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上写的时间是傍晚六点。
艾拉在五点四十分出门,穿了一条藏蓝色连衣裙,口袋里装着手机和一把家门钥匙。她沿着枫荫巷的人行道往巷尾走,经过六栋房子、七棵悬铃木和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旧轿车。轿车驾驶座上没有人,但仪表盘上亮着一盏微弱的指示灯,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那辆车。
玛德琳的花园比艾拉想象中更大。草坪修剪得如同天鹅绒,沿着白色栅栏种满了奥斯汀玫瑰,花香浓郁到几乎令人头晕。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八套餐具,银质刀叉在夕阳下反射出暖金色的光。客人陆续到达——伯尼斯·哈洛威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的西装外套,领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莉莉安站在他旁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鸟;海伦娜·克罗斯拄着乌木手杖,独自坐在桌尾,膝上摊着一条亚麻餐巾;凯勒靠在栅栏边,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似乎并不打算加入任何对话。
还有两个人艾拉第一次见。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红发女人,名叫菲奥娜·莫斯,据说是社区协会的秘书,笑起来声音尖锐,像金属刮过玻璃。另一个是位沉默的中年男子,被介绍为“德拉鲁先生的朋友”,名叫维克多·萨顿,穿着灰色衬衫,面容清瘦,眼神始终落在桌面上,仿佛在数餐具的数量。
八个人。
艾拉在心里数了一遍,加上玛德琳和格雷厄姆,一共十个人。
“请入座吧。”玛德琳站在长桌一端,拍了拍手,“今晚没有座次安排,大家随意。”
艾拉选了靠近玫瑰架的位置坐下,右手边是凯勒,左手边是莉莉安。凯勒冲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转他的空酒杯。莉莉安则探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你收到信了吗?”
“什么信?”
莉莉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后,才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是淡黄色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艾拉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你所爱的人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落款是一串字母数字混合的ID。
“今早在我的信箱里发现的。”莉莉安的声音几乎消失在晚风中,“不是邮寄的,是有人直接塞进去的。我问了伯尼斯,他也收到了——但他的纸条上写的是‘你的秘密比你想象中更重’。”
艾拉将纸条还给她,没有说自己三天前也在信箱里发现了类似的东西。她的是另一句话——“别相信任何人的刀叉”。
“可能是孩子们的恶作剧。”艾拉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莉莉安没有回应。她将纸条折好放回包里,手指在颤抖。
玛德琳敲了敲酒杯,所有人安静下来。她开始了一段简短的欢迎辞,提到枫荫巷是“温斯洛郡最后的净土”,提到“邻里之间应该像家人一样”,提到“我们在这里彼此守护”。每说一句,海伦娜就用鼻孔轻轻哼一声,声音细微得几乎不可闻,但坐在她斜对面的艾拉听得一清二楚。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莳萝酱。艾拉拿起叉子时,发现对面的菲奥娜正盯着她看。那种目光不像打量,更像确认——确认她是否配得上坐在这张桌子上。
“听说你是插画师?”菲奥娜开口,声音越过桌面,“给恐怖小说画封面?”
“悬疑小说。”艾拉纠正。
“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是鲜血淋漓,一个是寻找真相。”
菲奥娜笑了笑,切下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艾拉。“所以你擅长发现细节?那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但艾拉敏锐地察觉到桌上至少有三个人同时放慢了动作——玛德琳放下酒杯的手悬停了一瞬,格雷厄姆握刀的动作僵硬了半拍,维克多·萨顿第一次抬起了眼睛。
“我只是一张一张地画。”艾拉回答。
菲奥娜没有再追问,但那个笑容像一层薄薄的冰,浮在脸上久久不化。
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侍者端着托盘穿梭时,话题从园艺转向了更微妙的领域。伯尼斯主动提起社区最近的“安保升级”,说有人夜里在巷子里看到陌生的车,说有几家装了新的监控探头。
“安全是最重要的。”伯尼斯说这话时,用叉子指着艾拉,“尤其是你这样的单身女性。”
“我住的地方很安全。”艾拉说。
“是吗?”伯尼斯挑了挑眉,“你知道凯勒家去年进过贼吗?半夜十二点,有人从后门摸进来,偷走了他书房里的电脑和所有硬盘。贼很专业,什么都没碰乱,只拿了他想要的东西。”
艾拉转头看凯勒。年轻男人的脸在烛光下毫无表情,但他转酒杯的动作停了。
“警察怎么说?”
“警察什么都没说。”这次开口的是玛德琳,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因为凯勒没有报警。”
沉默像一块石头坠入水中,涟漪扩散开来。凯勒终于放下酒杯,目光平视前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接话的话:“因为丢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没有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话题被迅速转移,海伦娜开始抱怨社区游泳池的水温太高,菲奥娜补充说池水氯含量也不达标。但艾拉注意到,在整个对话转移的过程中,格雷厄姆·德拉鲁一言不发,他的羊排几乎没动,只是反复拿起酒杯又放下,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上下滚动。
甜点是柠檬塔配覆盆子酱。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花园里的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玛德琳提议举杯,庆祝“枫荫巷的新开始”。所有人站了起来,水晶杯在烛火中碰撞出叮咚的脆响。
就在这时,艾拉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她趁大家举杯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邻镜”的新推送。
“他也在这里。你只是还没有认出他。”
没有ID,没有时间戳。只有这一行字,白字灰底,像从屏幕深处浮上来的一行密码。
艾拉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十个人,十张脸,每一张都在烛光中半明半暗。伯尼斯在大口嚼着柠檬塔,莉莉安捻着手腕上的十字架链子,海伦娜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菲奥娜在擦拭口红沾杯的印记,凯勒望着花园深处的黑暗,维克多·萨顿的灰色衬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玛德琳笑容完美,格雷厄姆脸色苍白。
“他”是谁?
“这里”是哪里?
艾拉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纸条——那张她始终没扔掉的、写着“别相信任何人的刀叉”的纸。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客人们陆续告辞,玛德琳站在花园门口一一道别,每一个拥抱都恰到好处,每一句“晚安”都温暖得体。艾拉走出花园时回头看了一眼——格雷厄姆·德拉鲁站在书房窗后,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一把拆信刀。
或者只是一支笔。
艾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悬铃木的树影在路灯下扭成怪诞的形状。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蝉鸣都消失了。她走了不到两百米,脚步忽然停住。
那辆灰色的旧轿车还停在路边。
车窗仍然摇下一条缝隙,但这一次,仪表盘上的灯熄灭了。
她走近两步,发现车的后座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上,显示的画面她再熟悉不过——
灰底白字,枫叶logo。
是“邻镜”的论坛页面。
艾拉猛地退后一步,几乎同时,车身内部亮起了一盏灯。驾驶座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人。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人影,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隔着车窗玻璃,艾拉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手机再次震动。
她颤抖着低头查看。
“回家,锁好门。今晚的宴会还没有结束。”
艾拉没有回头。她用最快的步伐走完了剩下的五十米,推开家门,反锁,拉上所有窗帘。站在客厅中央,她听见阁楼上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指甲划过木板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止。
窗外,枫荫巷沉入最深最静的夜色。远处玛德琳家的花园里,最后一根蜡烛在玫瑰架下燃尽,化作一缕青烟升向没有星的天空。
而那辆灰色轿车,依然停在原地。
车灯始终没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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