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灰烬中的纸条

停电持续了整整四十三分钟。

埃莉诺搂着莉莉坐在卧室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盏从茶几上抓过来的台灯——陶瓷底座沉甸甸的,是她在这片黑暗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确定之物。莉莉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胸口,呼吸浅而急促。埃莉诺能感觉到女儿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翅膀的震颤。

窗外,格兰德河方向的红色光束早已熄灭,留下比之前更深的黑暗。

来电恢复的瞬间,客厅的灯猛地亮了起来,走廊里传来一阵集体的叹息声。冰箱嗡嗡重启,微波炉时钟跳到12:00闪烁不止。埃莉诺把莉莉重新安顿到床上,女孩在枕头沾上脸颊的几秒内就重新睡着了——这是创伤训练出的身体反应:在任何安全间隙中迅速补充能量。

埃莉诺回到客厅,把三样东西在茶几上重新排开。照片。打印纸。名片。

她打开电脑,输入那个手写的邮箱地址。屏幕上弹出一个空白页面,只有一行字:“请创建账户以查看内容。”没有注册入口,没有按钮,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索“新黎明”。这次她换了搜索词——“新黎明 犯罪 清除”。搜索结果第三条是一个三年前发布的Reddit帖子,标题是“有人在研究犯罪基因标记吗?听说有个叫‘曙光’的项目在做这个。”帖子已被删除,内容不可见,但Google缓存留下了一个片段:

“……项目代号后来改成了‘New Dawn’,负责团队的核心成员来自……”

片段到此为止。

埃莉诺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微微发颤。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正在搜索一封匿名威胁信的来源,而那封信告诉她,她的女儿可能成为某个组织的“预防性干预”目标。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也清晰地立在她面前:安东·科瓦尔死了。就在那张纸上说“必须清除”之后的几个小时里。

她需要决定,要不要在二十四小时后独自去旧泵站。

凌晨三点,她仍然没有决定。

但她把名片塞进了外套口袋。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韦斯特法尔州公共安全部的新闻发言人站在镜头前,用训练过的平静语调通报了科瓦尔案的初步调查结果。埃莉诺蜷在沙发角落看着电视,音量调到最低,以免吵醒莉莉。

“死者被发现时位于其哥哥住所的客厅内。初步勘验显示死因为心脏骤停。法医正在做进一步的毒理学检测。目前没有发现外力入侵的痕迹。警方同时表示,死亡现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物品’,但拒绝透露具体内容。”

不寻常的物品。

埃莉诺想起那张打印纸上的措辞——“已被评估”。什么样的评估会导致一个人的心脏骤停?什么样的组织可以在没有外力入侵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处决?

她的手机响了。这次是有号码的——萨曼莎·红羽医生。

“埃莉诺,你今天需要来医院一趟。”红羽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出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当面说。尽快。”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埃莉诺牵着莉莉的手穿过走廊,小女孩被抽血室的哭声吓得缩起肩膀。红羽医生在办公室等她们,窗帘拉下了一半,桌上的电脑屏幕正在滚动播放一串数据流。

“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有人黑进了医院的内部系统。”红羽医生说,推了推眼镜,“他们只访问了一种记录。”

她把屏幕转向埃莉诺。

那是莉莉的病历档案。浏览记录显示,一个外部IP地址在凌晨三点零七分调取了莉莉的全部档案——受伤记录、心理评估、基因筛查报告、发育曲线表。每一页都被下载了。

“我已经通知了医院安保和警方。”红羽医生说,“但我需要告诉你的是,对方使用的访问权限很高,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这更像是——”她顿了顿,“内部授权级别的访问。”

埃莉诺看着屏幕上莉莉的照片,那是入院第一天拍的,五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四肢细得像枯枝,眼眶深深凹陷。她的胃骤然收紧。

“基因筛查报告。”她说,“他们看了基因筛查。”

红羽医生皱了皱眉。“那只是常规的代谢遗传筛查,查了几种酶代谢疾病和营养吸收障碍。不是什么特别的——”

“MAOA。”埃莉诺打断她,“报告里有没有检测MAOA基因?”

红羽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原始文件。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确实有。当初因为无法确定她的营养不良是否与先天性代谢缺陷有关,我们做了全外显子组测序。MAOA基因的变异分析在附件里。”

“结果是什么?”

红羽医生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当她抬起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些埃莉诺读不懂的东西。

“报告显示,莉莉携带MAOA-R297R突变的一个罕见变体。这个变体在人群中的分布率大约0.03%。”她顿了顿,“但这不是什么疾病标记。埃莉诺,很多携带这个突变的人一生都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医学上这不构成任何——”

“你不用解释。”埃莉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知道它不构成疾病。但我也知道过去三十年中,至少有七项研究试图将MAOA基因的某些变体与暴力倾向、反社会行为联系到一起。其中三项被撤稿,四项被学术界严厉批判。但公众不读撤稿声明。公众只记得一个外号——”

“战士基因。”红羽医生轻声接上。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他们告诉我她的评估指数是9.2%。”埃莉诺说,声音开始发干。“他们看到了她的基因报告。一个携带所谓‘暴力基因’变体的孩子,父亲早逝,母亲是精神科护士——他们一定也查到了我的职业——五岁遭遇重度虐待和忽视。任何把这些变量丢进算法的人,都会算出什么?”

