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科瓦尔走出联邦法院的那一刻,韦斯特法尔州的天空蓝得让人恶心。
埃莉诺·沃斯站在第三级台阶下方,手里攥着一份被汗水浸透的判决书复印件。她看见科瓦尔的辩护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律师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离开。科瓦尔独自站在廊柱阴影里,点燃了一支烟。
他看起来那么普通。深棕色头发,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但埃莉诺知道,这件衬衫的袖口曾经沾过莉莉的血——她五岁的养女,在塞尼卡保留地边界那栋灰泥剥落的房子里,被这个男人饿了整整十一周。
“沃斯女士。”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像黑色的花朵戳向她面前,“您对最高法院的裁决有什么看法?”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已经连续三晚无法入睡。法院的判决书用了六十七页纸,核心只有一句话:韦斯特法尔州对塞尼卡保留地内由非原住民对原住民实施的犯罪没有刑事管辖权。这是联邦法,是《主要犯罪法》的明确规定,是国父们的立法意图。
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把科瓦尔送上州法院的被告席。从莉莉被社工从那个房间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要让这个男人付出代价。莉莉在医院住了四十七天,营养性肌肉萎缩、脱水性休克、三根肋骨陈旧性骨折。而科瓦尔在审讯室里对州警探说的话,埃莉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又没打她。我只是忘了给她吃的。”
只是忘了。十一周。
州法院判处科瓦尔二十五年监禁的那天,埃莉诺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她以为终于结束了。她以为可以和莉莉回到那个窗台种着天竺葵的小公寓,慢慢让时间把伤口缝合。但科瓦尔的律师上诉了,一路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他们的论点是:案发地属于塞尼卡保留地,受害者是塞尼卡部落成员,州法院从一开始就没有管辖权。
今天,九位大法官中的五位同意了这个观点。
埃莉诺看着科瓦尔走下台阶。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某种肌肉的抽动,像是在说:你输了。
“沃斯女士,”又一个记者挤过来,“科瓦尔的律师刚才说,联邦检察官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决定是否重新起诉。您有信心吗?”
“七十二小时。”埃莉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告诉记者,就在今天早上,她接到了联邦助理检察官办公室的电话。对方用了很多专业术语,但翻译成她能听懂的语言就是:管辖权是有了,但证据链条中几个关键环节是州警探按照州法程序收集的,在联邦法庭上可能不被采纳。重新起诉的概率,大概只有三成。
三成。
埃莉诺走回停车场,坐进她那辆2008年的旧福特。方向盘上的皮革磨出了毛边,仪表盘上还贴着莉莉画的一只长颈鹿——脖子画得太长,像个伸向天空的梯子。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车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发动引擎,开往十六英里外的塞尼卡社区医院。莉莉今天要做第二次发育评估。车祸后遗留的创伤还在她的肢体上,走路时右脚会微微向内拐。
在医院走廊的荧光灯下,莉莉的主治医生萨曼莎·红羽递给她一份报告。“她的体重终于回到了同龄人第五百分位。”红羽医生说,深色的眼睛透过金边眼镜看着埃莉诺,“但应激障碍的评分没有任何改善。她对成年男性的接近仍然表现出极度恐惧反应。”
埃莉诺点头。她早就知道了。莉莉甚至害怕公寓楼下的邮递员。
“我听说判决了。”红羽医生轻声说,“塞尼卡部落的长老会已经在讨论这件事。很多人在愤怒。”
埃莉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塞尼卡人,她只是嫁给了莉莉的生父——一个塞尼卡族的建筑工人,三年前在工地事故中去世。按照部落的习惯法,莉莉被接纳为部落成员,这是她继承自父亲的身份权利。但现在,正是这个身份让虐待她的人逍遥法外。
“这不是部落的错。”红羽医生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错的是那些在法庭上玩弄管辖权技术的人。”
埃莉诺走进病房时,莉莉正坐在床上画画。她画了一个房子,窗户是歪的,烟囱里冒出一团乱糟糟的黑色线条。五岁的孩子本该画太阳和花朵,但莉莉画的所有东西都有黑色的烟。
“妈妈。”莉莉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像一片浅水,“那个坏人还会来找我们吗?”
