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凌晨四点停歇。艾拉和凯勒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阁楼铜铃每响一次,凯勒就握紧手里的拆信刀。但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天亮时,他们检查了整栋房子。阁楼的天窗仍然开着,湿漉漉的脚印已经蒸发,只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渍。那本日记彻底消失了,连同纸箱里那叠信件,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相框倒扣在灰尘中。
“昨晚这里确实有人。”凯勒蹲在地上,用指尖触碰那圈水渍,“脚印从屋顶进来的。天窗外面就是斜顶,顺着车库矮墙可以爬上来,不需要梯子。”
“他想拿的不是照片。”艾拉靠在门框上,“他只要那本日记。”
手机信号在凌晨五点左右恢复,屏幕上跳出十几条延迟送达的通知,全是“邻镜”的推送。最早一条发于午夜十二点整,最晚一条在凌晨三点,内容整齐划一:
“她在看。”
“她在记。”
“她会说出来。”
“除非她消失。”
艾拉把手机屏幕转向凯勒。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论坛根本就没有其他用户?也许从头到尾,在上面发帖的只有一个人?”
“可是帖子的口吻、用词习惯都不一样——”
“一个人可以有不止一张面具。”凯勒打断她,“我做过网络安全顾问,一个人运营二十个不同人格的账号,技术上并不难。”
窗外,枫荫巷正从雨后的雾气中苏醒。洒水器照常旋转,悬铃木的叶子绿得发亮,一切看起来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艾拉知道不一样了——因为那辆灰色轿车不见了。
它停在路边整整三天,从她搬来的那天就开始。现在它消失了,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艾拉独自走向社区游泳池。
凯勒提出要陪她,但她拒绝了。“如果大陪审官真想见我,人多了他不会出现。”她把相机里的照片全部传到自己手机上,把相机本身交给凯勒保管,“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有回来,你就报警。”
游泳池在枫荫巷东端,夹在网球场和社区活动室之间,夏天对全体居民开放,但这个时间通常没有人。艾拉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池水碧蓝,倒映着正午的阳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池边躺椅上坐着一个人。
海伦娜·克罗斯。
老妇人仍然拄着那根乌木手杖,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即使在六月正午的阳光下依然穿戴整齐——灰色开襟羊毛衫,珍珠耳钉,皮鞋擦得锃亮。她听到脚步声后缓缓转过头,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
“你来了。”海伦娜说,“比我预计的早三分钟。”
“你是大陪审官?”
“我像吗?”海伦娜嘴角微微翘起,但那个弧度和晚宴上的冷笑截然不同,更像某种疲惫的自嘲,“坐吧。”
艾拉在相邻的躺椅上坐下,身体朝向出口的方向,这是她在一夜未眠后本能的选择。
“我不是大陪审官。”海伦娜望着池水,“但我收到过和你一样的纸条。很多年前。”
“什么时候?”
“2003年。”
泳池的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海伦娜从毯子下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纸条,纸张已经完全泛黄,但打印字体依然清晰。
第一张:“你的狗为什么死了?你知道原因。”
第二张:“站在窗后看到的东西,不要说出去。”
第三张:“阿比盖尔没有离家出走。”
艾拉握着第三张纸条的手在发抖。“这些是十五年前塞进你信箱的?”
“不是信箱。”海伦娜说,“是塞进我脑子里的。每张纸条出现的时候,都恰好是我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想要对警察说,对社区协会说,对任何愿意听的人说。”
“你为什么没有说?”
海伦娜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神赤裸而疲惫,那是一个被迫沉默太久的人的眼神。“因为第四张纸条告诉我,如果我说了,我的狗就是我的下场。那年我的狗刚刚被毒死在后院。”
艾拉想起了“邻镜”上关于海伦娜的帖子——“她亲手淹死了她的猫”。那则帖子里描述的细节如此逼真,以至于她几乎相信了。
“你的猫呢?”艾拉问。
“寿终正寝,活到十九岁。”海伦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那个论坛上关于我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但谎言说一百遍就成了真相,尤其是当整个社区都在看的时候。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住在巷口?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杀猫的老巫婆’做邻居。”
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又消失。艾拉在沉默中意识到一件事——“邻镜”的力量不在于曝光秘密,而在于制造秘密。它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足够详细的指控,就能让无辜者变成罪人。
“你知道拍那些照片的人是谁吗?”艾拉打开手机,翻到从相机里导出那七张照片。
海伦娜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第六张时,她的手停住了——那六个孩子在枫树下的合影。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她说。
“你?”
“1998年夏天,阿比盖尔的生日派对。她邀请了我女儿参加——那时候我女儿还没搬走。我是那场派对的志愿摄影师。”海伦娜把手机还给艾拉,手指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秒,“但第十三张不是。阿比盖尔那张特写,我没有拍过。有人用我的相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你的相机?”
