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在九点半结束,但枫荫巷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结束。
艾拉回到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灯。她摸黑穿过客厅,摸黑上了楼梯,摸黑推开阁楼的门。铜铃在她头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归于寂静。她站在阁楼中央,等眼睛适应黑暗。天窗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个倾斜的矩形,矩形中央是那只开了封的旧纸箱。
她蹲下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重新翻看那叠东西。相框里的合影——六个孩子,枫树下,1998年。泛黄的信件——抬头是“亲爱的阿比盖尔”,落款是“永远爱你的妈妈”,邮戳日期是2003年3月。还有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封面用圆珠笔画着一片枫叶,笔触稚嫩。
艾拉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如果我消失了,一定是他们干的。”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她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2003年4月12日,内容只有一句话:“妈妈说我不能再写日记了。她说这样很危险。”
楼下传来敲门声。
艾拉合上日记,关掉手电筒,轻手轻脚下了阁楼。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凯勒,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和晚宴上一样难以捉摸。
“我能进来吗?”他隔着门问,声音很低。
艾拉打开门。凯勒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风,凉飕飕地灌进客厅。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台老旧的数码相机,银灰色外壳,侧面贴着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枫荫巷社区档案·2003”。
“这是哪里来的?”艾拉问。
“我书房的地板下面。”凯勒在沙发上坐下,但只坐了边缘,脊背挺直,“一年前我发现地板有一块松动,撬开之后看到了这个。有人把它藏在那里,藏了很久。”
“你家之前的房主是谁?”
“没有记录。我查过房产档案,2003年到2008年之间的记录被人删除了。”凯勒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我搬进来的时候,中介说这里空置了至少五年。”
艾拉拿起相机,按了开机键。奇迹般地,电池还有余电,屏幕亮了。相册里存着六十七张照片,拍摄日期集中在2003年3月到4月之间。前六十张都是枫荫巷的日常——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主妇们在花园里喝下午茶,男人们在车库前洗车。每一张都构图平常,光线柔和,看起来像某个人随手记录的生活片段。
但最后七张不同。
第七张,画面中央是海伦娜·克罗斯,比现在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站在自己家门口和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说话。男人的脸被门廊的阴影遮住,但他的手势很激烈,像是正在威胁或者恳求什么。
第八张,玛德琳·德拉鲁站在枫树下,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表情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大约十三四岁,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九张,格雷厄姆·德拉鲁坐在现在那辆灰色轿车里——艾拉放大照片确认,确实是同一辆车——车窗摇下一半,他正在接电话,额头上全是汗。
第十张,伯尼斯·哈洛威在后院烧东西。火堆里依稀能看到烧了一半的纸张,边缘焦黑,但有一角尚未燃尽,上面隐约能看到“……绝对保密……”的字样。
第十一张,莉莉安站在二楼窗后,窗帘拉开十厘米,她举着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街对面的某栋房子。
第十二张,六个孩子站在枫树下。和阁楼相框里那张合影是同一张,只是拍摄角度稍微偏左,能看到摄影师投在地上的影子——一个成年人的影子。
第十三张,也是最后一张。
阿比盖尔的脸。
她站在镜头前,大约十三岁,穿一件淡蓝色连衣裙,金发扎成两条辫子。她在笑,但笑容是那种被要求笑的时候挤出来的表情,眼睛里有某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恐惧。她身后是枫荫巷的街道,黄昏时分,路灯刚刚亮起。照片的边缘,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只成年人的手,戴着婚戒,指甲修剪整齐。
艾拉盯着那只手,脊背一阵冰凉。她认得那枚戒指——铂金底座,方形钻石,今天晚上就戴在玛德琳·德拉鲁的左手无名指上。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艾拉问。
“看影子。”凯勒说。
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数。阿比盖尔脚边的地面上投着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清晰可辨——瘦高身材,肩膀微微前倾,右手举着相机。而影子的头部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帽檐。
棒球帽的帽檐。
艾拉抬起头,透过客厅窗户望向枫荫巷。路灯下,那辆灰色轿车仍然停在原地,但车窗已经完全摇上,看不见里面。
“你认识这个影子吗?”她问。
“我不确定。”凯勒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知道一件事——拍这些照片的人,一定住在枫荫巷。因为最后一张的角度,只有站在德拉鲁家门口的草坪上才能拍到。”
“所以拍照的人是受邀参加花园晚宴的某个人。”
“或者就是主办晚宴的人。”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白光,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鸣。六月的雷雨来得毫无预兆,雨点在几秒钟内从几滴变成了密集的水帘,打在屋顶上发出炒豆般的声响。路灯在暴雨中忽明忽暗,整条枫荫巷被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凯勒转身看着茶几上的相机,忽然皱起眉:“你听到了吗?”
艾拉也听到了。不是雷声,不是雨声。是从楼上传来的——阁楼铜铃在响。
一声。两声。三声。
但阁楼的窗户是关着的,不可能有风。
艾拉抓起手机,打开手电筒,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阁楼门紧闭,门把手上的铜铃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余响。她伸手推门,门开了一条缝,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旧纸箱被人翻过了。
相框还在,信件还在,但日记本不见了。
艾拉冲进阁楼,在天窗下方的地板上发现了一行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从天窗正下方的地板一直延伸到阁楼门口,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地毯上。天窗的锁扣被打开了,雨水正顺着缝隙渗进来,打湿了木地板。
有人从屋顶进入了阁楼。
在她回到家之前,这个人就已经在里面了。
艾拉转身冲下楼,凯勒还站在客厅,看到她的表情后立刻明白了情况。他拿起手机想拨电话,但屏幕上显示一行字:无信号。
暴雨中断了通讯。
也中断了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那个人还在房子里吗?”凯勒低声问。
他们没有等到答案。因为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而是更细微的、更刻意的声响。
一封信从厨房门缝下被推进来的声音。
米黄色的信封,折痕很深,和莉莉安在晚宴上拿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艾拉走过去,没有开门,而是弯腰捡起信封。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条。
打印字体,白纸黑字:
“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但你已经来不及忘记了。”
落款是那串熟悉的字母数字ID。而在ID下方,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墨迹还是湿的,在纸张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洇开:
“明天中午十二点,社区游泳池。来见我。——大陪审官。”
雷声再次炸响,整栋房子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像一盆墨水从天泼下,淹没了一切。
在一片漆黑中,艾拉听见凯勒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听见雨水砸在屋顶上的轰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
然后她听见了第三个声音。
阁楼铜铃又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续不断的、急促的、仿佛有人在拼命拉扯那根细线的铃声。
在黑暗中,在暴雨中,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铃声响了整整十三下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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