埃莉诺在她床边坐下,把她瘦小的身体搂进怀里。“不会的,宝贝。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没有提联邦检察官的三成概率。没有提管辖权。没有提六十七页的判决书和五比四的投票。她只是把莉莉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发上。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埃莉诺的手机震动了。
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播放着当地新闻。莉莉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夜灯微弱的光。
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
埃莉诺犹豫了三秒,接起来。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说:“打开你家前门。”
电话挂断了。
埃莉诺的心跳猛然加速。她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的感应灯亮着,空无一人。她打开一条门缝,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门口的信箱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她的名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正面。
埃莉诺关上门,锁好,然后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纸。照片是今晚的新闻画面截图,显示着安东·科瓦尔在某处被拍的画面,时间戳是两小时前。打印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她读第一遍时没理解。读第二遍时,血液从她脸上退得干干净净。
纸上写着:
“安东·科瓦尔已被评估。犯罪潜在指数:99.7%。评级:必须清除。
新黎明向你致意。
另:你女儿的目前评估指数为9.2%。维持此水平,则一切安好。指数上升至15%,我们将启动预防性干预。”
埃莉诺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试图找到任何可以辨识的信息。但除了那段文字,什么都没有。没有署名,没有组织标志,没有联系方式。
她打开电脑搜索“新黎明”。谷歌返回的结果全是无关信息:一本言情小说的名字,一家瑜伽工作室,一个加州的新世纪音乐团体。没有任何东西与犯罪、正义、清算有关。
她又搜索安东·科瓦尔。当地新闻网站的最新报道还是下午的——科瓦尔获释后暂住在他哥哥在格兰德河北岸的拖车公园。记者们在拖车外蹲守,拍到了他拉上窗帘的一瞬。
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还没有。
埃莉诺盯着那行字——你女儿的目前评估指数为9.2%。她的目光移到莉莉卧室的门上,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女儿熟睡的样子。莉莉侧躺着,一只小手攥着被子边缘,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警惕什么。
埃莉诺回到客厅,把那张纸又读了一遍。她注意到最后一行的措辞:“预防性干预”。这四个字冷冰冰的,没有主语,没有对象,像是从某种操作手册上摘下来的。
她拿起手机,想打911。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该对警察说什么?有人在她门口放了一封信,威胁要对一个尚未发生的危险进行“干预”?而那个“危险”指的是她那个害怕邮递员的五岁女儿?
警方会立案吗?或者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的被害者家属,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埃莉诺把手机放下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邻居日常经过的那种随意步伐,而是刻意放轻的、缓慢的脚步。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门缝下方透进一道阴影。
埃莉诺屏住呼吸。她的手摸向茶几上的台灯——那是她手边唯一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阴影停了几秒。然后一张名片从门缝下被塞了进来,落在门垫上。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埃莉诺等了整整五分钟才走过去捡起名片。纯白色的卡片,正面只有一个手写的邮箱地址和一行字:
“如果想知道9.2%的含义,明晚十点,格兰德河旧泵站。一个人来。”
背面是空白的。
埃莉诺把名片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路灯下停着一辆深色的车,没有开车灯,引擎处于启动状态,尾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
车在她注视了十几秒后缓缓驶离,没有车牌灯,车身融入夜色后几乎立即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她回到沙发边,把照片、打印纸和名片并排摆在茶几上。电视屏幕还在无声地闪烁,画面切到了本地突发新闻。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缓慢移动——
“最新消息:获释的安东尼·科瓦尔今晚被发现在其哥哥住所内死亡。死因正在调查中。警方拒绝透露更多细节。”
埃莉诺盯着那行字幕,直到它滚出屏幕,又被下一条天气预报取代。
她拿起那张打印纸,重新读了一遍第一行。
安东·科瓦尔已被评估。
她的目光落在“新黎明”三个字上。
然后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整栋公寓陷入了黑暗。走廊里传来邻居们困惑的声音,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墙壁上晃动。埃莉诺迅速冲到莉莉的房间,女儿已经被惊醒,坐在床上揉眼睛。
“没事的,宝贝,”埃莉诺把莉莉揽到怀里,“只是停电了。”
但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因为就在停电的前一瞬,她看到窗外远处——格兰德河方向——亮起了一束猩红色的光,像一枚信号弹缓缓升入夜空,在最高处停留了两秒,然后熄灭。
那片区域正好是旧泵站所在的位置。
距离明晚十点,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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