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枫荫巷那天,艾拉·诺瓦克注意到一个细节——整条街的窗帘都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是那种有人站在后面、用指尖挑开一道缝、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又迅速合上的动。六月午后三点,阳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悬铃木投下斑驳树影,洒水器在草坪上旋转出彩虹,一只橘猫趴在门廊栏杆上懒洋洋地舔爪子。
一切都像房产经纪人说的那样:“温斯洛郡最宜居社区。”
但那些窗帘确实动了。
搬家卡车在下午四点离开,艾拉站在客厅中央,面对堆积的纸箱,先拆开了画板。她的职业是插画师,为独立出版社绘制悬疑小说的封面和插图,收入不算丰厚,但足以支付枫荫巷这栋两层小楼的月供。选择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安静、安全、距离最近的城镇开车只需二十分钟,她可以在阁楼工作室里画一整天而无人打扰。
她正要把画架搬到阁楼,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蜜棕色短发,穿一条米白色亚麻连衣裙,手里端着一只陶瓷烤盘,烤盘里的柠檬蛋糕还冒着热气。
“你一定是诺瓦克小姐。”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纹路像扇面一样展开,声音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热情,“我是玛德琳·德拉鲁,住在巷尾那栋白房子。欢迎来枫荫巷。”
艾拉接过蛋糕,客套了几句。玛德琳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越过艾拉的肩膀,快速扫过客厅里的纸箱和半开的画板,然后收回,笑意不减。
“周六晚上我在家里办一个小型花园晚宴,都是邻居,你会来的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但眼神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当然。”艾拉回答。
“太好了。”玛德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请柬,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艾拉的手背,“对了,你搬来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嗯,社区的一些小习惯?”
“小习惯?”
“比如——不要在夜里十点后倒垃圾。邻居们会不太高兴。”她眨了眨眼,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玛德琳离开后,艾拉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蛋糕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去整理纸箱时,发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
“您收到一条来自‘邻镜’的社区公告。”
艾拉不记得自己加入过任何社区群组。她点开通知,页面跳转到一个深灰色界面的匿名论坛,枫叶形状的logo下方滚动着一行字:“欢迎枫荫巷的新成员。”
论坛不需要注册,每个用户都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与数字。帖子的时间线杂乱无章,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五年前。艾拉随手翻了翻,大多是邻里间的琐事——谁家的狗踩坏了花圃、社区游泳池的开放时间调整、推荐靠谱的管道工。
直到她翻到一条置顶帖。
发帖者ID是“大陪审官”,帖子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枫荫巷的俯瞰图,角度很高,像是从某栋房子的阁楼窗户拍的。照片下方用白色字体写着一句话:
“你们所隐藏的,终将被看见。”
艾拉盯着屏幕,感觉指尖有些发凉。她关掉手机,告诉自己这不过是社区活跃气氛的小把戏,某种邻里间的恶作剧。
然而当天夜里,她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凌晨两点,她从浅睡中醒来,听见阁楼上方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响,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她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声音不再出现,才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她检查了阁楼。
阁楼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斜顶,老旧的木地板上布满灰尘。靠墙的位置堆着前房主留下的几个纸箱,其中一个箱子的封口胶带已经老化裂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艾拉蹲下来,借着天窗的光线辨认那些物品——几本旧书、一个褪色的相框、一叠泛黄的信件。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六个孩子站在枫树下,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阿比盖尔和朋友们,1998年夏。”
