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节第一夜开始之前,伊莱先去了一趟泰特的治安所。
说是治安所,其实只是镇政府大楼底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牌子上的“治安”两个字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描过好几遍,越描越粗,最后粗到像是某种焦虑的具象。伊莱推门进去的时候,泰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夹。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但整间屋子没有烟味——泰特依然只是叼着,没有点。
“你这三天抽了几根?”伊莱在对面坐下。
“一根都没点。”泰特把嘴角那根新换的烟取下来,放在桌上。“我戒烟十年了。但每天还是得叼着,不叼着就不知道嘴该干什么。”
伊莱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档案夹旁边。泰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倒十字纹章,没有伸手去拿。
“你也收到了。”泰特说。
伊莱注意到那个“也”字。
“谁还收到了?”
“帕克死之前三天,在他家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一样的。”泰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火漆颜色和纹章都跟伊莱收到的一模一样。“他在死之前把它交给了镇上的神父,神父第二天交给了我。我当时觉得只是恐吓信,没有往深里想。现在看来,帕克收到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伊莱接过证物袋。帕克的信纸上写着:“你的汇票编号MW-0841已经注销。赦罪节不需要不合格的牧羊人。”落款同样是“L.D.”。
不合格的牧羊人。帕克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突然浮上来:我原以为我是牧羊人,后来才发现我不过是羊群中被献祭的那一只。L.D.用了同样的措辞。这不是巧合——帕克在日记里的原话,是对L.D.那封信的回应。他读懂了那封信的含义,然后在日记里给自己写下了墓志铭。
“神父在哪儿?”伊莱问。
“圣犹大教堂。镇上唯一还在运作的教堂。”泰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串车钥匙。“我跟你一块去。上次我找他的时候,他说话有些躲闪。也许现在他不躲了。毕竟你收到了信,这意味着你的编号已经进了名单。”
他们走出治安所的时候,广场上的彩车已经组装完成了。一座三层楼高的木结构花车,底座是钢架焊接的底盘,上面搭着松木板铺的平台。平台四周挂着彩旗和铁丝网,最上面竖着一根桅杆,桅杆顶端悬着一个空的面具——巨大的、白色的、没有五官的面具,和卡勒布描述的那个L.D.所戴的面具一模一样。
工人们在往彩车上搬花。假花。塑料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颜色过于鲜艳,像是从某个更快乐的世界里偷渡过来的。
“那些假花是每年都用的吗?”伊莱问。
“每年都用。用完收进镇仓库,第二年重新扎一遍。”泰特发动警车,引擎的声音像是老人的咳嗽。“同样的花,同样的面具,同样的流程。十年了。矿场关之前就有狂欢节,但那会儿只是喝酒和跳舞。矿场关之后,狂欢节变了。变成了一种——”他顿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一种责任。”
“责任?”
“对。不是你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是必须去。头两年还有人躲在家里,第二天镇上的人就会用一种特定的眼神看他们。不是排斥,比排斥更冷——像看一个欠了债没还的人。后来就没人敢不去了。”
警车沿着镇公路往东开,穿过一片被推平的旧厂房废墟。圣犹大教堂立在废墟尽头的坡地上,是一座很小的石头建筑,尖顶上的十字架歪了十五度角,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地基沉降。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神职人员长袍,头发全白了。
“埃利斯神父。”泰特停下车,摇下窗户喊了一声。
神父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幅中世纪圣徒像被时间磨去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下骨架和阴影。但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冻结的湖面。
“泰特警长。”神父站起来,目光越过泰特,落在副驾驶座上的伊莱身上。“还有一位陌生人。州里来的?”
“总检察长办公室。”伊莱下车,出示了证件。“关于阿尔洛·帕克。”
神父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一只鸟在判断面前这个人的危险性,然后转身推开了教堂的门。“进来说吧。”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四排木质长椅,一个石砌的圣坛,圣坛上方挂着一面彩绘玻璃窗——画的是圣犹大,绝望者的主保圣人。但彩绘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圣犹大的额头一直劈到胸口,像是有人用石头砸过。光线透过裂痕照进来,在圣坛上投下一道锯齿状的阴影。
“帕克死之前来找过我。”神父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示意伊莱和泰特也坐。“那是晚上九点多,教堂的门已经关了,他敲了很久,我从后院的门把他放进来。他看起来很害怕,但害怕的不是死——或者说,不只是死。他害怕的是死之前没把某件事说出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神父,我参与了谋杀。不是一次,是三次。”神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石头墙壁吸进去又吐出来。“我问他是谁的谋杀。他说他不知道名字,但他帮忙处理了尸体。三次狂欢节,三个被选中的人。选人的标准不是他们犯了什么错,而是他们打算离开黑泽尔顿。”
伊莱感到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收紧。
“也就是说,被杀的三个人都是试图离开镇子的速汇通雇员?”