红羽医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莉莉在候诊区的儿童椅上画画。埃莉诺走出来时,女孩正用一支紫色蜡笔涂一大朵花。那朵花没有茎,没有叶,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像被风从某处吹断,正在下坠。

“妈妈,我们今天可以去看爸爸吗?”莉莉问。

埃莉诺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这周末妈妈带你去。”

三年前,詹姆斯·沃斯——莉莉的生父,埃莉诺的丈夫——在距离塞尼卡保留地边界约两百码的一个建筑工地上从脚手架坠落。他是一名结构焊接工,在建造一座新赌场酒店的裙楼。工头事后说,安全绳扣环上的保险销松脱了,詹姆斯没有检查。事故调查进行了十个月,结论是意外。

但詹姆斯去世前两周,曾经对埃莉诺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医院那个新项目,”他那天晚上坐在餐桌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铅笔,“红羽介绍的那个。”

埃莉诺当时正在给莉莉调配方奶粉。她记得自己没太在意。“什么项目?”

“叫什么早期干预数据库之类的。好像是针对部落儿童的,跟踪遗传标记和早期环境影响。他们说可以预测未来的健康风险。”詹姆斯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红羽问你愿不愿意让莉莉加入。”

“我拒绝了。”埃莉诺当时说,“我不喜欢那种把人变成数据的项目。”

詹姆斯点点头。他们没再聊这件事。两周后他死了。

埃莉诺跪在医院候诊区的地板上,看着女儿画的那朵悬空的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上来。詹姆斯工作的工地、工地所在的归属争议地块、红羽医生几年前提到的“早期干预数据库”、莉莉被纳入的基因筛查——所有这些片段像碎镜子里的倒影,彼此映照却无法拼成完整的画面。

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形状的轮廓。它就在所有这些碎片背后,像水面下的巨大暗礁。

她把莉莉送到日托中心,然后驱车前往格兰德河北岸。

科瓦尔哥哥的拖车公园紧挨着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埃莉诺到的时候,警方已经撤走了大部分封锁设备,只留下两道黄色警戒线松松地挂在车场门口。拖车本身——一辆九十年代的双宽移动房屋——门窗紧闭,百叶窗全部拉下。

她在车场对面的加油站停了车。正在往冰柜里补货的店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胸牌上写着“格雷格”。

“你是记者?”格雷格问她,一边把一箱能量饮料搬上架子。“今天早上来了四个了。”

“不是。我是……”埃莉诺犹豫了一下,“受害人家属。”

格雷格的手停住了。他直起腰,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疲惫的同情。

“那个狗娘养的。”他说,“我看了新闻。那些法学家、律师,他们在电视上谈什么管辖权、联邦制、主权。没人问那孩子现在怎样了。”

埃莉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换了个问题。“昨晚您在这里吗?”

“值夜班到十一点。十一点之后只有监控。”

“您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格雷格想了想。“有个送外卖的车子在科瓦尔拖车附近停了一阵。大概是八点多钟。我没多想,但后来看到照片……那外卖袋子就放在电视柜上。警方后来把袋子当证物装走了。”

“外卖?”

“对。一个牛皮纸袋子,印着‘蓝月亮中餐’的标志。问题是这附近根本没有叫‘蓝月亮中餐’的餐馆。”格雷格把最后一罐能量饮料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觉得是他杀?”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在想那张打印纸上精准的措辞,那颗在停电前升起的红色信号弹,那张名片上约她今晚去旧泵站的人。

她回到车里,打开手机搜索科罗纳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书原文。六十七页的PDF,她翻到第五十四页,找到了一段她此前忽略的内容。

这是一份“法庭之友”意见书的引用,由某个名为“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的组织提交。意见书主张维持州法院的管辖权,理由却很奇怪——“如果联邦完全排除了州对印第安领地的刑事管辖权,将会在犯罪预防体系中留下不可接受的盲区。我们的预测模型显示,该地区的未报告虐待案件可能以每年15%的速度累积。”

“预测模型”。埃莉诺把这两个词读了三遍。

她搜索“公共安全预防研究所”。官网做得很专业——白色背景,蓝色基调,首页展示着一张数据可视化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横跨整个联邦版图。口号是“让危险在发生之前被看见”。

研究团队页面列出了十二个名字。大部分是法学家、犯罪学家和数据科学家。但排在第三位的名字让埃莉诺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方——

“遗传学顾问:萨曼莎·红羽,医学博士。”

她盯着这个她已经认识五年的名字。莉莉的主治医生。每个季度给她打电话关心莉莉恢复情况的那个女人。今早用低沉嗓音警告她“出了事情”的人。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今晚十点,旧泵站。你可以带一个问题来。”

埃莉诺盯着屏幕,慢慢打了一行字。

“我去了能活着回来吗?”

过了三十秒,回复来了。

“那是你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

埃莉诺关闭手机,发动汽车。后视镜里,加油站的红白招牌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她开了大约两英里,然后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重新握紧方向盘。

前方的道路通向格兰德河方向。路牌上写着“旧泵站路——2英里”。

距离天黑还有七个小时。她需要先去接莉莉放学,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照看她一晚,然后只身赴约。

她在脑子里快速列出可以托付的人。邻居玛格丽特太老了。同事卡门今晚值班。詹姆斯的妹妹住在三百英里外的诺克斯维尔。

最后她打给了萨曼莎·红羽。

“我今天晚上需要出去一趟,”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能帮我看莉莉几个小时吗?”

红羽医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当然可以。几点?”

“九点半。我去你那里接她回来。”

挂断电话后,埃莉诺从手套箱里翻出詹姆斯的遗物——那本她从来没有看完的日记。她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

那一页只有两句话:

“红羽拿来的基因筛查同意书是修改过的版本。原版有三页,她只给了我第一页。我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莉莉的数据已经入库了。她说这只是一个无害的研究项目。我希望她说的对。”

下面是詹姆斯画的一个问号。墨水很深,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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