艾拉不认识这些人,但枫树看起来很像巷口那棵。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暂时不去管前房主的旧物。但她下楼时,注意到阁楼门的把手上挂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门一打开,铜铃就会发出声响。
这说明有人曾住在这里时,会知道有没有人打开这扇门。
接下来的三天,艾拉一边整理新家,一边应付邻居们接连不断的造访。街对面的中年夫妇送来自制果酱,丈夫名叫伯尼斯·哈洛威,体态臃肿,呼吸沉重,妻子莉莉安·哈洛威则瘦得像一根竹竿,说话时不断捻动手腕上的十字架链子。巷口独居的老太太海伦娜·克罗斯给她带来一盆天竺葵,却花了二十分钟抱怨玛德琳的狗总是在她家草坪上排泄。还有住在隔壁、几乎从不说话的年轻男人,他自我介绍时只说了一个字:“凯勒。”
每个人都很友善。每个人都带着笑容。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做同一件事——观察。
他们观察她的衣着、她的车、她客厅里的家具品牌、她手指上有没有婚戒。这些观察汇总到何处,艾拉不得而知。
但她很快发现了那条河流的去向。
周三深夜,艾拉睡不着,再次打开“邻镜”。这一次,她发现论坛有一个隐藏板块,只有收到“邀请链接”的用户才能进入。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封被归入垃圾邮件的匿名邮件中找到了那条链接。
点击进入后,屏幕上的内容让她屏住了呼吸。
隐藏板块的帖子按人名分类,每一栋房子、每一个家庭,都有人开了专题讨论。在那些匿名文字里,莉莉安·哈洛威不是和善的主妇,而是“一个在丈夫酒里偷偷放安眠药的女人”;伯尼斯不是可亲的邻居,而是“曾在高尔夫俱乐部更衣室对实习生动手”的伪君子;海伦娜的猫不是走失,而是“被她亲手淹死在浴缸里,因为她觉得猫爱上了隔壁的公猫”。
每一条指控都有细节——时间、地点、目击者(虽然目击者的名字永远是匿名的)。每一条帖子下都有数十条回复,语气从幸灾乐祸到义愤填膺,再到冷静的建议——建议的内容通常是“这种人就应该被揭发”。
艾拉翻到最后,找到了关于德拉鲁夫妇的帖子。
玛德琳·德拉鲁被描述为“一个以慈善为名的控制狂,把社区当成自己的私人王国”。她的丈夫格雷厄姆·德拉鲁——那位体面的刑事律师——则被指控“替真正有罪的人脱罪,把法律当成生意,并在必要时篡改证据”。
帖子末尾有一行灰色小字:“来源:大陪审官。”
艾拉关掉了手机,屏幕的余晖在她眼中停留了好几秒才消散。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感觉墙壁在逐渐变薄,似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但她别无选择。房子已经买了,箱子已经拆了,周六的晚宴还在等着她。
周六傍晚,枫荫巷笼罩在金粉色的夕照中,玛德琳的花园被精心布置过,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烛台和水晶杯相映成辉。客人们陆续到来,脸上挂着那些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艾拉走进花园时,玛德琳迎上来挽住她的手臂,朝所有人说:“我们的新插画师来了。”
所有人都举杯致意。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她。
艾拉微笑着接过酒杯,玻璃边缘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扭曲、拉伸、陌生的倒影。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外套口袋里手机的震动。
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邻镜”的推送通知。
“宴会已经开始。”
艾拉抬头,对上长桌另一端格雷厄姆·德拉鲁的目光。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奇怪,不是观察,不是审视,而是——恐惧。他紧紧攥着餐巾,指关节泛白。在他面前,银质餐具整齐排列,一把餐刀的光泽恰好映出花园里的灯火。
风吹过,悬铃木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指甲划过木板的声响。
花园围墙外,一辆老旧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窗缓缓摇下一条缝隙。没有人从车里出来,也没有人注意到它。
推送通知又亮了一次。这次只有四个字。
“好好享受。”
艾拉站在人群中,握着高脚杯,脊背冰凉。花园里的笑声此起彼伏,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晚风送来玫瑰和烤肉的香气。一切看起来都是完美的——完美的房子,完美的社区,完美的夜晚。
她不知道,六小时后,这个完美的花园将会出现六具尸体。
而第一刀落下的时候,灯还亮着,音乐还在播放,所有人都还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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