“帕克是这么说的。”神父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晚上的每一个字。“他说,第一批废弃汇票发放之后,有人拿了钱就想走。L.D.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因为离开的人会成为证人。所以他们必须在狂欢节期间解决掉那些想走的人。杀人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帕克说他在第三次的时候参与了——他的任务是打一个电话,把受害者引到选矿厂。”
“他为什么来告诉你这些?”
神父睁开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不合格。他说他猜下一个被选中的人就是他。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忏悔。忏悔需要悔改的意志,而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悔改——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他来找我,是想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告诉一个他信任的人,万一他真的死了,至少真相不会和他一起被埋进煤渣。”
“他把东西给你了?”
神父站起来,走到圣坛后面,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神父把信封递给伊莱。
伊莱抽出纸张。第一张是一份名单。手写的,三十二行,每行一个名字、一个汇票编号和一个地址。名单上的地址全部在黑泽尔顿镇内,大部分集中在矿区安置区。伊莱的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在第十五行的位置停住了——斯托克,卡勒布。MW-0001。西北矿工安置区12号。
他的弟弟确实是第一张汇票的收件人。但这个名单的标题写的是“第七批分发名单——黑泽尔顿试点”。卡勒布是第一张汇票的收件人,却在第七批分发名单上。这意味着前面还有六批。
“帕克告诉你名单一共有几批吗?”
“七批。七个镇子。黑泽尔顿是最后一个试点镇。”神父说。“每批分发的时间差一个月。第一批在最早的那个镇子——帕克说叫卡多瓦,在宾州和洛斯特河州的边界上——三年前二月份就开始了。黑泽尔顿是当年十月份,最后一批。”
七个镇子。三十二万张汇票。一个跨州的分配时间表。伊莱在脑子里迅速计算——如果每个镇子每月消耗一个想离开的人作为“祭品”,那三年下来,尸骨的数量远不止选矿厂下面那三具。卡多瓦。布雷默顿。奥克弗拉茨。这些名字他必须一个一个查。
第二张纸是速汇通公司内部的备忘录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的一月。备忘录的发件人是速汇通资金清算部主管,收件人包括州财政局资产管理处和总检察长办公室。备忘录标题是:“关于废弃汇票法律适用问题的内部意见——第37号行政备忘录附件”。
第37号行政备忘录。就是帕克日记里提到的那份——由州财政局长与总检察长联合签署。备忘录的核心内容是一段话:
“鉴于联邦《统一废弃财产法》与普通法之间在优先规则上存在不确定性,速汇通国际公司作为注册地在洛斯特河州的企业,可在法律实体争议解决之前,通过将废弃资金拆分为小额官方支票并分发至指定收款人的方式,实现资产的有效管理。该操作属于合法的资金保全措施,不构成挪用或侵占。”
伊莱反复读了这段三遍。每一个分句都是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法律实体争议”——指的就是宾州和洛斯特河州之间关于废弃汇票归属的纠纷。“拆分”——就是三亿美元变成三十二万张小额汇票的过程。“指定收款人”——就是那些被选中的人。“合法的资金保全措施”——就是把钱从公司账上转走的借口。
这份备忘录在法律上给了整个计划一层完美的保护色。如果有人在法庭上质疑,克莱顿可以拿出这份备忘录说:你看,我们在法律不确定性下做了最谨慎的安排。但我们不知道下面的人具体怎么执行。这是执行层面的失误,不是政策层面的犯罪。
“第三张纸是什么?”伊莱问。
神父没有回答。泰特替他说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伊莱抽出第三张纸。不是备忘录,不是名单,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水画的,线条粗糙但比例精确——画的是黑泽尔顿镇的全貌,从选矿厂到安置区,从镇广场到州道。地图上用红墨水标注了七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写着一个编号:MW-0001、MW-0012、MW-0037、MW-0084、MW-0142、MW-0213、MW-0306。
MW-0001是卡勒布。另外六个编号对应着另外六个人。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字,笔迹和L.D.的信一样:“牧羊人的七个圣坛。”
“帕克说这七个位置是他负责维护的‘圣坛’。”神父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在每个位置的树下或石头下面埋了一个密封罐,罐子里装着对应编号的原始汇票存根和签名文件。他说如果有一天所有纸面证据都被毁了,只有这七个罐子能证明整个计划的存在。他把地图交给我,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地图交给第一个来调查这件事的人。”
伊莱握着那张地图,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七个罐子。七个镇子。七批名单。L.D.设计的不只是一个犯罪网络,还是一个信息不对称的迷宫——他把证据分散到七个不同的地点,任何一个地点的证据单独拿出来都只是碎片,只有拿到全部七份才能拼出完整的拼图。但七个镇子之间没有联系,每个镇子的人都只知道自己的那一份。唯一知道全貌的,只有L.D.本人。
“帕克知道另外六个镇子的罐子位置吗?”