“我那台相机在派对结束后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落在花园里被谁捡走了。”海伦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现在看起来,是有人故意拿走了它。然后用它拍了那张照片。”
艾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2003年春天的某一天,同一个人拿着那台偷来的相机,站在玛德琳家门前的草坪上,对着阿比盖尔按下了快门。那只戴着钻戒的手搭在女孩肩上,夕阳把摄影师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只手是玛德琳的。”艾拉说。
“是的。”海伦娜点头,“但玛德琳不是拍照的人。她是站在女孩身边的那个人。拍照的人在她对面。”
“所以拍照的人必须认识玛德琳,必须知道那天阿比盖尔会在德拉鲁家门口,必须知道怎么用我那台老相机。”海伦娜停顿了一下,“而且,必须有一个理由——一个对着十三岁女孩按下快门却不是为了留念的理由。”
池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碎掉的镜子漂浮在水面上。艾拉的手机在掌心震动,一条新的“邻镜”推送到达。
“十二点零二分。你赴约了。很好。”
艾拉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游泳池四面都是栅栏,唯一的入口是那扇铁门。更衣室的门紧闭,活动室的窗户拉着帘。没有任何人在看她们。
但“他”在看着。
海伦娜没有站起来。她平静地看着艾拉,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你现在明白了吧?他永远在看着。从2003年开始,甚至更早。枫荫巷的每一扇窗户都可以是他的眼睛。”
“但他现在不在窗外。”艾拉盯着手机屏幕,一个新的想法正在形成,“他在‘邻镜’里。那些匿名的帖子,那些所谓的邻居爆料——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所有的细节都来自房屋内部。不是从街上能看到的角度。”艾拉的语速越来越快,“伯尼斯在书房里的行为,莉莉安在二楼窗后举着摄像机,凯勒书房地板下的东西——这些都只有进入房子内部才能看到。他不是在外面看。他是在里面。”
海伦娜摘下眼镜,这一次没有擦拭,而是紧紧攥在手心。“你是说——”
“大陪审官就住在枫荫巷。可能从十五年前就住在这里。他和我们参加同一场晚宴,走在同一条街上,也许今天早上还对你点头微笑过。”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一条新推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拍的,拍的是此刻的游泳池——海伦娜坐在躺椅上,艾拉站在她旁边,铁栅栏门半开。照片的边缘,可以看到拍照者自己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瘦高的轮廓,微微前倾的肩膀,戴着棒球帽。
和2003年那张照片里地上的影子一模一样。
艾拉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游泳池,落在街对面的那栋白房子上。
玛德琳·德拉鲁的房子。
阁楼的窗户半开,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透过那道缝隙,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她认出了那顶帽子。
与此同时,手机的推送通知再次响起。这次的内容不同,字体是红色的,像某种最终的宣判:
“今晚八点,第二场宴会。玛德琳准备了新菜单。请务必光临。——大陪审官”
艾拉握着手机,手指冰冷。今晚还有一场宴会。而这一次,她知道走进那个花园意味着什么。
离开游泳池时,海伦娜叫住了她。
“有一件事你需要注意。那本日记——阿比盖尔的日记——里面写的东西,和2003年春天发生的事有关。当时社区里流传过一个说法:德拉鲁夫妇的律师事务所涉及一桩证据篡改案,关键证人就是阿比盖尔的母亲。后来母亲突然搬走,阿比盖尔留在枫荫巷,寄住在德拉鲁家。”
“然后呢?”
“然后2003年4月,阿比盖尔就消失了。”海伦娜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官方记录写的是离家出走。但看过那本日记的人,也许知道不一样的答案。”
艾拉推开铁栅栏门,脚步停在门口。“你没有看过那本日记?”
“没有。”海伦娜摇头,“但我女儿看过。她和阿比盖尔是好朋友。1998年之后,她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为什么?”
海伦娜重新望向池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艾拉无法解读的表情。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我告诉她,阿比盖尔只是离家出走。她不相信。”
“然后呢?”
“然后她十五岁那年也离开了家。”海伦娜的声音近乎耳语,“她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你明明知道真相。’”
正午的阳光落在池水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艾拉转身离开,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发出长长的吱嘎声。她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了一眼——海伦娜仍然坐在原地,瘦小的背影在空旷的游泳池边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石头。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推送。
是玛德琳发来的短信,措辞一如既往地热情得体:
“亲爱的艾拉,今晚的菜单我调整了一下,增加了素食选项。记得穿暖和一点,花园夜风凉。期待与你再次相聚!——玛德琳”
艾拉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惊叹号,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另一幅画面——2003年4月的黄昏,枫树下,钻戒在夕阳中闪光,一只成年人的手搭在十三岁女孩的肩上。
她按下了回复键。
“我会准时到。”
发送。
然后她打开“邻镜”,在她所能找到的最早的那条帖子——2003年4月15日,标题为“阿比盖尔的行踪讨论”的帖子——下方,第一次写下了评论。
她用的是一个全新的匿名ID。
评论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看到了照片。我知道2003年发生了什么。今晚我会把证据带来。”
发完这条评论后,艾拉关掉手机,走向枫荫巷的深处。
她不知道谁在看。
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包括那个戴着棒球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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