有人吗?”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建筑里回响了好几层,最后消失在深处。
一束手电光从内部亮起。不是对着她的脸照,而是礼貌地照向地面,照亮了一条被清理过的通道。光斑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沃斯女士。往前走二十步,然后左转。小心脚下的格栅板。”
是个女人的声音。平稳、中性,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口音或情绪。
埃莉诺照做了。她走过二十步水泥地,左转,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走进了泵站原来的控制室。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天花板至少有六米高,上面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苍白的光。控制台早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目前是暗的。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银灰色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深色夹克,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右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深色皮肤,高颧骨,短发紧贴头皮,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烟但没有点燃。中间是刚才说话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白发齐耳,面容消瘦,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蓝色制服。
“请坐。”中间的女人指了指桌前唯一一把空椅子。
埃莉诺没有坐。“你们是谁?”
“你可以叫我马尔尚。”中间的女人说,语气像在通报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左边是卡尔,右边是多米尼克。我们是‘新黎明’的联络小组。”
埃莉诺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逐一扫过。没有一个人的表情透露出威胁或敌意。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开一场学术研讨会。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脊背发冷。
“安东·科瓦尔是你们杀的。”
马尔尚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科瓦尔先生被评估为具有极端犯罪倾向。我们的模型预测,如果他继续自由行动,未来三年内再次实施严重伤害的概率超过99%。这个预测基于他的行为模式、神经心理学档案、以及……”
“他虐待了我的女儿,”埃莉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差点杀了她。你们不需要用什么模型来告诉我他是危险的。但你们不是法庭。你们没有权利——”
“法庭释放了他。”马尔尚平静地打断她,“联邦最高法院的五位大法官,用六十七页判决书,宣布他没有被州法院审判的资格。联邦检察官重新起诉他的可能性,根据我们内部评估,是百分之二十七点三。即使重新起诉,考虑到证据排除规则,定罪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科瓦尔有很大概率——超过六成——永远不会再为他的行为承担任何法律后果。”
她停顿了一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这就是我们介入的原因。当一个社会无法通过既有规则保护自己时,必须有人填补那个空白。”
埃莉诺感到一阵寒意沿着后颈蔓延开来。不是因为马尔尚的话本身——那些逻辑她在网上辩论帖里见过无数次。而是因为马尔尚说话的方式。她不是在进行某种狂热宣讲,而是用一种完全平静、近乎数学推导的语调在陈述一件她认为是事实的事情。
“我女儿。”埃莉诺说,声音低了下去,“你们给我的那张纸,说我女儿的‘犯罪潜在指数’是9.2%。一个五岁的孩子。被虐待到需要住院的孩子。你们给她打分。”
马尔尚旁边的卡尔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学术腔调:“犯罪潜在指数不是道德判断,沃斯女士。它是一项统计预测。我们分析了三千多个变量——基因标记、早期环境、创伤暴露、神经发育指标——来计算一个人在二十五岁前实施暴力犯罪的概率。你女儿的某些变量落入了高风险区间。这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但你们威胁要‘干预’她。”
“我们说的是预防。”卡尔纠正道,“完全不同的概念。”
“有什么区别?”
坐在右边的多米尼克放下电子烟,第一次把目光直接投向埃莉诺。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环。“干预是在伤害发生之后。预防是在伤害发生之前。科瓦尔是干预。你女儿的情况——如果我们最终需要采取行动——会是预防。”
埃莉诺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你想告诉我,你们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
“我们希望不会。”多米尼克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见你。”
马尔尚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沃斯女士,你女儿目前被评估为‘中度风险,可干预’。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改变她的环境变量来降低评分。更好的营养、持续的心理治疗、稳定的家庭结构、远离高犯罪率社区——这些都能把她的指数降到安全范围内。我们联系你,是因为你是最关键的变量。”
“我?”
“母亲是高风险儿童的最重要保护因子。”卡尔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我们的数据显示,当一个携带风险标记的儿童拥有一位稳定的主要照顾者——特别是母亲——其实际犯罪率会下降四到七倍。你女儿的评分中,你的存在是一个负面因子。”
埃莉诺愣住了。“什么意思?”