“不知道。他说每个镇子都有一个‘牧羊人’,负责维护当地的七个圣坛。牧羊人之间不联系,只听命于L.D.。帕克只知道黑泽尔顿的七个点。”
七个牧羊人。七个镇子。一个L.D.。还有三十二万张废弃汇票,像三十二万根看不见的线,把七千三百个家庭缝进了一张巨大的网里。
伊莱把三张纸装回信封,放进公文包。
“神父,你在这个镇上住了多久?”
“二十九年。”神父看着圣坛上那道锯齿状的阴影。“矿场最好的时候,这个教堂星期天能坐满。矿工们下井之前会来点一支蜡烛。后来蜡烛越来越少,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三年前狂欢节变成赦罪节之后,教堂星期天上午只有我一个人。我问过镇长,为什么狂欢节不在教堂办。他说,因为赦罪节不需要上帝。”
“他是对的。”伊莱站起来。“上帝给不了的赦免,L.D.给了。免费的。”
神父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下头,十指交叉,安静得像一座被风化的石像。
伊莱走出教堂的时候,天已经接近正午了。太阳从矿渣山后面爬上来,把整片废墟和安置区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看见广场上有人在排练游行队形。几十个人戴着动物面具排成两列,跟着一段听不见的音乐整齐地踏步。他们的动作是同步的,像一群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的木偶。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挖那些罐子?”泰特靠在他的警车门上,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
“今晚。”伊莱说。“狂欢节第一夜,所有人都在广场上。安置区和废厂房不会有别人。”
“需要帮手吗?”
“我一个人去。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泰特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发动警车,摇上车窗之前最后看了伊莱一眼。“斯托克先生,那个神父——”
“怎么了?”
“他说的那个故事——帕克忏悔的时候说自己参与了谋杀——在教会的规矩里,忏悔内容是绝对不能透露的。埃利斯神父在镇上守了二十九年教会法,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开口说过任何人的告解内容。”
“你想说什么?”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可能不是在帮你。”泰特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在替帕克完成遗愿。也可能是在执行某个他自己二十九年都没能完成的计划。我不知道是哪种。但你手里的那张地图,不只是一个证据。它是一份遗嘱。帕克的遗嘱,也许还是埃利斯神父的遗嘱。两份遗嘱,指向同一个东西。”
泰特说完,摇上车窗,驾车朝治安所的方向开去。
伊莱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坡地,把废墟上的碎煤渣吹到他脚边。他摸了摸公文包里的地图。七个红点,像七滴落在纸面上的蜡油。
今夜,他要一个一个挖出来。
他不知道在第三个罐子埋藏的位置——镇小学后院的老橡树下面——有一个人已经提前到了。那个人戴着白色的、没有五官的面具,蹲在树根旁边,用一把小铁锹把密封罐挖出来,打开,取出里面的原始汇票存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密封罐放了回去。罐子里塞满了浸透煤油的碎布,和一根延时引信。
L.D.从来不留下证据。L.D.只留下陷阱。
而伊莱的编号,在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写在了某个罐子的标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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