卡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瞬。“你的职业是精神科护士,收入中等,工作压力值在职业人群中排前15%。你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你独自抚养女儿,社会支持网络薄弱。你自己也有未处理的丧亲创伤和女儿被虐的次生创伤。这些因素累积起来,降低了你对女儿的保护效能。”
“你在告诉我,我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们在告诉你,”马尔尚插进来,语调比卡尔温和一些,“你是解决方案的关键。我们有资源。我们可以帮你搬家,帮她转入更好的学校,提供她需要的所有心理治疗。只要你愿意和我们合作。”
埃莉诺的脑子里像有一团蜂群在嗡嗡作响。她听过这种话术——在精神科病房里,在社工办公室里,在法院的家庭服务部。我们把孩子带走是为了她好。你只要配合我们的安排。
“合作。”她重复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多米尼克点燃了电子烟,吸了一口,吐出一缕水果味的雾气。“你是一名精神科护士,在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工作。你有权限访问患者的档案系统。我们需要的是一种信息流——某些特定的患者数据,用于完善我们的预测模型。你提供数据,我们提供保护。互利互惠。”
埃莉诺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今晚这场会面的真正目的。他们不是要帮她——他们是要招募她。
“你们要我出卖患者的隐私。”
“我们要你帮助完善一个能拯救成千上万人的系统。”马尔尚说,“想想那些还没受害的人。想想那些像莉莉一样的孩子,如果我们的模型能提前识别施虐者,他们根本不会经历那些创伤。”
埃莉诺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
“我的女儿不是数据点。我的患者也不是。不管你们用什么学术词汇包装——你们杀了一个人,威胁了一个孩子,现在又想利用我去侵犯几百个无辜患者的隐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对你们的‘合作’不感兴趣。”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五步。
马尔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如初。
“明早你的邻居会在门口发现一张纸条。上面会写着莉莉的评分、她携带的MAOA变体信息、以及她在托儿所推过一个男孩的记录。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邻居们会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那个女孩。他们会在背后议论。托儿所的家长会要求他们的孩子远离她。这种社会排斥,沃斯女士,你知道会触发什么吗?它会实实在在地提高她的评分。”
埃莉诺停住了。
“你走出这扇门,”马尔尚继续说道,“十四个小时后,她的指数就会从9.2%升到11%。再过一周,如果社交隔离持续,会升到13%。到那时,‘预防性干预’就不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埃莉诺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你们碰她一根头发,”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分钟来把你们找出来。每一个。一条命一条命地。”
三个人都没有动。
马尔尚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冒犯的尊严受损。只有一种疲惫的、几乎可以称为真诚的失望。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沃斯女士?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威胁意愿指数正在我们的监测系统中跳升。你现在说出‘一条命一条命’的时候,你的眼神,你的心率变异性——根据我们的实时评估,你的暴力倾向指数已经超过了14%。比我们数据库里78%的普通人要高。”
埃莉诺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尔尚朝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你有权利离开。但我们之间的对话没有结束。它永远也不会结束。因为我们不是在威胁你——我们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变了。”马尔尚说,“旧的正义太慢了,太容易出错,太容易被有权势的人操纵。新的正义正在诞生。它精确、快速、毫不留情。你是选择站在新世界的一边,还是选择和那些即将被清除的人站在一边——这是你的自由。”
控制室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埃莉诺本能地后退一步,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三双沉默的、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的脚步。
然后,头顶的显示屏亮了。
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电子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点覆盖了整个韦斯特法尔州。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评分。她看到几个9,几个10,一个闪烁的15,还有更多她来不及辨认的分数。
地图的边缘有一行字:
“正在监测:3,847,201人。待评估:427人。已清除:1人。”
1人。
安东·科瓦尔。
显示屏的光照在马尔尚脸上,她的表情在屏幕的冷光下看起来几乎是神圣的。
“你看,我们早就已经开始了。”
灯重新亮起。埃莉诺发现自己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外套口袋里的一样东西——是詹姆斯的日记。那个问号。那个她至今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她松开手,直起身,最后看了马尔尚一眼。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泵站。
月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河面上漂着一层薄雾,把对岸的灯光溶成模糊的光晕。埃莉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离泵站。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时速保持在法定限度内,右转时打了转向灯。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她需要回去接莉莉。然后她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能告诉她詹姆斯在死前到底发现了什么、红羽在这个游戏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以及“新黎明”在韦斯特法尔州立医院的档案系统里到底有多少个渗透点。
她已经知道了一个名字。
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遗传学顾问:萨曼莎·红羽。
而现在她又知道了另一个名字。
红羽几年前对詹姆斯提到的“早期干预数据库”。
这两个名字之间,隔着詹姆斯的死亡、莉莉的基因数据、和一张她至今没搞清楚的拼图。
但有一件事埃莉诺已经确定了。
萨曼莎·红羽的家里,今晚灯火通明。她的女儿正坐在那盏灯下面,数到一千,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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